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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仙镇在开封城南四十五里,靠着贾鲁河。镇上有一座岳庙,供着岳飞的像。绍兴十年岳飞从郾城北进,在这里打了一仗,后来的戏里唱了几百年。崇祯十五年五月,另一支明朝的军队也开到了这里,也是往北打,目标是解开封之围。

这一仗,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一

崇祯十三、十四年,河南连年大旱,蝗虫过后是瘟疫,瘟疫过后是饥荒。《豫变纪略》作者郑廉亲历其事,记那两年豫东一带的米价从几十文一斗涨到几百文,再涨到有价无市,百姓先吃草根树皮,后吃人,地方官报上来的“人相食” 三个字一年出现十几回。河南本来是明朝的粮仓,两年之内变成了一个吞人的窟窿。李自成就是在这个窟窿里强大起来的:他每到一处开仓放粮,把缴获的银子分给饥民,投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崇祯十四年以后的农民军,与崇祯初年那支流窜的队伍,已经不是一回事。

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破洛阳,福王朱常洵被杀。洛阳是福王的封地,王府积了几十年的金银,破城时被掠一空。二月,张献忠破襄阳,襄王朱翊铭被杀。三月,督师杨嗣昌死在荆州沙市。杨嗣昌原本是要用“四正六隅十面网” 把农民军围在固定区域里打,网要兵、要粮、要各省配合。洛阳和襄阳一破,网就破了,他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年九月,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率陕西兵出潼关,与保定总督杨文岳会合,想在项城一带截住李自成。但此时的李自成已经今非昔比,两军会师之后,明军列营未定,农民军已经摸到营边,一夜之间把两军分割开;杨文岳部突围走了,傅宗龙被围在项城外围,粮尽,杀马,最后突围被俘,骂不绝口,被杀于项城城下。第二年正月,汪乔年接任陕西三边总督,出关救襄城,二月兵败,汪乔年也被杀。半年之内,两个总督死在河南。

明朝在河南的兵有三个来源:陕西的边兵、保定的真定兵、湖广和河南的本地兵。三部分互不统属,各听自己的总督、总兵。陕西兵出关是客兵,路远粮少,到了河南水土不服,地形不熟;保定兵是北兵,也是客;本地的兵数量少、战力差,守城尚可,野战不行。李自成的兵是本地兵,熟悉道路村镇,知道哪里筹粮、哪里过河。他还有一个明军没有的优势:他可以不打。看见明军列好阵,他不去碰,绕过去袭你的后方、断你的粮道,等你散了再打。明军的战法是找主力决战,农民军的战法是避免决战。两套战法撞上,被包围的总是明军。

李自成强大起来之后,开始有了更大的想法,想要打下开封为基地。崇祯十四年二月一次,围了七日,打不下来,李自成撤走;十二月一次,围到半个月,李自成在城下被守军炮火击伤左目,才退。城中也很惨,围城中人白愚在《汴围湿襟录》里记:城里粮价一日三涨,守军按人头发米,周王朱恭枵拿出自己的银子赏军,一人几两,守军才肯上城;总兵陈永福守城,他的儿子在城上督战,炮石日夜不停。崇祯十五年四月,李自成第三次围开封。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是流寇,打到哪儿吃到哪儿,打不下来就走;这一次他要在河南扎根,设官,安民,招降,把投降的明军收进营伍,在城外筑土城把城围死,等城里粮尽。

朝廷也知道开封不能丢。开封是河南的省会,是周王的封地,是中原的粮仓和交通枢纽。

一场大决战在开封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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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明朝的援军是拼凑起来的,督师叫丁启睿,河南永城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做过陕西三边总督,后入京为兵部尚书。《明史・丁启睿传》记崇祯十四年杨嗣昌死后,朝廷命他督师,加兵部尚书衔,节制陕西、湖广、河南、四川、山西及江南北诸军,赐剑、敕、印。明末的“督师” 是一种临时差遣,给的是节制诸军的名义,兵却是将领的。名号越大,越说明朝廷手里没有自己的兵。杨嗣昌督师时还能靠皇帝的专信压住各路,丁启睿没有这个分量。他到任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调兵,是请饷;第二件事不是进兵,是等旨。

奉调的各路是这样的。保定总督杨文岳,带保定、真定的兵,部下有总兵虎大威、杨德政。虎大威是山西人,蒙古族,勇将,所部多骑兵,崇祯年间在河南、河北之间来回救火。平贼将军左良玉,带他从湖北、河南一路收来的兵,实力最强。此外还有方国安等几支。明廷命丁启睿率兵十八万,号称四十万。《豫变纪略》记“军号四十万,联营河上,其势大振”。看上去是一副好牌,可牌面是虚的。

十八万这个数目,只是兵册上的。明末兵册虚报成风,一个营报一千,实数三百,是常事;将领按虚额领饷,领到手再一层一层扣。真正能上阵的,十八万里能有一半就不错。粮也是虚的,户部拨的饷银层层转折,到军前已经打了折扣,还要靠地方筹措。十八万人一天要吃多少?按明代军需的常例,一兵日食米一升,十万人日需千石,十八万人一天近两千石,一个月六万石。粮从山东来,从南直隶来,从陕西来,路远,路上还有农民军的游骑,粮车走一段被截一段,到了军前只剩一半。

主将其实也不咋样,左良玉行伍出身,没读过书,仗打得凶,兵带得野。他的部队人数最多,来源也最杂:有他从辽东带出来的旧部,有在河南、湖广收编的降卒、游民、土匪。这样的兵能打,也能抢,走到哪儿抢到哪儿,百姓叫他们“左兵”,比怕贼还怕他们。《明史・左良玉传》开篇写他的起家与为人,说他 “长身赪面,骁勇,善左右射”,又记他后来 “拥兵自重”“骄蹇不奉约束”。

更要命的是,左良玉素来桀骜,丁启睿根本调不动。朝廷在京城里急,皇帝一天三道旨催丁启睿进兵。丁启睿不敢进,他想拖,拖到李自成自己撤围。但朝廷不给他拖的机会。

五月十四日,明军到达开封附近,会师朱仙镇。官军屯在朱仙镇东的水波集,李自成的主力屯在朱仙镇,占据了高阜上流,明军居于下流。这个地形很要命:朱仙镇一带靠贾鲁河供水,上游在人家手里,下游的人马饮水、饮马都要看他的脸色。明军十八万人挤在水波集一片低地上,营与营之间隔着几里,号令不能相通,这一层地理上的劣势,后来在溃退时成了致命的。

三

李自成听说明朝援军到了,留一部分兵继续围着开封,自己带主力南下。围城需要兵,打援需要兵,两件事一起做,说明他手里的兵比明军估计的多,组织能力也已经到了可以分兵作战的程度。

到了朱仙镇,李自成没有马上打。他在明军的退路上做了一件事。《明史・左良玉传》记载:

“贼已于其前穿堑,深广各二寻,环绕百里。”

二寻是两丈四尺,宽深都是这个数,环起来百里。这条壕是预先设在南撤路线上的陷阱:明军在朱仙镇东北,回襄阳、汝宁的路在西南,这条壕正好横在路上。李自成要的不是把明军困在营里,是等他们自己动起来,一头撞进去。《明史・左良玉传》说李自成“亲率众遮于后”。前面是沟,后面是追兵,中间是明军的溃卒。

明军营里本来就不齐。丁启睿要战,说围已急,必击之;左良玉说贼锋锐,未可击。诸将皆惧。《豫变纪略》记载:

“大战六日,贼死伤甚众,矢石竭,人人惴恐,营中老幼日数惊奔窜,虽斩之,不能定也。”

这六天里,明军打了,但打不动。这段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李自成部的伤亡也不轻,矢石都打光了;一层是明军自己的营里先乱了,老幼惊窜,杀都杀不住。军营里带着家眷,是明末官军的常态,将领吃空额、兵带家口,行军时一营人里真正能战的三分之一。这样的营,遇上六天恶战,先崩的不会是前排,是后排。

李自成的营里也不好过。《豫变纪略》接着记他“掳掠无所获,势不支,将谋遁矣”。围开封围了几个月,人马疲,粮草缺,援军又硬,他自己也动过走的念头。但他没有走。他在明军东南要道上 “掘长堑以断归路”,把陷阱挖好了,等明军自己踩进来。

压垮明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件很小的事。左良玉的几十匹牧马被混进丁启睿部的马群里驱走了,左良玉索要不获,怒而下令拔营。几十匹马,在十八万人的战场上算什么?可这几十匹马是左良玉的脸面。他本来就不服丁启睿,本来就存了走的念头,这一件事替他把决心下了。

庚寅夜二鼓,杨文岳的营还在鸣炮夜战,左良玉已经引军望襄阳走了。《明史・左良玉传》:

“良玉见贼势盛,一夕拔营遁,众军望见皆溃。”

一个最强的主力先走,剩下的就散了。左良玉的兵南奔八十里,一头撞进那条长壕。《明史・左良玉传》记溃退的场面,是这一段:

“僵仆溪谷中,践其颠而过,弃马骡万匹,器械无算。”

人倒在沟里,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过去。这个场面不需要多加一个字。李自成从后面追,丁启睿、杨文岳往南逃,逃到汝宁,追奔四百里,丁启睿的敕书、印、剑全丢在路上。

一场十八万人的会战,从开始到结束,明军没有正正经经打过一仗。《豫变纪略》评价明军的失败:

“朱仙镇之溃,盖以启睿不能军,而良玉不受节制也。”

四

朱仙镇战败的后果是严重的。

第一是开封。援军没了,围就解不了。城里粮尽,先是吃马,后是人相食,米一斗值银几十两,周王出银子也买不到。《汴围湿襟录》记围城后期城中的情形,是逐日往下记的:某日某坊饿死几人,某日守军又杀了几匹倒毙的马分给各营。九月,黄河决口,水灌开封。决口是谁掘的,说法不一,有说明军掘的,有说李自成掘的,有说是天灾。不管是谁,城淹了,几十万人死的死,逃的逃。开封这座城,从此废了。

第二是将领。丁启睿被革职逮问,下狱,后来释归,《明史・丁启睿传》记他得罪的缘由是“失地丧师”,不是“通贼”,所以留了一条命。杨文岳退到汝宁,这年闰十一月,李自成攻汝宁,城破,杨文岳被执,骂不绝口。《明史・杨文岳传》记他的死与葬,是这一句:

“以大礮击之,洞胸糜骨而死…… 以文岳死忠,备礼敛之。”

左良玉退到襄阳,冬天在樊城又败一仗,再退到武昌。明朝在中原的三个大员,一个下狱,两个死。

第三,朱仙镇之后,明朝在中原再没有一支能拉出来野战的兵。陕西的兵在项城、襄城打光了,保定、山东的兵在朱仙镇散了,左良玉的兵退到湖北,成了他自己的私兵。剩下的守军都缩在城里。守城的意思是等,等别人来打。此后的仗,全是城破的仗:汝宁破了,襄阳破了,潼关破了,西安破了。

第四,是李自成。他在朱仙镇缴获了大量军资,其中有一部分是火炮。此后他攻城的本事不一样了:从前攻开封靠挖地道、靠人海,后来在潼关、在太原,用炮。他还收了一批降兵,这些人是明朝训练过的兵,会放炮,会列阵,会守城,进了李自成的营,成了骨干。明末农民军的攻坚能力,从这一年起有了质的变化,这个变化不是凭空来的,是从明军手里接过来的。

这四个加起来可以看出朱仙镇的分量。对明朝来说,这场战争的失败意味着,李自成再也摁不住了。

还有一件事,得说一下,朱仙镇这个名字,后来的人记住的是岳飞。绍兴十年那一仗,戏里唱,书里写,庙里供香火。崇祯十五年这一仗,规模更大,死的人更,可它在民间的记忆里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开封一带的老辈人,能讲岳飞,讲不出丁启睿和左良玉。这不奇怪。岳飞那一仗是直抵黄龙府的气,崇祯十五年这一仗是溃退、夜里偷跑的窝囊。

人愿意记前者,不愿意记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