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我正睡得迷迷糊糊。
忽然觉着身边的被窝一空。
丈夫赵大柱蹑手蹑脚溜下了床。
我心头一紧,眼就睁开了。
这些日子他总这样。
等我睡熟了才敢动弹。
像怕我撞见什么似的。
我没敢出声,眯着眼瞧。
月光淡淡地照进来。
只见他弯下腰。
一把就将圈里那头大黑猪扛上了肩。
又顺手捞了只老母鸡。
一声不响地就出了门。
我一颗心直往下沉。
早疑心他在外头藏了啥秘密。
这下算是坐实了。
我也顾不上多想。
随便披了件衣裳。
着急忙慌就跟着出了门。
倒要瞧个明白。
他摸黑走了大半宿。
天蒙蒙亮才到了镇上。
把猪和鸡往地上一撂。
换回一沓票子。
可他没歇脚。
拐进药铺抓了几包药。
又买了包点心揣进怀里。
脚下一拐。
头也不回地朝镇外走去。
我躲躲闪闪一路跟着。
越跟心里越凉。
他钻进镇外一间破土屋。
我闪身躲在一棵老槐树后头。
瞧见他把钱和药塞给一个瞎眼的老太太。
又蹲下身。
往一个五六岁的小闺女手里塞点心。
这光景,越看越像他在外头另安了一个家。
我脑袋嗡的一声,冲进去一把揪住他。
红着眼问他。
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这一老一小,又是谁?
他憋红了脸,张了张嘴。
到底只把头低下去。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心彻底凉透了。
扭头就回了娘家。
进门往床上一躺。
一连几天吃不下喝不下。
硬是把自己气病了。
姐,你说句话,到底咋了?
妈在问你。
你倒是应一声。
我别过脸去。
咬着牙说。
你姐夫外头有人了。
他听说我病了。
跑到娘家来看我。
被我弟弟李铁蛋挡在门口。
娘在屋里抹着泪。
数落他,你还有脸来?
他站在院门口,到底没能说出话。
把带来的东西往门口一放。
低着头走了。
打那以后,他成天早出晚归。
又总往镇外那破土屋跑。
还常去抓药。
日子一长,村里闲话就传开了。
刘快嘴逢人便讲。
我瞧得真真的。
赵大柱在镇外养了个瞎眼婆子。
还带个丫头片子。
这不是另起炉灶是啥?
这话传到公婆耳朵里。
公公赵老栓又气又臊。
指着他骂。
你给我说清楚。
那破土屋里住的到底是啥人?
婆婆王桂香也在一旁抹眼泪。
直说丢人。
我弟弟李铁蛋听了这些闲话。
心里憋火。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我姐夫那人老实巴交。
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
咋会干出这种事?
他偷偷跑去镇上打听。
药铺掌柜说,赵大柱每隔几天就来抓药。
都是治眼疾的。
还总问有没有便宜点的方子。
说家里困难。
他又去布店问。
掌柜的说他前阵子来问过布料。
说要给个小闺女缝书包。
挑了半天捡了块最便宜的。
铁蛋犯疑,没声张。
晚上悄悄摸到赵大柱家窗外。
屋里灯亮着。
可我明明在娘家养病。
屋里咋有人?
他捅破窗纸一瞧,愣住了。
赵大柱正坐在灯下。
笨手笨脚地缝一个书包。
针脚歪歪扭扭。
手指头扎了好几个眼。
往嘴里吮一下,接着缝。
铁蛋又摸去镇外那破土屋。
躲在树后头看。
天黑了,赵大柱才回来。
手里提着药和半袋米。
他蹲在灶前熬药。
火苗子舔着锅底。
映着一脸疲惫。
小闺女趴在桌上写字。
用的是半截铅笔头。
那瞎老太太在炕上摸索着补衣裳。
补丁摞着补丁。
他把药端过去,轻声说。
婶子,药熬好了,趁热喝。
老太太摸索着接过碗。
眼泪掉进碗里。
大柱啊,拖累你了。
他说,婶子别这么说。
大山是我兄弟。
铁蛋听到这,心里咯噔一下。
没进去。
转身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他又悄悄跟在后头。
赵大柱去了砖窑。
搬了一上午砖,挣了几个钱。
连口水都舍不得买。
揣着钱又去了药铺。
铁蛋再忍不住。
上前把他拦住。
姐夫,你到底在干啥?
赵大柱见躲不过。
蹲在地上抱着头。
半晌才说,铁蛋,你别问了。
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姐就快病死了!
你知不知道村人咋说你。
说你外头有人了?
他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没有!
我赵大柱要是干那种事,天打雷劈!
他咬着牙。
到底没往下说。
铁蛋没法子。
回去把实话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我听了半信半疑。
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
他扶着我。
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那间破土屋。
屋里那瞎老太太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水壶。
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摸。
我心里一软。
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她说,这是俺儿留给大柱的。
俺儿临死前就托付大柱照看俺们这一老一小。
还求他别声张。
怕俺们没个顶门户的,叫人欺负。
我这才明白。
丈夫一直瞒着我。
是在替过命的兄弟养着一老一小。
前阵子老太太病倒。
小闺女又到了念书的年纪。
花销大了,他才越发早出晚归,省吃俭用。
又怕我跟着犯愁。
也怕村里人嚼舌根。
才一直不吭声。
赵大柱这才终于开了口。
当年在外头修水坝,工地上管得严。
一上工就十天半月不回家。
那天塌方来得突然。
土哗啦塌下来。
是那兄弟先把我从土里扒出来。
自己反倒被埋了进去。
挖出来时已经不行了。
咽气前就剩这一句托付。
还求我别声张。
说他家里就一个瞎眼老娘。
还有个没断奶的闺女。
我应下了。
这些年才一个字没敢往外说。
这份恩不还,我夜里合不上眼。
我眼泪哗地下来了。
那你咋不跟我说?
你当我啥人?
他低着头。
我怕你跟着愁。
也怕你拦我。
家里日子本来就紧巴。
我再往这边贴,你心里能好受?
我抹了把泪。
这段日子,家里的钱粮总见少。
你省吃俭用,人都瘦了。
还成天愁眉苦脸。
我早瞧出你在外头摊上了难处。
手头紧又不敢问。
我就把陪嫁的首饰当了。
换来的钱悄悄塞进家里的钱匣子。
只盼能帮你撑一撑。
他怔怔地看着我。
这才晓得我这些日子也没闲着。
一边替他瞒着。
一边偷偷贴补。
原来两个人都在为这个家、为这份恩情扛着。
谁也不肯先张嘴。
铁蛋把实情原原本本讲给公婆听。
婆婆王桂香一听,又羞又愧。
红着眼就要往外走。
公公赵老栓老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闷声说,先别急。
那破土屋我早去过了。
那老太太的儿子。
是那年我送进水坝工地的徒弟。
这债,是咱赵家欠下的。
原来那年修水坝。
是公公拍着胸脯把大山送去的。
大山临走还笑着说。
干完这趟就回来盖三间大瓦房。
人没了,这事他压在心里好些年。
一个字没敢跟外人提。
老两口当天就赶到破土屋。
王桂香红着眼一把搂住我。
连声说委屈我了。
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赵老栓走到孙奶奶跟前。
蹲下身,嗓子发紧。
老嫂子,我对不住你。
大山是我带出去的。
我没把他带回来。
孙奶奶反倒笑了。
摸索着摸他的脸说。
不怪你。
大山走的时候跟我说了。
跟着你干活踏实。
他托付大柱,是信你们赵家。
一家人把孙奶奶和小丫接进家。
摆上一桌热乎饭。
赵大柱把家里的余钱都归拢了。
留给小丫念书。
我翻出压箱底的新衣裳。
给孙奶奶和小丫换上。
小丫穿着新衣裳在屋里转圈。
笑得咯咯响。
炉子上烧着热水。
锅里炖着菜。
屋里头一回这么热闹。
李铁蛋坐在门槛上。
看着屋里灯火通明。
听着笑声一阵阵传出来。
自己也笑了。
他站起身。
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嘴里念叨着。
这世上的事,眼见都不一定为实。
得用心瞧。
过日子谁心里没杆秤?
最金贵的不是嘴上的甜话。
是背地里那点不声不响的成全。
那一年夫妻俩谁也没说破。
却都在暗地里替对方扛着。
替那份恩情扛着。
这世间最沉的分量。
从来不是嘴上说出来的。
是有人背着你。
一声不吭地替你顶住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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