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冬天拆迁,银川老城区那两间土坯房要推了。苏德山回去收拾东西,在东屋房梁上摸出个油布包,捆得结结实实,落满灰。他六十三了,退休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八年书,小时候隐约听父亲说过房梁上有东西,爷爷传下来的,谁也不许动。

打开一看,蓝布面线装书,虫蛀了小眼,边角磨得发白。第一页竖着写:苏氏谱系,清宣统三年,孙万清谨录。宣统三年,一九一一年,一百一十三年了。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苏家是银川老户,回族,几辈子守清真,娶的嫁的都是回回人。他本以为族谱记的是宁夏的根,翻到最前头那篇三百来字的小序,手抖了。

始祖讳敬山,河南怀庆府河内县人,生于明万历四十六年。清康熙十二年,跟着怀帮商队西来贩皮毛药材,落脚宁夏,娶了本城马家姑娘——回回人家。马氏无兄弟,招婿承祧,苏敬山入赘马门,随了回俗,生子三人皆袭苏姓。遗训一句:吾身虽在宁夏,吾骨血出自中土,子孙有便者,当往河南一省祖茔,扫其尘土。

康熙十二年,一六七三年,到如今三百五十来年。苏德山念了三遍,坐在地上哭了。教了一辈子追根溯源,轮到自己家,根不在他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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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找了市里研究回族家谱的丁老先生,七十多岁,看了一下午,说了三件事。谱是真的,宣统年间抄本,纸张字口体例都对得上。回族从来不是一个血统形成的,唐代蕃客、元代西域工匠商人军士、明代屯田经商的,落地生根跟当地人通婚,民间老话叫“回爹汉妈”,大量母亲血统来自汉族——你这谱是“汉爹回妈”,反过来,一个道理。银川回族大姓马姓来源十几个,纳姓是元朝赛典赤赡思丁后人取纳速拉丁的“纳”,丁白脱从西域音译来,李王张赵苏就是汉姓。回族是几百年四面八方汇到一起成的家,你这谱不是例外,是常态。

阿訇说得更直白:坊里好几家老谱都有外来先人,关键一条——祖宗一辈子守规矩行善积德教子有方,从哪儿来不影响他是谁。

可苏德山心里还搁着一件事。谱上那九个字,一百多年家里谁也没还上。问七十岁的叔叔,叔叔说小时候听太爷讲过:民国年间皮货行有个河南伙计回乡探亲,太爷托他带信带银元去河内县寻始祖坟,伙计回来说坟在村东头苏家老茔,村里人说清初有人走西口去了宁夏再没回来,太爷让伙计培了土立了小碑,刻“宁夏苏门代祭”。后来战乱饥荒动迁,线断了。

苏德山说:叔,我去。去年十月,他和儿子苏小波坐火车从银川到郑州,转焦作,再到沁阳。怀里抱着油布包,族谱和那张“宁夏苏门代祭”的拓片。沁阳是旧怀庆府府城,明清怀商四大怀药卖遍全国,皮货竹货商队走到西安兰州宁夏,地方志里写得清清楚楚。

按谱上村名找过去,村名改了,在沁阳西南一个镇上。村口老槐树三人合抱,树下石碑字磨平了。打听苏家老茔,一个八十多岁姓苏的老爷子晒太阳,听完来意忽然问:你们是口外来的?我小时候听我爷说,咱村苏家清初有一支跟怀帮商队走西口去了宁夏,成了家再没回来,临走在祖坟上抓了一把土带走。

苏德山把白话小序念给他听,念到“每岁斋月阖门礼拜,然始祖遗训”那句,老爷子手抖了,站起来说走,带你们看坟。

村东头麦地边小土坡,一片老坟,清明十月一村里苏家都来上。最老几座明末清初的碑早风化了,老爷子指着其中一座:老辈人说,这是走西口那位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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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德山在坟前站了很久。三百五十年了,祖宗就是从这片麦地走出去的,走过黄河关中陇东到宁夏,娶妻生子,死在那里埋在那里,给儿孙留了一句话。传了十一代人,传到他这儿,他来了。他把一小袋宁夏的土撒在碑前:祖宗,儿孙从宁夏来看你了,当年那把土今天还上。又从坟上抓了一把土装进新布袋:这把带回宁夏,撒在你那边的坟上,家里给你留着位置。老爷子在旁边抹眼泪,苏小波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说:爸,我今天才明白,回族身份和河南祖宗不是两回事,是一件事。人走出来的,祖宗怎么走过来,咱们就怎么记着。

回银川后,河南的土撒在爷爷和父亲的坟上,族谱用红布重新包了放在书柜最上面,旁边是父亲留下的汤瓶壶和礼拜帽。

前几天孙子放学看见红布包问是什么,苏德山打开告诉他:咱家第一个祖宗是河南人。孙子想了想:那咱是河南人还是回回?他说都是。你是回回,也是河南人的后人,宁夏人,祖宗是中原来的。中华民族这么大,一家人就是从四面八方走到一起的。三百五十年前两个人成了亲才有了你,没有谁把谁吞了,是走到一起成了一家。孙子似懂非懂:爷爷,那我以后也去河南看那个坟。他说好,那把土咱们家还会有人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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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讲“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可根这东西,有时候不止一条。苏德山翻出一本一百一十三年的老谱,认回一个三百五十年前的祖宗,走了两千多里路还上一把土。他明白了一个理:民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走的人多了时间长了就成了一个家。这个家里有从河南走来的汉人苏敬山,有他娶的宁夏马家回回姑娘,有元朝西域来的纳家先人,有明代屯田落籍的各家各姓——谁也没吃掉谁,各自带来一点规矩留下一点骨血,几百年汇成了今天。

谱上那句话还上了。祖宗,你的儿孙去了。宁夏家里的坟撒了河南的土,河南家里的坟带了宁夏的土。三百年前你是怀庆府的商人,三百年后你的儿孙是宁夏的回回。一条路你走了半截,后人替你走了三百五十年,往后接着走。

你说,这世上哪一家的老谱翻到最前头,不是几个民族几群人走到一起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