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三岁正科,二十七岁副处,三十四岁正处,三十七岁副厅级,到现在还是副厅级。
这话是我前年回廊坊老家,跟老同学赵建军喝酒时听他说的。赵建军是我高中同学,坐过前后桌,那会儿他数学好,我语文好,考试的时候他抄我作文我抄他大题,互相帮衬着混过了三年。后来我念了师范回廊坊当老师,他考了公务员去了石家庄,这些年各忙各的,逢年过节发个短信,一直没怎么见过面。前年他回廊坊给他爹过七十大寿,打电话叫我过去喝酒,我去了,俩人坐一桌喝到半酣,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赵建军这人,打小就聪明,脑子快嘴也快,念书的时候老师都喜欢他。高中毕业他没考大学,直接考了石家庄的公务员,在桥西区一个街道办事处干了两年,二十三岁那年提了正科。我那时候还在师范念书,放假回来碰见他,他穿件白衬衫夹个公文包,头发梳得溜光,见着我就说老周你毕业了来石家庄找我,我给你安排。我说你一个街道办的能安排啥。他说你别管,反正饿不着你。我说你吹牛。他嘿嘿笑说吹啥牛,我如今是科长了。我那时候不懂科长是多大官,反正看他那得意样儿,觉着挺威风。
后来他真是一步一步往上走,二十七岁提副处,去了区里一个局当副局长。三十四岁提正处,调到一个县里当县长。三十七岁那年提副厅,进了石家庄市直一个单位当副职。那几年他仕途顺得跟坐了火箭似的,我们同学聚会他每回都来,来了就讲他工作上的事,说今天开了个什么会,明天要去省里汇报,后天陪领导调研,说得眉飞色舞。同学们都捧他,说建军你这是要当大官的节奏,将来当了省长别忘了提携老同学。他摆摆手说早着呢早着呢,可脸上那笑藏不住。
可打那以后,他就一直没再动过。副厅级这个坎儿,一待就是好些年。头几年他还着急,见着我就说老周你说我哪步走错了,是不是哪句话没说对得罪人了,是不是该跑的关系没跑到位。我说你问我我一个当老师的哪懂你们官场那些事。他说你不懂,你帮我分析分析,我这人是不是太直了。我说你打小就直,改不了。他叹口气说那倒是,改不了了。
后来他也不念叨了,大概是认了。前年那顿酒喝到后半截,他话少了,端着酒杯在那儿转,转了半天说,老周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我说图个踏实呗。他说我二十三那年提正科,觉着自个儿是天选之人,往后指定一路往上走。二十七提副处,我觉着自个儿真是那块料。三十四提正处,我觉着副厅就在眼前了。三十七真提了副厅,我寻思再往上就是正厅了,正厅干几年说不定能去省里。结果呢,在这个副厅上蹲了快二十年,蹲到头发白了,蹲到闺女都大学毕业了,我还是个副厅。
我说副厅不挺好的嘛,搁我们廊坊,副厅就是市领导了,多少人一辈子连个科级都混不上。他说你不懂,人到了那个位置上,眼里头看的全是上面,不看下面。我三十七那年觉着正厅唾手可得,如今五十七了,正厅的边儿都没摸着。我说那你这些年都干啥了。他说干啥,干活呗,该开的会开,该签的字签,该管的事管,不贪不占不站队,稳稳当当干到退休。我说那不挺好嘛,平平安安一辈子。他说好是好,就是有时候想起来不甘心。
我说你闺女如今干啥呢。他说在石家庄一家设计院,画图,一个月挣万把块钱,自己花自己攒,也不找对象,愁死我了。我说你愁啥,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说那倒是,我如今也想开了,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安安到退休,退休了带带孙子养养花,比啥都强。我说你正厅级待遇和副厅级待遇差多少。他说差不了多少,一个月差个千把块钱,医疗待遇差一档,别的都差不多。我说那你亏不亏。他说亏啥,我二十三岁就是正科,比我那些同学早了十年,这十年我多拿的工资多分的房子早把这点差额补回来了。我说那你还念叨啥。他说念旧呗,人老了就爱念叨。
那天酒喝到后来,他跟我说了个事。他说他三十七岁提副厅那年,他爹从廊坊坐火车去石家庄看他,他带他爹去单位转了一圈。他爹在楼道里看见那些办公室的门牌,一间一间看,看完了说建军你这官不小啊,整整一层楼都归你管。他说爹那不是一层楼都归我管,就我那间是我的。他爹说那也不小了,咱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他说他爹回去以后跟村里人说他儿子在省里当大官,村里人问多大官,他爹说副厅级,村里人不懂副厅级是多大,他爹说反正比县长大大。他说打那以后他爹每年过年都问他,今年提了没。头几年他说快了快了,后来他说提啥提,就这儿了。他爹说那就不提了,副厅级也不小了,咱村支书才是个股级,你比他大好几级呢。
他说他爹去年走的,走之前跟他说,建军啊,你这辈子值了,二十三岁就当科长了,咱村好些人一辈子连个副科都混不上,你副厅级退休,比你爹强。他说他爹这话说得他眼泪差点下来。他爹一个种地的,供他念书考公务员,就盼着他能当个官,如今他当上了,虽说没当到顶,可他爹觉着值了,那他就值了。
我问他那你如今还争不争了。他说不争了,争不动了,也看明白了。他说他这些年在副厅级上看的人多了,比他提得早的有的进去了,有的病退了,有的平调好几回越调越边缘。他说他好歹在一个正经单位干着正经活儿,手里有点实权,说话有人听,办事有人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说他如今就盼着两件事,一件是闺女赶紧找个对象,一件是自己平平安安到退休别出岔子。我说那你这日子挺踏实。他说踏实是踏实,就是有时候夜里醒了,想想三十七那年那股子心气儿,觉着像上辈子的事。
去年我又见过他一回,他回廊坊给他爹烧纸,顺便找我坐坐。他瘦了点,头发白了不少,精神头还行,说话不紧不慢的,不像前年那回喝了酒话里带火气。他说他如今调了个岗,还是副厅级,活儿比以前轻省了,不用天天开会,按时上下班,周末能歇两天。他说他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礼拜三下午去写俩钟头毛笔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可写着心里静。我说你这才叫会过日子。他说可不是嘛,琢磨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能光盯着上头看,得往边上看往底下看,边上还有好些人跟你一块儿走着呢,底下还有好些人仰着头看你呢,你光看上头,脖子酸了不说,还容易踩空了摔跟头。
我说你这话说得挺通透。他说通透啥,通透得晚了,早通透早舒坦。我说那你如今舒坦了。他说舒坦了,晚上睡得着了,吃饭也香了,上个月体检查各项指标比前年还强点。我说那你那副厅级还接着干着。他说干着呗,干到退休,退休了回廊坊住,咱俩还跟小时候似的,下下棋喝喝酒,你写你的文章我写我的毛笔字,谁也别嫌谁写得赖。我说行,到时候我请你喝廊坊最好的酒。他说那可得说话算话,你欠我的。我说我啥时候欠你酒了。他说你忘了我可没忘,那年你语文考第一我数学考第一,你说请我喝酒,请到如今没请。我让他说乐了,说行,退休了一块儿补上。
天没塌,赵建军还在那个副厅级上干着,每天按时上下班,礼拜三下午去写毛笔字,写完了发朋友圈,字还是跟狗爬似的,可点赞的不少。下回他回廊坊,我得请他喝顿好酒,把当年欠的补上。他要是喝多了又念叨三十七那年的事,我就听着,不劝他,人念叨念叨心里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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