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一个回族家庭翻出老族谱,祖先竟然是河南汉人
我叫马文清,今年六十二岁,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永宁县人,退休前在永宁县中学教历史,一九八五年宁夏大学历史系毕业分配进去的,二零二二年办的退休,教龄三十七年。我这辈子跟历史打交道,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中国通史,讲唐宋元明清,讲丝绸之路,讲民族融合,讲得头头是道。结果到了自己家的历史上,我却糊涂了三十年。我讲了一辈子别人的祖先,却没弄清楚自己的祖先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家是回族,我爷爷那辈就在永宁这块地方,住在杨和镇一个叫纳家户的村子边上。我们村里头姓马的多,姓纳的多,姓哈的也有,都是回族。我阿訇念经,我做礼拜,我打小吃的就是清真,我这一辈子没吃过一口不该吃的。我们那个村子,早上有清真寺的梆子声,中午有阿訇在寺里讲经的声音,晚上有家家户户做饭的烟从屋顶上冒起来,混着羊油和葱花的那个味。我小时候,礼拜天不上学,跟着爷爷去寺里,我跪在他后头,学着他的样子,抬手,鞠躬,叩头,我不会念,就跟着别人张嘴,装个样子。爷爷从来没骂过我,他说,慢慢学,念经这个事,急不得,心到了,口就到了。
我爷爷叫马永福,一九零一年生,一九七六年走的,走的时候我才十四岁,我记得他走的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院子站满了,男的在院里,女的在屋里,阿訇在堂屋里念经,念了三天。我爷爷这一辈子,念经,种地,赶集,卖羊皮,老了就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捻着手里的念珠。他一辈子没出过宁夏,最远到过银川,六十里路,坐的驴车。
我爹叫马德林,一九三六年生,二零一零年走的,走的时候七十四。我爹这辈子比我爷爷走得远,他去过兰州,去过西安,年轻的时候在银川当过几年工人,后来回乡种地。我爹这个人,话不多,但是心细,他有一回跟我说,文清,你爷爷留下一个木匣子,里头有一本册子,是咱家的族谱,你爷爷说过,这个东西不能丢,丢了根就断了。
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忙着备课,忙着评职称,听了这话,嗯了一声,就过去了。我想,族谱这东西,不就是记个名字,一代一代往上排,排到哪儿算哪儿,有什么用。我们姓马的回民,天下多得很,有几家的族谱能往上数三代。
我把这话忘了十五年。
二零一五年,我五十三岁,我妈病重,住进了医院。我妈叫马秀兰,那年八十三,肺心病,肺上不好,心脏也被带着不行了,躺不平,夜里得垫两个枕头。她在县医院住了二十天,我天天去,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她吃不下,我就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她想吃的时候,用牙签扎一块。
那年冬天,她在病床上跟我说,文清,家里那个木匣子,在东屋柜子最上头,你回去拿出来,别让它霉了。我说好。她说,你爷爷临走前跟我说过,这个匣子,一代传一代,不能断在我们手里。我说妈你放心,我拿下来。
我回去了,爬到柜子上,摸出来一个木匣子,红漆的,漆掉了不少,锁扣是铜的,锈了,锈得发绿。我没钥匙,用改锥撬开的。
匣子里头有一本册子,蓝布封面,线装的,纸黄了,边角卷起来,有几页被虫蛀了,蛀得最厉害的那一页,只剩下半个字。册子底下还有两张纸,一张是我爷爷的字,一张是一张地契,民国三十六年的,写着我们家的地址、地块、四至。
我翻开册子,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马氏家谱。
我坐在那儿翻,翻了一晚上。
那本族谱,是我太爷那辈修的,修于清光绪二十三年,也就是一八九七年。册子后面,有我爷爷用钢笔续的几页,记到我这辈,我儿子那辈就没记了。纸是那种老宣纸,薄,对着灯能看见光,字是毛笔写的,一笔一画,端正。我太爷的字好看,比我写的好看多了。我教了一辈子书,板书也写得不错,但是跟太爷比起来,差着一截。
族谱的序,写在一张纸上,字是毛笔写的。序上说,我们这一支马氏,原籍河南怀庆府河内县,就是今天的河南焦作沁阳市。明洪武年间,先祖马敬,随军西征,落籍宁夏,娶当地女子为妻,生子三人,世代繁衍。序上还写了先祖的名字、字号、生卒年月,还写了一句话:“始祖本汉人,因娶回回女,遂从其教。”
我看了那句话,坐在那儿,愣了半个钟头。
我的祖先,是河南的一个汉人,六百多年前到了宁夏,娶了一个回族女子,跟着信了伊斯兰教,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我这儿。
我这个人,教了一辈子历史。我给学生讲民族融合,讲得挺顺。我说我们中华民族,是各民族融合而成的,汉族里头有各族的血,各族里头也有汉族的血,融合了几千年。我讲这些话的时候,很有底气,因为书上就是这么写的。结果轮到我自己,我坐不住了。
第一个反应是不信。我想,这个族谱是不是修错了,是不是为了攀附什么,或者是为了某种目的改过。我们回族是很讲究族源的,有些家族是从中亚来的,有些是从阿拉伯来的,有些是本地汉人改信的,这几种情况都有,但是具体是哪一种,得看证据。我在课堂上跟学生讲“孤证不立”,讲“要有多重证据互相印证”,这四个字,我讲了三十七年,现在轮到我自己头上,我得照着自己讲的做。
我把族谱拿给我二叔看。我二叔叫马德海,那年七十八,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认得几个字,念过经,当过几年阿訇。他这个人,一辈子稳重,说话慢,很少发火。我拿着族谱去他家,进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喂鸡,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鸡围着他转。我说二叔,我有点事想问你。他说坐下说,我给你倒茶。
他把茶倒上,我把族谱摊开,把那段念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知道。他说你爷爷跟我讲过,说我们这一支,祖上是从河南来的,是汉人。他说你爷爷那时候不让往外说,说这个话不好听,村里有些人家是从中亚来的,是从西域来的,人家那些人家,讲起祖上来,说得响亮,瞧不起改教的。他说你爷爷说,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必跟人争这个。
我说,二叔,那你怎么看。
他说,我看什么。他说我们姓马,我们念经,我们做礼拜,我们不吃猪肉,我们过开斋节,我们跟村里人一样。他说祖上是谁,我不在乎。他说人活着,信什么,做什么,比祖上是谁要紧。
我二叔这话说得挺明白,但是我心里那股劲,过不去。
那年冬天我妈走了。腊月初八,天很冷,院子里结了冰。办完丧事,我坐在我爹妈那间屋里,坐在我妈睡过的那张床上,看着墙上的那两张老照片,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个事我得查清楚。不是为了跟谁炫耀,也不是为了羞,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交代,为了给那个躺在匣子里一百多年的太爷一个交代,为了给我爷爷、我爹、我妈一个交代。
我开始查。
我这个人,教了一辈子历史,查东西有一套。我先查族谱上那个地名。怀庆府河内县,我查了《明史·地理志》,又查了《怀庆府志》,河内县就是今天的沁阳市,明清两代都是怀庆府治所。这个县的建制,从汉朝就有了,历代不改,一直是一个大县,人口多,地肥,出过不少读书人。
我又查了明洪武年间西征的事,查了《明实录》,查了《明史·兵志》。洪武年间,明朝对西北用兵,多次从内地调兵,有些兵留在当地屯田,就地落籍,这是有记载的。洪武二十年,冯胜、傅友德、蓝玉带兵征辽东,也有一部分兵调去西北。明朝的军户制度,当兵的是世袭的,一家人在一个卫所,世世代代当兵,不能随便迁。一个兵从河南到了宁夏,落了籍,娶了妻,生了子,他的儿子还是兵,他的孙子还是兵,几代下来,就是本地人了。
我又查了我们这一支马氏的堂号。族谱上写着“扶风堂”。扶风是陕西的一个地名,马姓最大的郡望就是扶风,天下的马姓,十有八九都认扶风堂。这个堂号不是回族特有的,汉族的马姓也用这个堂号。扶风马氏,从汉朝的马援开始,一直是大姓,出了不少人物。我在书上查到这一条,心里动了一下。如果我们是回族自己的族源,一般会认“西域”“天方”“默德那”这些地方,认扶风堂的,多半是从汉族马姓这一支分出来的。
我又查了纳家户。纳家户这个村子有名,是宁夏有名的回族村子,村里的纳家,据说祖上是元朝的大官,从云南来的,是赛典赤·赡思丁的后人,一支在云南,一支在宁夏。纳家户这个村名,就是从这个纳家来的。我们马家,在纳家户的边上,不在村里头,村东头,隔着一条渠。这一条渠,我小时候就觉得是个界限,村里人说“村里”,说“外边”,我们家是“外边”。这个“外边”,我一直以为是地理位置,后来我明白,这个“外边”,是族源上的。
我查了两年,越查越清楚。
二零一八年,我五十六岁,做了一件大事,我去了河南。
我坐火车到郑州,从郑州坐大巴到焦作,从焦作坐车到沁阳。沁阳这地方,古称怀庆,是豫西北的一个县,太行山脚下,沁河边上。我到了那儿,先去了沁阳市的档案馆,查了当地的马氏族谱。
我在档案馆待了三天,看了七本马氏族谱。档案馆的人挺好,一个年轻姑娘,姓李,帮我把族谱一本一本搬出来,给我搬了张桌子,让我慢慢看。我看的第一本,是城关镇的,第二本是西万镇的,第三本是柏香镇的。这几本,跟我们家的族谱对不上。
第四天,我看到了一本,是沁阳城西一个叫马庄的村子的,修于清乾隆年间。那本族谱上,记着一个叫马敬的人,明洪武二十年从军西征,去了宁夏,之后就没有记载了。
我把那本族谱跟我家的族谱对着看。名字对得上,年代对得上,辈分对得上。马敬的父亲叫马思忠,我家族谱上也写着马思忠。马敬排行第三,我家族谱上也写着行三。
我心里咚咚跳,我请档案馆的人帮我复印了一份,复印费花了十二块。
我又去了马庄。马庄现在还有人姓马,一百多户。村里有条老街,街两边是砖房,有几家还留着老式的门楼,门楼上雕着花。我找到村里的老支书,姓马,叫马长顺,那年七十三。我跟他说,我是宁夏来的,我家的族谱上说,我们祖上是马庄的。
他听了,愣了半天,然后说,你等一下。
他回屋,抱出来一个木箱子,里头是族谱,比我家那本厚,修于民国二十五年。他翻到一页,指给我看:马敬,行三,洪武二十年从军,去宁夏,无嗣记载。
我说,“无嗣记载”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我知道。我说他去了宁夏,娶了回回女,生了三个儿子,六百多年,传到了我这一代。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他说,你是回民?
我说,我是回民。
他说,你吃猪肉吗。
我说,不吃。
他说,那你念经吗。
我说,我念。
他说,那你就是我们马家的人。
那天中午他留我吃饭。他让他媳妇做了饭,做的是捞面条,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没有肉。他说,我不知道你们回民的规矩,我不敢做肉,就做点素的。我说谢谢。那碗面,我吃得挺慢,我一边吃一边想,六百年前,我们这个家里的人,坐在这张桌子上,吃的也是这个面。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说马庄有一支人,明朝的时候去了西边,去了宁夏,再也没回来。他说他爷爷说,那支人走了以后,家里还给他们留了地,留了一百年,后来没人回来,地就分了。
我听了这话,吃不下去了。我放下筷子,坐在那儿,眼睛有点酸。
我在马庄住了三天。三天里我见了马庄的十几个马姓人,跟他们说了我家的情况。他们都很热情,给我看族谱,给我讲村里的事,带我去看了马家的老坟地,那片坟地在村北,一个土坡上,长着几棵老柏树,坟头都平了,看不见了。
村里有个老头,七十九,姓马,叫马长江,他跟我说,他说我们马庄的人,这些年也往外走,有去新疆的,有去内蒙的,有去山东的,走了就不回来。他说你这一支,走得最远,走了六百年。
我在马庄的那三天,每天晚上睡不着。我一个人坐在村委会那个小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河南的星星跟宁夏的星星,看着一样。我想,六百年前,我那个先祖马敬,站在同样一片星空底下,他是不是也这样看过。他从这儿走的时候,他知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他知不知道他一去就是六百年。
我从河南回来,坐火车,从郑州到银川,十二个钟头。我一路上没睡,看着窗外。火车过陕西,过甘肃,进了宁夏,我看着那些土山,那些戈壁,那些黄河边的滩地。我想,六百年前,一个人从太行山脚下走到贺兰山下,是骑马,是走路,可能走了两个月,可能半年。他走的时候二十五岁,是个兵,跟他一起走的有几千人。他到了宁夏,屯田,种地,娶妻,生子。他可能一辈子没回过河南。
我想,我这个回族,是从哪儿来的。我的血里头,有一半是这个河南汉人的。这个汉人六百多年前从太行山脚下走到了贺兰山下。他在这块地方娶了一个回族女子,这个女子可能是本地人,可能是从西域来的,我不知道。他跟她过日子,生了孩子,孩子跟着他妈信了教,他也信了。他就这么成了一个回民。他的儿子、孙子,一代一代,都成了回民。六百年,二十几代,到了我这儿,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宁夏回民,我说宁夏话,我念经,我做礼拜,我一口猪肉没吃过。
我这个人教了一辈子历史,讲民族融合,讲得那么顺。结果我自己的家,就是一部民族融合史。我这个家族,六百年前,就是一个汉族男人和一个回族女人的结合。这个结合在那个年代是一件大事,是跨越了宗教、跨越了族群、跨越了文化的大事。他们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们说过什么话,他们怎么过的日子,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们的后代,活到了今天,活成了我。
我回来后,把族谱重新整理了一遍。我用扫描仪把每一页扫下来,存进电脑,又打印了一份装订起来,放在书架上。我还在族谱的前面加了一页,写了一段话:
“先祖马敬,原籍河南怀庆府河内县马庄,明洪武二十年从军西征,落籍宁夏永宁,娶回回女,遂从其教,生子三人,繁衍至今二十三代。此谱所记,为家族源流,不敢增,不敢减,以存其实。”
二零一九年,我把马庄的族谱复印了一份带回来,跟我们的族谱放在一起。我看到马庄的族谱最后一页上,记着“马敬,行三,洪武二十年从军,去宁夏,无嗣记载”。我在那一页的下面,用钢笔添了一行字:
“马敬去宁夏后,落籍永宁,娶回回女,生子三人,至今已传二十三代,后人马文清,二零一九年补记。”
我添这一行字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想,我这算是给六百年前那位先祖报了个平安。他走的时候,家里人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后人。六百年后,他的后人回来了,在他的族谱上写了一行字。我这一行字写得不好看,我这一辈子写字,写的是板书,写惯了。但是这一行字,是我这辈子写得最认真的一行。
我把这个事跟村里的人说了。村里的老人,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有个老汉,姓纳,八十四,他听完,说,这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这儿,谁家往上数几代,不是这样。他说我们纳家,祖上是从云南来的,云南的纳家,祖上又是从哪儿来的,谁知道。他说这世上,人挪活,树挪死,人来人往,几百年,谁说得清。
我二叔那时候还在,他八十一了,他听完,说了一句话。他说,文清,你查这个,查得挺好。他说我们回民,讲的是信仰,讲的是行为,不是血统。他说你祖上是汉人,这不丢人;你要是祖上是阿拉伯人,也不高人一等。他说真主看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姓。
我二叔去年走的,九十一岁。他走之前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文清,那个族谱,你收好。我说收好了。他说,将来给你儿子。我说给。他说,你跟他们说清楚,我们从哪儿来。我说,我说清楚。
现在,我六十二了。我把这个族谱扫描件存了三份,一份在电脑里,一份在移动硬盘里,一份打印出来装在盒子里,放在书架上。我儿子在银川工作,他不怎么关心这个,但是我每次见他,都跟他说一遍。他听多了,也记住了,能说出“河南沁阳马庄”这几个字。
去年我又去了一趟沁阳。马庄的老支书马长顺还在,他八十了,见了我拉着我的手说,你来了。我说我来了。他说你吃饭了没有。我说没吃。他说走,家去,我给你擀面条。
我们吃了面条,喝了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说,你们那边现在怎么样。我说挺好,我们那儿也是回族村,清真寺修得好,日子过得也行。他说那好。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村口。他说,文清,你下次来,把你儿子带上。我说好。
我坐在回银川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火车从河南往西,过陕西,过甘肃,进了宁夏。我看着那些山,那些地。我想,六百年前,我的先祖也是这么走的,不过他是骑马,我是坐火车。他走的时候不知道前头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都走到了。
我们这个民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汉族、回族、维吾尔族、蒙古族、满族,走到一块儿,过日子,生孩子,传下来。传下来的人,说着不同的话,信着不同的教,过着不同的节,但是血是混着的,根是连着的。
我这个回族,我认。我这个汉人的祖先,我也认。我不觉得这两样有矛盾。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也是一个回民,我祖上是一个河南的汉人。这三样,都是我。
我们家的族谱上,第一句话是“始祖本汉人,因娶回回女,遂从其教”。这句话,我念了十年,越念越觉得,这十四个字,写尽了我们这个国家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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