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小柚的辫子扎了三遍。
前两遍她都说歪了,第三遍扎到一半,她突然不动了,仰着小脸问:"爸爸,你是不是不开心?"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镜子里,女儿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敏感。他笑了笑:"怎么会?爸爸在给小柚扎世界上最漂亮的辫子呢。"
"可是你扎辫子的时候都不说话。"小柚嘟着嘴,"妈妈说,你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想心事。"
陈默的手指顿了顿,继续把皮筋套上去。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扎好了,去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小公主?"
小柚跳下椅子,跑到全身镜前转了个圈,辫子甩起来,她咯咯笑着。陈默看着女儿,胸口那点闷闷的东西散开了一些。
客厅里传来周雨收拾东西的声音。她昨晚说,明天初二要回娘家,让他今天把该准备的礼品都准备好。陈默应了,去超市买了一堆年货,挑的都是岳父岳母爱吃的牌子。
结账的时候,他看了眼手机上的余额,默默把购物车里一盒进口车厘子放了回去。
"爸爸。"小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明天我们也去外公外婆家吗?"
陈默蹲下来,跟女儿平视:"嗯,小柚想去吗?"
"想。"小柚点点头,又小声说,"但是外公好像不太喜欢爸爸。"
陈默心里一紧。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没说话。
其实小柚说得没错。岳父周建国从一开始就看不上他这个女婿。五年前他入赘到周家,周建国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女儿下嫁了。"
那天周雨哭着跑回房间,陈默坐在客厅里,听着周建国跟亲戚们说:"这年头,什么人都敢上门。"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去哄周雨。
从那以后,每年过年都是这样。他带着礼物去,周建国看都不看一眼,岳母林秀云倒是客气,但那种客气里藏着的疏离,比周建国的冷脸还让人难受。
陈默把小柚抱起来,女儿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爸爸。"小柚在他耳边说,"我最喜欢爸爸了。"
陈默鼻子一酸,把脸埋进女儿的肩窝里。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年味越来越浓,可陈默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远去。
01
初一晚上,周雨收拾了两个行李箱。
陈默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妻子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她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明天几点的车?"陈默问。
"九点。"周雨头也不抬,"你不用送,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不用。"周雨的声音有点硬,"你在家照顾小柚就行。"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妻子的背影。她的肩膀很单薄,扎着马尾,几绺头发散下来,卡在羽绒服的领子里。他想帮她拢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周雨。"他叫她。
"嗯?"
"我能不能..."陈默顿了顿,"明天跟你一起去?"
周雨的手停在半空,一件毛衣悬在那里。
客厅里的钟走了好几格,她才把毛衣放进箱子,拉上拉链。转过身时,她的表情很平静:"陈默,咱们去年说好的,初二我回娘家,你在家。"
"可是小柚..."
"小柚跟我走。"周雨打断他,"她想外公外婆了。"
陈默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哦。"
那天夜里,陈默躺在床上,听着周雨均匀的呼吸声。她背对着他,睡衣的背影在黑暗里模糊成一道线。他想伸手抱住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只是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初二早上,陈默还是坚持要送她们。
小柚穿着新衣服,背着小书包,在车里兴奋地唱歌。周雨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在看手机。陈默透过后视镜看见女儿红扑扑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到周家小区门口,陈默帮忙把行李箱搬下来。
"爸爸再见!"小柚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
陈默蹲下来,把女儿的帽子戴好:"听妈妈的话,爸爸过两天来接你。"
"好!"
周雨拉着行李箱,牵着小柚的手往里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栋里。
冬天的风很硬,刮在脸上生疼。他站了一会儿,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给周雨发了条信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一个小时后,周雨回了个"嗯"。
陈默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就一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里。屋子里空荡荡的,小柚的玩具散在地上,茶几上还放着她没吃完的橘子。陈默盯着那半个橘子,突然觉得很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周雨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以前她会跟他说单位的事,说谁谁谁又升职了,谁谁谁买了新车。现在她回家就抱着手机,他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默去厨房倒了杯水,看见冰箱上贴着小柚画的画。画里有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小柚,手拉着手,头顶上是一个大太阳。
他盯着那幅画,喉咙发紧。
手机响了,陈默以为是周雨,拿起来一看,是朋友老张发的拜年信息。他随便回了几个字,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陈默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五年前,周雨怀孕的时候。那时候他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但她从来不嫌弃。她说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现在呢?他的工资涨了,职位也升了,日子是好起来了,可他们之间却越来越远。
陈默关掉水,站在雾气腾腾的浴室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给周雨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里带着笑,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打麻将。
"喂?"
"我是想问问,小柚睡了吗?"
"睡了。"周雨的声音有点远,像是拿开了手机在跟别人说话,"等会儿,我这把打完。"
"那你早点休息。"陈默说。
"嗯。"
电话挂了。
陈默躺在床上,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外面又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个夜晚炸开。
他翻了个身,抱着周雨的枕头,闻到她惯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那一夜,陈默睡得很不安稳。他梦见自己站在周家门口,怎么敲门都没人开。他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周雨和小柚坐在餐桌前,周建国在给小柚夹菜,一家人说说笑笑,根本没人注意到门外的他。
他在梦里喊周雨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可她就是听不见。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陈默摸了摸脸,全是汗。
02
初二中午,陈默接到了周雨的电话。
"你现在方便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陈默正在做饭,关了火:"怎么了?"
"我爸说..."周雨顿了顿,"他说今天中午的饭,你就别来了。"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小柚呢?"他问。
"小柚在这儿。"周雨的声音更低了,"陈默,你别多想,我爸就是...就是觉得人太多了,位置不够坐。"
人太多,位置不够坐。
陈默想笑,可笑不出来。他看着灶台上炖了一半的排骨汤,那是专门给岳父炖的,周雨说过他胃不好,要多喝汤。
"行。"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那我不去了。"
"陈默..."
"小柚在那边听话吗?"
"听话。"周雨似乎松了口气,"她刚才还在问你什么时候来。"
"你跟她说,爸爸有点事,改天再去看她。"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厨房里,盯着那锅汤。汤还在冒着热气,排骨炖得软烂,汤色奶白。他关了火,把汤倒进了下水道。
热汤顺着下水口流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默洗了手,去卧室换衣服。他翻出那件周雨说他穿着显年轻的毛衣,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照了照镜子,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傻子。
可他还是出门了。
到周家楼下的时候,刚好十二点。陈默站在单元门口,看见二楼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说笑声。他认出了岳父的声音,很响,在说什么股市的事。
陈默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岳母林秀云。她看见陈默,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小陈来了?"
"妈。"陈默提着手里的礼盒,"我来接小柚。"
"小柚在里面玩呢。"林秀云侧了侧身,没让开门,"要不你先回去?我们吃完饭让周雨送她回去。"
陈默看着岳母,看着她脸上那层得体的客气。
"我想见见孩子。"他说。
林秀云为难地看了眼客厅,那边突然传来周建国的声音:"谁啊?"
"小陈。"林秀云回头说。
"让他回去!"周建国的声音更大了,"今天家里人多,没他的位置!"
陈默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突然安静下来。然后是小柚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外公,爸爸来了吗?"
"没有。"周建国说,"你爸爸有事,不来了。"
"可是我听到爸爸的声音了..."
"小孩子别瞎说!"周建国打断她。
陈默握紧了手里的礼盒,盒子被他捏得变了形。
"妈。"他看着林秀云,"我就见小柚一面,不进去。"
林秀云叹了口气,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小柚跑了出来,身后跟着周雨。
"爸爸!"小柚扑进陈默怀里。
陈默抱起女儿,看了眼周雨。她避开他的视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小柚。"陈默在女儿耳边说,"想不想跟爸爸去吃好吃的?"
"想!"小柚眼睛亮了,"去哪里吃?"
"去外面的餐馆,想吃什么都可以。"
小柚高兴地拍手,陈默抱着她转身要走,周雨在身后叫他:"陈默。"
他回头。
周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陈默没说话,抱着小柚下了楼。
走到楼下,小柚趴在他肩上,小声说:"爸爸,外公是不是不喜欢你?"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有,外公只是今天心情不好。"
"可是..."小柚犹豫了一下,"昨天晚上,我听见外公和外婆说话。外公说,你就是个上门女婿,没出息。"
陈默停下脚步。
冬天的阳光很白,照在地上,反而显得冷。陈默抱着小柚,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小柚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点湿,"你是不是很难过?"
陈默蹲下来,跟女儿平视。他擦了擦她眼角,笑了笑:"爸爸没事。走,咱们去吃大餐。"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湘菜馆。初二,店里人不多,老板娘认识陈默,笑着打招呼:"陈哥,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带女儿吃饭。"陈默说。
老板娘看了眼小柚,又看了眼陈默,什么也没多问,给他们安排了个靠窗的位置。
陈默点了小柚爱吃的糖醋排骨、玉米炖排骨,还有几个小菜。小柚坐在对面,晃着小腿,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果汁。
"爸爸。"她突然说,"你是不是不开心?"
陈默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小柚歪着头看他,"妈妈说,你不开心的时候,眼睛就是直直的。"
陈默心里一紧。
他看着女儿,那张小脸认真而敏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伪装。
"小柚。"陈默握住女儿的小手,"爸爸问你,你觉得爸爸是个没出息的人吗?"
"不是!"小柚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爸爸最厉害了!爸爸会做饭,会讲故事,还会扎辫子!"
陈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那就行。"
菜很快上来了。陈默给小柚夹菜,看着她吃得满嘴是油,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松开了些。
吃到一半,小柚突然说:"爸爸,我不想回外公家了。"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
"为什么?"
"因为..."小柚咬着筷子,"外公对你不好,我不喜欢他。"
陈默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女儿:"小柚,外公是妈妈的爸爸,你要尊重他。"
"可是他对你不好!"小柚眼眶红了,"他们都对你不好!"
陈默把女儿抱过来,拍着她的背。小柚趴在他肩上,小声抽泣着。
餐馆里有音乐在放,是首老歌,唱着"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陈默听着那首歌,突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周建国。那时候周雨怀孕了,他硬着头皮去提亲。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都不看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女儿是下嫁。"
那天晚上,周雨哭着说,要不咱们别结婚了。
陈默说,结。我不怕。
可现在,他突然不确定了。他不怕吗?他真的不怕吗?
小柚在他怀里睡着了。陈默抱着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街上挂着红灯笼,到处都是过年的喜庆,可他心里却空荡荡的。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送了份小菜。她看了眼陈默,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陈哥,过年了,想开点。"
陈默点点头,抱着小柚走进了冬天的阳光里。
03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
陈默把小柚放在床上,她睡得很熟,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他轻轻掰开女儿的手,给她盖好被子,退出房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陈默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小柚落下的一只发卡,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是周雨。
"小柚呢?"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在睡觉。"陈默说。
"哦。"周雨松了口气,"那...你们吃饭了吗?"
"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雨说:"陈默,对不起。"
陈默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睛:"没事。"
"我爸他...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周雨的声音很小,"等过几天我跟他好好说。"
"不用说。"陈默打断她,"周雨,你爸看不上我,这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默..."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陈默说,"我只是...我只是有点累。"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周建国在喊周雨打麻将。周雨应了一声,对陈默说:"那我先挂了,晚点再聊。"
"嗯。"
电话挂了。陈默拿着手机,盯着屏幕上周雨的头像,那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照片,她穿着婚纱,笑得很甜。
可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默起身去厨房倒水,看见水槽里还放着早上的碗。他打开水龙头,洗碗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也是在周家。吃饭的时候,周建国让周雨给大家敬酒,周雨说她不能喝,在备孕。周建国脸色一变,说都结婚五年了,还备什么孕,是不是陈默有问题。
当时餐桌上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看热闹,还有若隐若现的嘲笑。
周雨站起来,说不是陈默的问题,是她身体不好。
周建国冷笑:"身体不好?小柚不就是你生的?我看是有些人不行,怕再生个儿子,地位不保。"
那天陈默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回家的路上,周雨一直在哭,说对不起。
陈默说没事,说他不在意。
可他真的不在意吗?
洗完碗,陈默去阳台抽烟。冬天的风吹进来,很冷,他裹紧了外套,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张。
"哥们儿,在家呢?"老张的声音很大,"出来喝一杯?"
"不了。"陈默说,"小柚在家。"
"嫂子呢?"
"她在娘家。"
老张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说:"又去了?"
"嗯。"
"哥们儿。"老张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默弹了弹烟灰:"什么意思?"
"你岳父那边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些。"老张说,"你知道你岳父最近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
"他在到处借钱。"老张压低声音,"说是要还债,欠了不少。"
陈默心里一沉:"借了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有几十万。"老张说,"你嫂子知道吗?"
"她没跟我说。"
"那你自己小心点。"老张说,"别到时候麻烦找上门,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阳台上,烟在指间烧到了尽头,烫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
几十万。
陈默想起周雨最近总是心不在焉,想起她这两个月频繁回娘家,想起她每次打电话都要避开他。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小柚醒了。她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看见陈默坐在客厅里:"爸爸,你怎么不开灯?"
陈默回过神,打开灯。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睛。
"爸爸在想事情。"他说。
小柚爬上沙发,钻进他怀里:"想什么事情?"
"想..."陈默顿了顿,"想爸爸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爸爸没有做错。"小柚仰着头看他,"老师说,只要是用心的,就没有错。"
陈默抱紧了女儿,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那一刻,他突然很想哭,可他忍住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柚非要跟他睡。她躺在他旁边,抓着他的手,小声说:"爸爸,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爸爸没有难过。"陈默说。
"可是你今天都没有笑。"小柚说,"妈妈说,爸爸笑起来最好看了。"
陈默侧过身,看着女儿。昏黄的夜灯下,她的小脸认真而严肃,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样子。
"小柚。"陈默说,"爸爸问你,如果有一天,爸爸和妈妈...不在一起了,你会怪爸爸吗?"
小柚愣了一下,然后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爸爸妈妈要分开吗?"
"没有没有。"陈默赶紧抱住她,"爸爸就是随口问问。"
可小柚哭得更厉害了。她抱着陈默的脖子,哭着说:"我不要爸爸妈妈分开,我不要..."
陈默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拍一个易碎的梦。
那一夜,小柚睡着了,陈默却一直醒着。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刚认识周雨的时候,她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想起她第一次带他回家,周建国一脸嫌弃,她握着他的手,说没事,我们在一起就好。
想起她怀孕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他给她讲故事。想起小柚出生那天,她虚弱地看着他,说谢谢你,让我做了妈妈。
可这些,好像都已经很远了。
现在的周雨,每天回家就抱着手机。他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他说想和她聊聊天,她说有点累,明天再说。
明天,明天,永远是明天。
陈默盯着天花板,听着小柚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又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哀悼什么。
04
初三到初九,周雨都没回家。
她每天会打一个电话,问小柚吃饭了没,睡觉了没,然后就挂了。陈默想多说两句,她总说那边有事,改天再聊。
陈默也不追问了。他每天按时给小柚做饭,陪她玩,晚上讲故事哄她睡觉。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可小柚能感觉到,爸爸不太对劲。
他做饭的时候会发呆,盯着锅里的菜,直到水烧干了才反应过来。他讲故事的时候会走神,讲到一半突然停住,小柚推推他,他才说哦哦,继续讲。
"爸爸。"初六晚上,小柚钻进陈默怀里,"你是不是想妈妈了?"
陈默摸了摸女儿的头:"有一点吧。"
"那我们去找妈妈好不好?"小柚仰着头看他,"我也想妈妈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妈妈在外公家有事,我们不要打扰她。"
"可是..."小柚咬着嘴唇,"可是妈妈都一个星期没回来了。"
陈默抱紧了女儿,没说话。
其实他心里也在问,周雨到底在干什么?一个星期了,她连家都不回,电话里也是敷衍了事。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回来?
初七晚上,老张又打来电话。
"哥们儿,我打听到一些事。"老张的声音很低,"你岳父欠的钱,比我想的还多。"
陈默心里一紧:"多少?"
"至少五十万。"老张说,"而且...他好像把你嫂子也拖下水了。"
"什么意思?"
"有人看见你嫂子去银行,取了一大笔钱。"老张说,"应该是给你岳父还债了。"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
五十万。周雨哪来的五十万?他们家的存款他一清二楚,这几年攒下来的钱,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万。剩下的三十万,她从哪里拿的?
"你自己小心点。"老张说,"万一你岳父还不上,债主找上门..."
"我知道了。"陈默打断他,"谢谢。"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给周雨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第三次,周雨终于接了,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干什么?"
"你在哪?"陈默问。
"在我妈家,怎么了?"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陈默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拿钱给你爸还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谁跟你说的?"周雨的声音很冷。
"这不重要。"陈默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周雨突然提高了声音,"你能拿出钱来吗?你能帮我爸吗?"
陈默愣住了。
"周雨..."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爸欠钱的事,你别管。"周雨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是你也是我的家人。"陈默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周雨哭出了声,"你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在这里质问我!陈默,你凭什么质问我?"
陈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挂了。
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客厅里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那天晚上,陈默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雨的那句话:你凭什么质问我?
是啊,他凭什么?
他只是个上门女婿,只是个被岳父看不起的外人。他凭什么管周家的事?他凭什么过问周雨的决定?
陈默翻了个身,看见枕边周雨落下的一只发圈。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那个发圈很轻,轻得好像随时会飘走。
就像他们的婚姻。
初九晚上,周雨终于回来了。
她提着行李箱进门,看起来很疲惫。陈默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小柚跑过去抱住妈妈:"妈妈,你终于回来了!"
"嗯。"周雨抱了抱女儿,看了眼厨房的方向,"你爸爸...他怎么样?"
"爸爸每天都不开心。"小柚小声说,"他想你了。"
周雨的眼眶红了。她放下行李箱,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陈默的背影。
"陈默。"她叫他。
陈默没回头,继续切菜:"回来了?饿了吧,马上就好。"
"陈默,我们聊聊好吗?"
"吃完饭再聊。"
周雨咬了咬嘴唇,转身去卧室。她坐在床边,看着满屋子的照片,那些照片里都是笑着的他们,可现在,那些笑容好像都只是曾经。
吃饭的时候,小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这一周爸爸带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好吃的。周雨听着,看着陈默,他一直低着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陈默。"周雨放下筷子,"对不起。"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那么凶你。"周雨的眼泪掉下来,"我只是...我只是压力太大了。"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没有怪你。"
"那你..."周雨看着他,"你还在生气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我们这样下去,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周雨的脸色一白。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
陈默看了眼小柚,小柚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安。
"吃完饭再说。"陈默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那顿饭,谁也没吃下去多少。
05
那天晚上,陈默哄小柚睡着后,回到客厅。
周雨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陈默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在她旁边坐下。
"说吧。"他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雨握着杯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爸...他之前投资失败,欠了很多钱。"
"多少?"
"五十万。"周雨的声音很小,"债主天天上门催,我妈急得天天哭。我爸说,如果还不上,他就...他就去跳楼。"
陈默心里一沉。
"所以你就把咱们的存款都拿去了?"
"不够。"周雨摇头,"我还借了一些。"
"借了多少?"
"三十万。"周雨看着他,"陈默,我知道这件事我应该跟你商量,可是...可是我真的没办法。那是我爸,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陈默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睛。
五十万,加上借的三十万,一共八十万。这些年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都没了。不仅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你借的三十万,准备怎么还?"陈默问。
"我...我想着慢慢还。"周雨说,"我可以多接一些私活,你也..."
"你还想让我出钱?"陈默打断她。
周雨愣住了。
"陈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默看着她,"周雨,这五年,我对你家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爸每次骂我,我忍了。你妈每次冷脸,我也忍了。过年过节,我买最好的礼物,你爸看都不看一眼,我还是忍了。"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周雨哭出声。
"可是现在呢?"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爸欠了债,你二话不说就把咱们的钱全拿走了。你有问过我吗?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陈默..."
"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了攒这些钱,有多努力吗?"陈默说,"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为什么?因为我想让你和小柚过得好一点。可现在,这些钱全都没了。"
周雨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陈默说,"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周雨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你是我的丈夫,是小柚的爸爸。"
"那为什么你做这么大的决定,都不跟我说一声?"陈默看着她,"周雨,你把我当外人吗?"
"没有!"周雨摇头,"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我知道你和我爸的关系不好,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陈默笑了,笑得很苦,"周雨,你知道吗,这些年,你爸怎么对我,你都看在眼里。可你从来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了..."周雨争辩道。
"你说了什么?"陈默看着她,"你每次都说,我爸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可是周雨,我是人,不是石头。他那样羞辱我,我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周雨哭得说不出话。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夜色很深,偶尔有烟花升起,在天空中炸开,然后归于沉寂。
"陈默。"周雨哭着说,"你想怎么样?你是不是...想离婚?"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
"我没说要离婚。"他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也是有底线的。"
"那你...你想要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欠的钱,我可以帮忙还。"
周雨的眼睛亮了:"真的?"
"但是。"陈默说,"从今以后,咱们AA制。你的工资你自己管,我的工资我自己管。小柚的开销,我们平摊。"
周雨愣住了。
"陈默,咱们是夫妻..."
"正因为是夫妻,才要算清楚。"陈默说,"周雨,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爸的事是你爸的事,咱们的生活是咱们的生活。我可以帮忙,但我不会再无条件付出了。"
周雨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你...你变了。"她说。
"是。"陈默点头,"我变了。因为我发现,一味地忍让和付出,换不来任何尊重。"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
周雨在卧室里哭,陈默在客厅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给周雨的银行卡上转了二十万,备注写的是:夫妻共同债务,婚后AA实行。
转完账,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那个数字少得可怜。
可他却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
初十早上,陈默正在做早饭,手机响了。
是周雨打来的。
"陈默!"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陈默切着菜,语气很平淡。
"你给我转的钱,备注写的是什么?"周雨的声音在发抖,"夫妻共同债务?AA制?你疯了吗?"
"我没疯。"陈默说,"我很清醒。"
"陈默,那是我爸的救命钱!你怎么能..."
"正因为是救命钱,我才要写清楚。"陈默打断她,"周雨,这二十万我出了,但不代表我认可你之前的做法。这笔钱,算我借给你的,以后慢慢还。"
"你...你怎么能这样?"周雨哭了,"陈默,咱们是夫妻,怎么能分得这么清楚?"
"是你先分清楚的。"陈默说,"你拿钱给你爸还债的时候,有想过我吗?没有。既然你不把我当一家人,那我也没必要装了。"
"陈默!"周雨尖叫起来,"我现在就回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随便你。"陈默挂了电话。
他继续做早饭,手很稳,心也很静。
小柚从房间里跑出来,趴在厨房门口:"爸爸,谁打电话呀?"
"妈妈。"陈默说,"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太好了!"小柚高兴地拍手。
陈默看着女儿,笑了笑。可那笑容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中午,周雨气冲冲地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瞪着陈默:"你给我解释清楚,那个备注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默说,"这笔钱是咱们的共同债务,以后你工作了,慢慢还我。"
"还你?"周雨气笑了,"陈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我爸的救命钱!"
"我知道。"陈默很平静,"所以我出了。但这不代表,我要无偿承担你爸的债务。"
"他是我爸!"周雨尖叫道,"他也是小柚的外公!"
"所以我出了二十万。"陈默说,"如果是外人,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周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默:"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彼此彼此。"陈默说。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满是火药味。
小柚站在房间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眼睛里满是恐惧。
"爸爸...妈妈..."她小声叫着。
周雨看见女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小柚,去房间玩。"她说。
"可是..."
"去!"周雨提高了声音。
小柚吓得哭了,转身跑进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陈默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心里一紧。他看向周雨:"你吓到孩子了。"
"我吓到孩子?"周雨冷笑,"陈默,是你在拆散这个家!"
"我没有拆散这个家。"陈默说,"我只是在保护它。"
"保护?"周雨眼泪掉下来,"你这样做,就是在保护?"
"是。"陈默看着她,"周雨,这些年,我一直在付出,一直在忍让,可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你爸的轻视,换来了你的理所当然。我不想再这样了。"
"那你想怎样?"周雨哭着问,"你说,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要尊严。"陈默说,"我想要在这个家里,有说话的权利。我想要你做决定的时候,能想到我,能问问我的意见。"
周雨愣住了。
她看着陈默,那个她认识了八年,结婚了五年的男人。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神很平静,可那平静里,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陈默..."她喃喃地叫他。
"回去吧。"陈默说,"把钱拿去给你爸,让他安心治病。至于咱们的事,以后再说。"
周雨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
最后,她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默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
他听见小柚在房间里哭,那哭声压抑着,小小的,却让人心碎。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柚趴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陈默坐在床边,把女儿抱进怀里。
"爸爸。"小柚抽泣着,"你和妈妈是不是要分开了?"
"没有。"陈默说,"爸爸和妈妈只是有点矛盾,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可是你们吵架了..."
"吵架不代表就要分开。"陈默摸着女儿的头,"小柚,爸爸问你,你觉得爸爸做错了吗?"
小柚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爸爸很难过。"
陈默的喉咙发紧。
"是啊。"他说,"爸爸是很难过。但有些事,必须要做。"
"什么事?"
"保护自己。"陈默说,"小柚,爸爸以前以为,只要一直付出,就能换来别人的重视。可现在爸爸发现,如果连自己都不重视自己,别人更不会重视你。"
小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默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却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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