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套房子挂出去一年多,带看的记录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中介最后回我的话是,哥,您这房子现在的问题不是价格,是没人信它还能涨了。
那天晚上我把买房这些年攒下的合同全翻出来,铺了半张床。从第一套到第三套,每张纸上的措辞都差不多,预计交付时间,周边配套规划,升值空间可期。
我原来比谁都信这套。
信到什么程度呢,二零一六年我买第一套房的时候,兜里凑出来的首付里有一半是跟我妈借的,我妈把存了半辈子的定期取出来,利息都不要了。她当时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说存钱是傻的,钱放银行就是看着它变薄,房子才是给儿子攒下的底。
那时候这话不能算错。我那套老城区的小两居,买的时候单价不到一万,两年之后挂出去,翻了一倍还多。我从里面抽出来的钱,比我上班六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加起来都多。
那次之后,我整个人就变了。
以前我下班研究的是怎么跟领导处好关系,后来我下班研究的是哪块地的规划刚公示,哪个片区马上要通地铁,哪个学校的分校要落地。手机里装了七八个看房的软件,每个晚上都要刷到后半夜,看别人晒成交价,看中介发朋友圈,说今天又成交了几套,客户连夜从外地赶过来定房。
那个年代的中介朋友圈,看的人比看新闻联播的都多。
因为我赚到了,我身边一个个也都赚到了。我表哥比我还猛,最风光的时候手里压着四套房,三套有贷款,他算过一笔账给我听,说首付两成,等于用一块钱撬五块钱的生意,房价只要涨百分之十,他的本金就赚了百分之五十,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我服气。真服气。
这套算法当年在饭桌上横着走,谁听了不点头。工资一年涨百分之几,房价一年涨百分之十几二十,追都追不上,不买才是傻子,买了才是给家里人负责。这个逻辑我们全家老小,没有一个怀疑过的。
二零二零年底,我决定再买一套。
这一套不是自住,纯粹是投资。我盯着城东的新区看了小半年,规划图上画得漂漂亮亮,地铁站标了三个,商业综合体标了两个,还有一所名校的分校,红头文件一样的公示贴在政府网站上,我截了图,存在手机里,睡前翻出来看一遍,越看越踏实。
买房那天是摇号。一个楼盘两百来套房,报名的人翻了几倍,我排在一个很靠后的顺位,轮到我的时候,销售在电话里的语气都是飘的,说哥您快点定,后面还有一串人等着。
我当场就把定金转了。
现在回头想,那个场景本身就是个信号。所有人抢着往里冲的时候,价格已经把未来十年的涨幅都预支完了,可我当时不懂这个,我只觉得抢不到才是损失,抢到了就是占了便宜。
人这一辈子栽跟头,多半栽在自己最得意的那件事上。
二零二二年房子交付,我兴冲冲跑去看,站在毛坯房里给表哥打视频,说等精装修的二手价出来,咱这片区得奔着三万去。表哥在视频那头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讲,说磊子,你最近没看行情吧。
我没看。我不敢看,也不敢信。
那年下半年开始,我们那个新区的新盘一个接一个地降价,先是很含蓄地送车位,后来是送装修包,再后来是直接把备案价往下调,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前一年买的业主和后一年买的业主,差价够装两套精装还有富余。
我买的那个楼盘,最狠的一次促销是首付分期,先付一成就能网签。
我一算就明白了,这对老业主意味着什么。等于门口来了个卖同样东西的摊子,人家卖八折,还让人赊账。你手里的货想原价出手,做梦。
更难受的是期房变现房这个过程。期房卖的是画,现房卖的是房。画可以天马行空,房是一锤一锤砸出来的实价。交付那一刻,我这套房身上的泡沫,被当头敲掉了一层。
可这还不算完。
真正的第一刀,是租客给的。
我原本盘算得很美,装修出来租出去,月租怎么也能顶掉大半月供,我等于花小钱养一套会升值的资产。这个账当年无数人算过,叫以租养贷,听着就是稳赚的生意。
装修完挂出去出租,报价三千五,挂了俩月没人问。降到三千,问的人有,看完都说太贵。降到两千八,租出去一个年轻人,住了不到十一个月,退租的时候跟我客气得不得了,说工作变动要回老家了。
房子空了仨月。我降了两百,又租出去一户,这回是两个刚毕业的姑娘,合租,住到第八个月,凌晨给我发消息说隔壁楼上漏水泡了她俩的墙,让我去协调。我跑了一晚上,回来坐在沙发上算账,物业费,暖气费,折旧,空置期,来回折腾的时间,租金到手的净数,再对着每月雷打不动的月供。
账算完,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这套房每个月从兜里往外掏钱,掏得堂堂正正,掏得理直气壮。
以前买房的人不算这笔账,因为大家都默认房价会涨,租金亏一点,涨幅补回来十倍不止。这个前提一塌,整笔账就露馅了。一套两百万的房子,一年租金撑死收四万出头,刨掉持有成本,到手的净回报连两个点都摸不着,还不如把钱存银行定期,躺着不操心,还没有掉价的风险。
这就是我把房子挂出去卖的起点。不是因为住不上,是因为养不起。
挂盘那天我心里是有底的,我挂了一个我认为合理的价,比小区去年同户型的成交价低了一点点,想着诚意价,快则一个月慢则仨月,总能走掉。
一个月过去,带看四组。仨月过去,带看的总数没变过。
我给中介打电话,让他把房子置顶推广,他倒是没推脱,推了一波,钱花了,来的还是那几个砍价砍到离谱的客户。有个客户报的价,比我挂价直接去了小三十万,我气得当场挂了电话。
后来带我看盘的那个中介,姓蒋的小伙子,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把行里的实底掏给我了。
他讲,哥,你以为你降价就能卖,错。现在二手挂牌量是前几年的好几倍,你家小区在售的挂着上百套,同户型不下十套,每套后面站着一个急着用钱的业主。买的人一看,好家伙,挑都挑不过来,那还急什么,慢慢磨。今天你降五万,明天别人降八万,你降八万,别人直接降十万,这叫踩踏,谁先绷不住谁垫底。
他讲,再讲个更要命的,现在看房的客户,十个里有八个开口第一句不是问房子好不好,是问这小区有没有法拍的,有没有急售的,最近最低的一套成交了多少。他们不看你这套房本身,他们盯着整个小区的最低价买。一套急售的砸下来,全小区的房价跟着塌一截,你的房子再好,也躲不开那个最便宜的锚。
我听着,后背一层一层地冒汗。
因为我想起我表哥了。
表哥那几套房,是从二零二三年开始撑不住的。他做建材生意,行业下行,工程款收不回来,资金链先是细了,后是断了。他卖房,卖不动,挂牌价一降再降,来看的人还是嫌贵。月供却一天都不等人,三套房的月供加在一起,比他全家一个月的开销还多。
他先是刷信用卡填,后来刷网贷填,再后来,卖掉了老家给父母养老留的那套房。那是他爸妈住了半辈子的房子,搬出来那天,老爷子坐在门口的马扎上,一句话没讲。
最后一套还是断供了。断供之前他去银行问过能不能延期,能不能只还利息,得到的答复客气而冰冷,政策有,门槛也有,他的情况对不上。
房子进了法拍的流程。
法拍这个东西,以前我根本没留意过。轮到自己家了才知道,法拍价是评估价再打一个大折扣起拍,围观的人乌泱乌泱,真出价的没几个,最后成交的那个价,比市场价还低一截。
而这个价格,就成了整个小区挂牌价的新的锚。
表哥那套房拍出去之后,小区里其他卖房的业主疯了一样改价,因为链上的数据是公开的,谁都能查到,你家楼下一模一样的户型,司法拍卖折价成交了,你凭什么还挂原价。
一套房的断供,砸穿的是一个小区。十个小区的断供,砸穿的是一个片区。
我那套新区的房子,价格就是这么被一片一片砸下来的。我挂一年多降了三轮,不是我想降,是市场的地板一直在往下漏。
这中间还有一件事,把我最后一点侥幸敲碎了。
我那套自住的房子,当年办的是抵押经营贷的置换,利率低,三年一续。去年续贷的时候,银行安排人上门评估,评估师在屋里转了十分钟,拍了些照片就走了。一周之后结果出来,评估价比我三年前办的时候,掉了差不多两成。
客户经理的话讲得很直白,说这不是您房子的问题,是整个片区二手房成交价下来了,我们评估只能跟着真实成交走,抵押物值多少钱,我们只能认多少。
翻译过来就是,银行已经开始重新给房子定价了。
以前房子在银行眼里是硬通货,是抵押物里的王者,房本一亮,额度哗哗地批。现在银行看房子,眼神都变了,评估价往低了压,成数往少了给,个别片区直接进了内部的慎贷名单。
这个东西普通人感受不深,但我跟你说,这是最深的一刀。
因为房子这个东西,最近二十年之所以被全民当成财富,不是因为它能住,住的功能一平米几千块就够了,其余的溢价全是金融属性,是它作为抵押物能从银行借出钱,是它作为信仰能吸收全社会的水。抵押物这个身份一松动,信仰的地基就空了。
银行收伞的时候,永远是雨天还没真正来临之前。懂行的人看银行的动作,比看任何新闻都准。
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一个顺序,这个顺序没人明说,但每一环都真实发生着。
最先撤的是开发商,捂地,缩表,保交付不拿新地。接着撤的是银行,压评估,收额度。再接着是二手房东里资金链最紧的那批,他们不管价格,只管速度,降价砸盘跑路。然后是法拍房批量入场,把地板一锤一锤往下砸。最后,轮到我这种中产的改善和投资盘,挂在上面下不来。
我们永远是最晚知道消息的那批人,也永远是接最后一棒的那批人。
而买房少这件事的真相,就藏在这个顺序里。
你想过没有,现在想买房的人,真的一抓一大把。我带看的时候见过太多,小两口来看房,看得眼睛放光,在阳台上比划这儿放 crib 那儿放书桌,出了门坐进车里,两个人半天不说话。他们不是不喜欢,是他们打开手机,刷到的是降薪,是裁员,是法拍,是某某小区又降了。
他们怕的不是房价高,是怕自己接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下落。
一个东西只要大家还信它会涨,再贵都有人抢,摇号抢,托关系抢。一个东西一旦大家觉得它不会再涨了,再便宜都嫌贵,因为明天的价格永远比今天更低,等一等就是省钱。
房子从资产变回商品,就这一字之差,整个游戏的规则全翻了。
商品是可以等的,资产是必须抢的。这个转换一旦完成,再多的刚需也会把钱包捂住。这不是没人买,是没人敢在下跌的滑梯上接人。
我心里其实早就知道这套房的结局了,只是一直不肯认。
转折发生在今年春天。小蒋又约我吃饭,我到了地方发现就他一个人,穿着一身我没见过的休闲装。他讲他不干中介了,去做了新能源车的销售,讲中介门店一个季度关了小一半,留下的经纪人一个月开不了一单,底薪都拿不全。
那顿饭他喝了点酒,讲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
他讲,哥,以前我们带客户看房,讲的是明天,讲这个片区五年后什么样十年后什么样。现在我们带客户看房,客户反手给我算的是明天,算租金,算月供,算万一失业能撑几个月。以前是我们给客户画饼,现在是客户比我们清醒。
我那天回家,在阳台站了很久。
对面小区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我挨个数过去,好几栋楼黑的窗户比亮的多。那些黑窗户背后,每一套都是一家人的积蓄,是杠杆,是六掏空凑出来的首付,是每个月从工资里割下来的肉。
现在它们悬在那儿,卖不掉,租不满,价格一天天往下阴跌,像一屋子没人认领的行李。
前几天我又接到了一个中介的电话,不是小蒋,是个新入行的姑娘,声音很客气,问我的房子还卖不卖,说现在有客户了,诚心要的,就是价格方面希望我再拿出点诚意。
我问降多少。
她报了个数。那个数比我的挂牌价又低了一截,低到我算了一下,这个价成交,刨去这几年还进去的利息,装修,税费,我本金要亏掉一大块,等于白干七年还倒贴。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那孩子才磨磨蹭蹭地往楼道口走。
我看着那对母子进了楼道,然后对着电话讲了句,你再帮我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客户。
挂了电话,我把茶几上那份最新的挂牌记录拿起来,上面我那套房的页面,浏览量那栏的数字小得可怜。我把记录放下,走到阳台,看见对面那栋楼又亮起一盏灯,不知道是哪一户,住了人,还是一直空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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