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会议室里收电脑。
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妈”,我愣了好一会儿。我们已经二十二个月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我甚至怀疑是她误触了号码。
我接起来,小心地喊了一声:“妈?”
她略过所有寒暄,直接通知我:“星期六别出门,我们去你那里吃午饭。你弟弟和唐婧也一起。”
我还没来得及问原因,她便催促道:“记得多买点菜,你爸最近胃不好,别做太油。”
电话挂断后,我握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心口一阵发热。
快两年了,我寄回去的东西他们照收,节日问候却从不回复。父亲甚至把我从家庭群里移了出去。
可只要他们愿意来,似乎一切就还有修补的可能。
周六早上,我六点多便去了菜场。
父亲喜欢鲈鱼,母亲爱吃炖软的牛腩,弟弟沈浩从小嫌剥虾麻烦,我特意买了处理好的虾仁。
十一点半,最后一道鱼刚淋上热油,门铃便响了。
我擦着手跑去开门,甚至提前想好了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才不会显得太生疏。
门外站着父母、沈浩和他的未婚妻唐婧。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陌生男人。
其中一人穿着灰色工装,肩上挂着测距仪;另一个拎着工具箱,正抬头观察我家门框。
见我开门,挂仪器的男人笑着问:“沈女士是吧?先从客厅开始测,还是先看卧室?你们说想把书房改成儿童房,我们得先确认管线位置。”
我没有让开:“你们是不是走错了?”
男人调出手机里的预约单:“云栖苑十二栋二单元一一零三,沈先生约的。没错啊。”
我转头看沈浩:“你约了什么?”
沈浩一脸意外:“不是今天量房吗?妈说已经跟你说好了。”
母亲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推到两个师傅面前。
“都进来吧。人家专门排了时间,别堵在楼道里说话。”
她熟练得像这二十二个月的沉默根本不存在,也像这套房本就该由她安排。
我按住门,没有退开。
“谁同意量房了?”
父亲脸一沉:“先让人进屋。你都三十岁了,怎么还这么不懂待客?”
“他们是来吃饭的,我欢迎。”我看向两位师傅,“但装修和测量,我没有预约。”
沈浩压低声音:“姐,先测一下尺寸而已。又不是现在就拆墙,你别让大家都难堪。”
“测完以后呢?”
他顿了顿:“当然是出图、定材料。婚期只剩七周,不能再拖了。”
我终于明白,他们不是突然想来看看我,更不是要结束这场漫长的冷战。
他们是来接收房子的。
二十二个月前,我买下这套小公寓。
房屋总价一百零五万元,首付三十七万元,剩下六十八万元办理贷款。房产证、合同、贷款人,全部只有我的名字。
那三十七万元,是我工作六年攒下来的。
签完合同那天,我兴奋地把消息发到家庭群里。我以为父母会替我高兴,没想到母亲打来的第一句话是:“你真把三十七万全交出去了?”
我说那是我的积蓄,原本就是为了买房。
她当场哭了起来。
她说家里早就计划好了,等沈浩结婚,我至少拿三十五万元出来,和他们的钱凑在一起给弟弟付首付。
在那之前,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可在他们口中,我账户里的钱早已被列进了沈浩的婚房预算。
父亲接过电话,责怪我做事自私,说买房这样的大事不先征求父母意见,就是没把他们当家人。
从第二天起,他们便不再接我的电话。
两个春节,我送回家的礼盒都显示签收,母亲却连一句“收到了”也没回。
如今,她依旧不觉得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师傅按点来的。”母亲瞪着我,“你有什么脾气,关上门冲家里人发。别在外人面前给你弟没脸。”
我对两位师傅说:“不好意思,预约人不是业主,房屋改造也没有得到我授权。今天不能测量。误工费用请找预约人协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显然不愿介入家庭纠纷。
拎工具箱的师傅点头:“那你们先谈。业主没同意,我们肯定不能进去。”
母亲抓住工具箱的把手:“来都来了,五分钟就能量完,哪有那么多规矩?”
师傅尴尬地往回收手。
我掰开母亲的手指,再次向他们道歉。直到电梯门合上,我才松开门框。
母亲脸色铁青:“沈岚,你是不是故意让所有人看我笑话?”
“人是你们带来的,地址是你们给的。”我说,“从头到尾,你们有没有问过我一句?”
父亲不理我,拎着酒从旁边挤进门。
沈浩跟在他身后,还把一个塞得鼓鼓的旅行袋放在书房门边。
那袋子看上去不像来吃一顿饭需要带的东西。
我问:“里面是什么?”
“换洗衣服。”沈浩说,“这段时间要盯装修,我偶尔住这里方便点。”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书房已经成了他的临时卧室。
“拿出去。”
沈浩愣了:“什么?”
“你的行李拿出去。房子的事情没有说清楚,东西不能留下。”
他皱起眉:“姐,你跟妈闹别扭,别冲着我来。我下个月就办婚礼了,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我连你要把这里当婚房都是刚刚才知道。”我说,“到底是谁在折腾谁?”
沈浩转向母亲:“妈,你不是说已经谈好了?”
母亲脱下外套,走向餐桌:“先坐下吃饭。一家人快两年没见,刚进门就翻旧账,有意思吗?”
我望着那桌饭。
鱼是父亲喜欢的做法,牛腩炖了两个小时,连酒杯我都提前用热水烫过。
我当然想和好。
正因为想,我才会在听见母亲声音的那一刻便毫无防备地答应。
可他们带来的卷尺和工具箱,让这顿饭变了味。
我提起沈浩的旅行袋,放回门外。
沈浩的脸涨红了:“你至于吗?”
“至于。”
一直站在最后的唐婧忽然开口:“要不先把事情说明白吧。”
她怀里抱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从进门起,她几乎没说话,神情却从起初的期待渐渐变成了不安。
她将文件夹放在餐桌上,打开卡扣。
里面是一套完整的装修方案。
封面印着我的小区、楼栋、门牌和建筑面积。翻开后,主卧被标注为“婚房”,书房被改成储物间,客厅的一面墙上画着醒目的拆除标记。
连我刚装好不到一年的书柜,也只剩效果图上的一行虚线。
我问唐婧:“原始户型图是谁给你的?”
她看了母亲一眼。
“阿姨发给设计公司的。她说你已经同意搬走,房子交给我们住。因为时间紧,我们才提前把方案做好。”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设计费报价和施工排期。
“她还说了什么?”
唐婧迟疑片刻,问我:“岚姐,你不是已经买了另一套房,准备这个月底搬家吗?”
抽油烟机还在厨房里低声运转。
一桌热菜摆在面前,却没有一个人坐下。
我把碗筷移开,在餐桌中央腾出一片空位。
“唐婧,把你和我妈关于房子的聊天记录给我看看。从第一次提起这套房开始。”
母亲立刻去抢她的手机:“家里人的话有什么可翻的?你第一次上门,就非得把饭桌弄成审讯室?”
唐婧避开她的手。
“阿姨,我已经退租、调岗,还订了装修方案。如果房子根本没有谈妥,我有权知道是谁在骗我。”
她解锁手机,将聊天界面放到桌上。
最早的一条有关房子的消息,是三个月前发的。
母亲发给她一张我家客厅的照片。照片里有我挑的窗帘、地毯,还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
母亲在下面写:“这套房留给你们结婚用,交通比新楼盘方便,住进去就行。”
唐婧当时问,房子看起来有人居住,是否需要再问问房主。
隔了四十多分钟,母亲才回复:“姐姐嫌房子小,已经订了更大的,很快就搬。”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了什么。
去年我曾给母亲发过一段语音,告诉她这套公寓虽然面积不大,但我一个人住很合适。
她截取了前半句,把“面积不大”变成了我嫌弃这里的证据,后面那句“我住得很安心”则像从未存在过。
继续往下翻,母亲说我有单位住房补贴,换房没压力;还说我月底前会清空家具,让他们提前安排施工。
我问:“哪个月底?谁替我确定的?”
母亲终于不再拦手机。
“你一个人住这么好的地段,本来就浪费。以后结婚,你难道还守着这么小的房子?沈浩的婚期就在眼前,先解决急事怎么了?”
“急事可以商量,不能拿我的房子去承诺。”
“什么叫你的、我的?”她声音陡然拔高,“他是你亲弟弟!当初要不是你把钱全拿去买房,家里早就能给他付首付了。现在让他住几年,不应该吗?”
沈浩赶紧说道:“姐,我真不知道你没有答应。我以为妈都和你谈妥了。”
“知道以后呢?”
他看了看装修图:“我不是非要白住。等我和唐婧收入稳定,可以补你租金。”
“补多少?什么时候补?”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数字。
显然,“以后给”从来不在他的实际计划里。那只是一句用来让我点头的话。
唐婧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岚姐,我从没要求你搬走。阿姨告诉我,你买的新房已经进入交付阶段。我们定婚庆、选酒店、调整我的工作地点,全是按这个地址做的。”
“所以你才会做装修图?”
“对。请柬回寄地址也是这里。”
她说话还算镇定,手指却轻轻发颤。
她精心筹备的婚礼,忽然失去了最重要的基础。更糟的是,提供这些基础的人,是她即将成为一家人的长辈。
我没有迁怒于她,只问:“户型电子图是什么时候发给你的?”
唐婧打开文件信息:“五十二天前。阿姨说是售楼处保存的原图,尺寸最准确。”
我起身走进书房,从文件柜中拿出购房资料。
这套资料从未离开过我的公寓,但我曾把电子版发给父亲。
买房那晚,他说要帮我检查合同,让我把合同首页、贷款信息和户型附件一起传过去。
那也是断联之前,他最后一次用正常语气和我说话。
我调出发送记录,再把唐婧收到的图片放大。
两张图的右下方,都有一道扫描形成的浅灰色折痕。
位置、角度、长度,完全相同。
“这不是售楼处提供的。”我说,“这是我买房当天发给我爸的合同附件。”
父亲终于出声:“一张户型图而已,拿来参考有什么问题?难道看了一眼,房子就不属于你了?”
“你们正是用它让唐婧相信,房子将属于他们使用。”
我把购房合同、贷款合同和不动产权证复印件依次摆到桌上。
“总价一百零五万元。首付三十七万元,从我的工资账户支付。贷款六十八万元,每月还款三千九百元,扣款人也是我。”
母亲冷笑:“你就拿这些纸来压家里人?没有我们供你念书,你哪来的工作,哪来的工资?”
“你们养育我,我记得,也在我有能力以后承担了该承担的部分。”
我看着她。
“但父母养女儿,不等于可以把女儿成年后的工资提前划给儿子。”
沈浩脸色变得难看:“姐,你别说得像我故意算计你。我一直不知道你没同意。”
我将合同推到他面前:“那现在知道了。你还认为装修师傅应该进门吗?”
他看了很久,摇头:“不应该。”
母亲一掌拍在桌上。
“你跟着摇什么头?离婚礼只剩七周!今天不量,哪来得及装修?”
唐婧把图纸重新装好。
“来不及也不能开工。业主没有授权,这份装修委托作废。”
母亲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婧婧,你别被她几句话吓住。我们答应给你的,一定能办到。”
唐婧问:“房子不是您的,您准备怎么办到?”
父亲见气氛僵住,拿起酒杯打圆场:“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先吃饭,吃完慢慢想办法。岚岚也就是一时想不通。”
唐婧没有坐。
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可我九天后就必须搬出出租屋。”
沈浩猛然转头:“什么时候定的?”
“前天签的退租确认。”
唐婧看向母亲。
“阿姨一直催我早点退,说多交一个月房租不划算,省下的钱可以买洗衣机。房东已经收了下一位租客的定金。”
沈浩语气里带上了责怪:“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先跟我说?”
“是你告诉我,这边已经完全谈妥,量房不过是补手续。”
沈浩被堵得说不出话。
母亲却立即说道:“九天足够了。岚岚先搬去酒店,或者在同事家住一阵。等她那套新房——”
“我没有新房。”
我打断她。
“没有待交付的大房子,也没有要搬走的安排。唐婧九天后住在哪里,应当由做出退租决定的人重新处理,不能靠我离开自己的家解决。”
父亲沉着脸:“你真要眼看亲弟弟和新媳妇无家可归?”
“他们有工作、有存款,还有九天时间。把他们推到这个处境的,不是我,而是有人用一个不存在的同意替他们作了决定。”
唐婧收起手机。
“我今天就联系房东。如果退租无法撤销,我们先找短租,再找合适的整租。岚姐不用搬。”
沈浩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父母原本期待我们为房子争吵,可当我和唐婧都把问题指向虚假承诺时,母亲反而更加恼怒。
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拨通了姑姑的电话,还特意打开免提。
“姐,你现在过来。岚岚为了房子,连亲弟弟结婚都不管了。我们说什么她都不听,你来评评理。”
姑姑问清地址,答应四十分钟内赶到。
母亲挂断电话后看着我,仿佛只要再来一位长辈,就能把我的产权变成不懂事。
我关掉抽油烟机,给已经渐凉的鱼盖上盖子。
随后,我将所有购房材料按日期铺开。
既然他们要评理,我便等着把这笔账彻底算清。
姑姑进门时,牛腩表面的油已经凝住。
母亲将她拉进客厅,连鞋都没让她换好,便开始控诉。
“沈浩只是借住几年,她连房门都不肯量。装修师傅白跑一趟,她还当着人家的面给我们难堪。”
姑姑看见门外的旅行袋,又看了看桌上的资料。
“岚岚,你父母培养你不容易。房子既然也有家里的投入,先让弟弟结婚住一阵,确实不是不能商量。”
我问:“姑姑,谁告诉您,这套房有他们的投入?”
父亲咳了一声。
“买房时,家里几乎把积蓄都拿出来了。房产证只写她,是为了贷款方便。”
他的话一出口,沈浩马上抬起头。
唐婧也打开手机录音,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在桌上。
“既然开始谈房款,我想把今天的内容留下来。到目前为止,我听到的每个版本都不一样。”
父亲脸色一变:“一家人说话,你录什么?”
“说的如果是真话,录下来也不会改变。”
姑姑有些尴尬,还是劝我:“如果大部分首付真是你爸妈出的,那你也不能只拿房产证说事。”
我将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房屋总价一百零五万元,产权人只有我。您先看签约日期,再看首付流水。”
签约当天,三十七万元分三笔转给开发商,资金全部来自我的账户。
我又取出买房前六年的银行流水。
每次工资入账、年终奖、定期存款到期,我都做了标记。那些钱是怎样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一眼便能看清。
“我毕业后一直租合租房,每个月固定存一部分收入。”我说,“每笔钱都有来源,没有父母的转账。”
父亲冷声道:“你参加工作前吃家里的、住家里的,难道都不算钱?”
“当然算。那是父母对孩子的抚养,也是我一直记得的情分。”
我平静地说:“但不能因为我小时候住过家里,就把我后来挣的钱说成你们替我付的首付。”
母亲插话:“你这些年过节给我们的钱呢?要不是我们帮你存着,你能攒出三十七万?”
我翻到另一组流水。
“我转给你们的钱,都进了这个账户。首付款来自另一个账户,两边没有任何回款。您说替我存了,请把存款拿出来。”
她把嘴抿紧,不再回答。
我又摆出贷款合同。
“六十八万元贷款,每月三千九百元,由我的工资卡自动扣款。到今天为止,没有一期是别人替我还的。”
姑姑把材料从头看到尾,神情逐渐严肃。
“老沈,你刚才说几乎掏空了积蓄,具体是哪笔钱?”
父亲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账不能只看银行流水。我们原本准备以后给岚岚一笔嫁妆,只是暂时没拿出来。那也算家里的投入。”
唐婧问:“没有支付的钱,为什么能算已经投进这套房?”
父亲噎了一下。
“她是我们女儿,早晚会补给她。现在让弟弟先用房子,属于家里的内部安排。”
我看向姑姑。
“刚才是他们拿出了大部分首付,现在又成了以后打算给我的嫁妆。两种说法都没有实际付款。”
姑姑把材料放回桌上。
“要说出过钱,就拿凭据。转账也好,取现记录也好,总得有一项能对上。不能拿‘以后准备给’当已经付款。”
母亲急了:“姐,你怎么还帮她说话?她从小到大的学费、衣服、看病,哪一样不要钱?”
姑姑皱眉:“养孩子的费用,不能二十多年后拿来折算她的房屋产权。你要说是婚房投入,就拿出对应的款项。”
父亲端起空酒杯,又重重放下。
“凭据都在家里。今天是来吃饭,谁会把旧账全带在身上?”
“那就回去拿。”我说,“你们家开车不到一个小时,我可以等,也可以一起去。”
母亲立刻反对:“多少年前的账,谁有空一笔笔翻?你逼父母在外人面前自证,是不是觉得我们越丢脸越好?”
“说你们为这套房掏空积蓄的人不是我。”
我看着父亲。
“既然您能当着姑姑说出来,就应当知道钱从哪里付的。”
一直沉默的沈浩翻到了贷款还款记录。
一页又一页,每月三千九百元,扣款时间和账户都很固定。
他翻到最后,抬头问父亲:“你们以前说,姐买房花掉了原本给我准备的钱。可这里没有家里的钱,到底花掉了哪一笔?”
父亲避开他的目光。
“家里资源就那么多。她先买房,自然会影响你结婚。”
“她用自己的工资,怎么会影响我的钱?”
母亲抢着回答:“她要是不买,我们让她拿三十五万出来,再加上我们的积蓄,你们不就能买婚房了吗?”
话音落下,客厅一下安静了。
所谓被我花掉的家庭资金,从来没有存在于父母的账户里。
他们认定属于沈浩的,是我多年攒下的存款。
沈浩脸色发白:“你们答应给我的三十五万,本来是准备找我姐要?”
“也不是全让她出。”母亲急忙补救,“我们会凑一点。她是姐姐,收入又高,多承担一些有什么不对?以后你混好了,还能不照顾她?”
我问沈浩:“这些你知情吗?”
他摇头。
“爸妈只说准备了三十五万。后来妈又说,你把公寓借给我们,这笔钱就留着以后买更大的房。”
唐婧猛地看向母亲。
“您和我说的不是这个版本。您说这套公寓已经花掉家里大部分积蓄,所以三十五万元要在婚后两年再补给我们。”
她翻出另一条聊天记录。
母亲清清楚楚地写着:“公寓就算我们给你们的支持,等看中新楼盘,再拿三十五万给你们换房。”
沈浩接过手机,反复看了几遍。
“您跟我说,三十五万已经存好了,就等我和唐婧选楼盘。”
母亲提高声音:“钱以后肯定会有。你们先把婚结了,住进这里,再慢慢攒不行吗?”
唐婧问:“谁来慢慢攒?您和叔叔,还是继续让岚姐攒?”
父亲摆摆手:“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年轻人互相帮忙,日子自然就起来了。岚岚收入高,沈浩以后也会涨薪,都是一家人。”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唐婧说,“你们承诺的三十五万元,现在还在不在?”
父亲沉默半晌。
“家里需要周转,大额存款一直放着也是浪费。婚礼后再谈。”
沈浩猛地合上资料:“周转到哪里去了?”
母亲按住他的手:“你别让别人带着你逼父母。你爸办事有分寸,不会亏待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婚礼办完。”
“姐不是别人,唐婧也不是。”
沈浩抽回手。
“你们分别对我们说不同的话,现在还不让问?”
父亲沉下脸:“有些账你不懂。婚礼结束,我自然会告诉你。”
过去父亲只要拿出这种语气,沈浩通常便会退让。
因为从小到大,总有人替他解决后面的事。小时候是父母,等我工作后,许多琐事便落到了我身上。
这一次,他看了看门外的旅行袋,又看向产权证上的名字。
接着,他把椅子拖到父亲正对面。
“不等婚后。你们说存好的三十五万究竟在哪里,我们现在回家看。”
母亲要拉他,他已经站起身,将旅行袋拎在手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袋子放进我的书房。
唐婧收起手机和文件夹:“我一起去。房子、存款和住处,今天总要确认一样是真的。”
姑姑穿上外套:“我也去。既然说钱是为孩子准备的,让孩子看一眼没什么不合理。”
我把所有材料装回文件袋。
那顿为了重聚准备的午饭已经彻底凉了,但至少,原本伸进我家的那把卷尺被挡在了门外。
出发前,我把玄关柜上的备用钥匙收进包里。
母亲看见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提出给沈浩配一把。
姑姑坐父亲的车,我和唐婧坐沈浩的车。
导航显示全程五十二分钟。一路没人说话,只有机械的路线提示一次次响起。
等红灯时,唐婧给婚庆策划发消息。
沈浩瞥见屏幕上的“暂停执行”,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却没有阻止。
父母的老房子几乎没有变化。
鞋柜上仍摆着沈浩大学毕业时的照片。我去年寄去的营养品被压在柜顶,盒子边缘已经积了灰。
母亲注意到我的视线,赶紧解释:“我们舍不得吃,留着看也觉得你惦记家里。”
从前听到这种话,我大概已经心软了。
如今我只换好鞋,问父亲:“存折在哪里?”
父亲进厨房烧水。
“赶回来连茶都不喝,你们年轻人做事就是急。账又不会长腿跑掉。”
沈浩跟到厨房门口:“爸,先把钱看清楚。”
父亲取出茶叶罐:“就算眼下少一点,也有办法。婚礼能收礼金,装修还能分期,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
唐婧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我们问的是,已经准备好的三十五万元,现在有多少。”
母亲进卧室拿出一本存折。
还没走到客厅,父亲便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塞进抽屉。
“这个不是,日常生活用的。”
他蹲在电视柜前翻了很久,最后拿出来的却是几份保险合同和几张过期的理财宣传单。
“这里有给沈浩买的保险,等到期也能拿一笔,折算下来差不了太多。”
沈浩看了日期:“十六年后才能领取。我七周后结婚,这算哪门子婚房钱?”
父亲把合同折好:“非得卡在七周后吗?先把婚礼办了。你姐有现成房子,后面的事再慢慢处理。”
我坐在沙发边:“我的房子不属于你们可以调动的资产。今天回来,只核对你们自己能提供的部分。”
姑姑也催促:“有多少就说多少。孩子已经因此退了房,再不能拿未来的事糊弄。”
父亲从柜底翻出老房子的产权证复印件。
“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可以用这套房抵押。手续虽然慢,总归有资产。”
母亲立刻夺过去。
“老房子不能动!抵押了我们以后住哪里?每月贷款又由谁来还,还不是让孩子承担?”
她说完似乎意识到不妥,又看向我。
“岚岚收入高,真办贷款,她先帮几个月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我有自己的房贷。”我说,“您所谓的帮几个月,是替谁还多少钱?”
母亲转身回了卧室。
“亲人之间非要把每句话都换成数字,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父亲还在提出新的办法。
他可以找朋友借,可以拖延婚庆尾款,也可以让唐婧父母先拿陪嫁出来。
每个方案都在安排别人的钱,却没有那笔已经向两个年轻人承诺过的三十五万元。
唐婧打开备忘录,把这些方案逐条写下,后面全部标注“尚未落实”。
父亲看见,顿时恼怒。
“你这是做会议纪要,还是审犯人?结婚过日子靠感情,不是做项目!”
“正因为要结婚,才需要知道我们究竟承担得起什么。”
唐婧说:“感情不能支付房租,也不能自动把承诺变成存款。”
沈浩关上电视柜的门。
“爸,别再找其他东西。家里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父亲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
“钱一直由你妈管,我说不清。家里这些年吃饭、看病、人情往来,处处都要花。”
母亲从卧室出来,两手空空。
“我哪记得那么细?我们说给你三十五万支持,又没说今天一次性拿出来。”
沈浩盯着她:“您说过钱已经存好,还说领证前肯定给。唐婧问过不止一次。”
母亲语气软了下来。
“妈是怕你着急。你从小遇到事就心慌,我先让你安心,再慢慢想办法有什么错?”
“你们想出的办法,就是让姐姐离开自己的房子?”
“她一个人住,在哪里不是住?”母亲说,“你们马上成家,当然应该先紧着你们。”
我问:“如果以后一直凑不出钱呢?”
母亲没有看我。
“那也是以后的事。做姐姐的,总不至于让弟弟结婚后没地方去。”
姑姑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今天如果连准确余额都不肯说,我现在就走。以后你们也别再叫我劝岚岚让房。”
父亲站了很久,终于掀开床尾的收纳箱。
他从几床旧被子下面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放着存折和几张存单。
母亲伸手要接,被他躲开。
他翻到最后一页,声音低了许多:“现在能立刻取出来的,只有七万二。”
沈浩没有反应过来:“七万二是什么意思?”
“就是目前剩下的存款。”
父亲把存折摊开。
“原来有得多一些。这两年你外婆看病、家里换水管,再加上生活开支,就剩这些。”
余额确实是七万二千元。
近两年的记录里,没有一笔曾达到三十五万元,也看不出他们专门为沈浩保留过婚房款。
唐婧看完,只问:“明明只有七万二,为什么让我按三十五万存款和一套现成婚房安排婚期?”
母亲马上说:“七万二也不是小钱。你父母添一点,沈浩单位再借一点,酒席简单些,不就凑出来了?”
“钱少不是最大的问题。”
唐婧合上存折。
“最大的问题是,你们明知房子不是自己的,存款也没有那么多,却仍然催我退租、调岗、订婚期。”
沈浩坐到她身边。
“我自己有九万元,本来准备买车和办婚礼。车先不买,钱拿出来,至少能租房。”
父亲立即说道:“九万加七万二,已经十六万多了。再借一点,完全可以找套小房子付首付。婚礼不能改,亲戚都通知了。”
唐婧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叠尚未寄出的请帖。
“住处没有确定,请帖先不发。婚礼是否按原计划举行,也等我们把自己的承受能力算清楚再决定。”
母亲急得站起来:“请帖拖着不发,别人会怎么看?你回去和你爸妈说一声,让他们先帮忙垫些。”
沈浩挡在她面前。
“别再找唐婧父母。您做不到的承诺,由我们自己调整,不能让她回娘家补。”
母亲望着儿子,脸色骤变。
“我费这么大劲是为了谁?那你们九天后去哪里?”
她转头看我,语气再次恢复了理所当然。
“岚岚一直独居。让他们先在你那里住几个月,找到房就搬。总不能让刚结婚的人住旅馆吧?”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浩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后随手按了免提。
一个爽朗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沈先生您好,您预约九天后搬家,起点是锦绣里小区,目的地是云栖苑十二栋二单元一一零三,对吧?我和您确认一下装车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浩身上。
云栖苑一一零三,正是我的家。
唐婧慢慢转过头。姑姑也皱紧了眉。
母亲却抢先对着手机喊:“没错,地址不变!上午八点半过来就行!”
司机应了一声,又询问床和衣柜是否需要拆装。
沈浩握着手机,拇指停在屏幕上。
他没有挂断,却也没有接母亲那句“地址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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