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钟帆离开的那天下午,我站在刚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套精致的茶具,心里暖洋洋的。
"表弟,这50天真是麻烦你了。"钟帆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拖到门口,回头冲我憨笑,"这套茶具是我特意挑的,知道你爱喝茶。"
我连忙摆手:"哎呀,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好好准备考试就行,市区这边离考场近,比你在郊区那边方便多了。"
钟帆今年35岁,比我大三岁,一直在老家的事业单位工作。去年单位改革,他决定考公务员,需要到市里参加培训和考试。我这套在市中心的两居室正好空着——我跟老婆沈佳住在新买的大房子里,这套老房子一直闲置。
"房子我都收拾干净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钟帆环顾四周。
确实,房子收拾得比我住的时候还干净。地板锃亮,窗户一尘不染,连厨房的油烟机都被擦得像新的一样。阳台上的几盆绿植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土壤还是新翻过的。
"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快走吧,别误了火车。对了,考试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大概还要一个月。"钟帆的表情有些复杂,"不管怎样,都要谢谢你。这段时间要不是有这么个安静的地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复习。"
我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小区门口。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法桐树上,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我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把房子再检查一遍,顺便拍几张照片发给老婆——她一直担心钟帆会把房子弄得一团糟。
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进来的是六楼的张姐。
"哎呦,小程啊,你表哥今天走了?"张姐笑眯眯地问。
"是啊,刚送走。"
"这小伙子真不错,这段时间看着挺安静的。"张姐顿了顿,又说,"就是……"
"就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张姐摆摆手,电梯门开了,她匆匆走了出去。
我没太在意,回到房间里仔细检查起来。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个角落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主卧的床单被套都换成了新的,衣柜里整整齐齐,没留下任何个人物品。次卧被用作书房,书桌上摆着几本考试用书,翻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笔记。
"看来真是认真复习了。"我自言自语。
正准备离开,我突然想起老婆之前的叮嘱:"房子借出去,记得定期检查一下门锁和水电,别出什么问题。"
对了,门锁。
我这套房子装的是智能电子锁,可以记录每次开门的时间。当初装的时候,销售员说这个功能特别适合出租房,可以掌握租客的作息规律。我从来没用过这个功能,今天倒可以看看。
我掏出手机,打开门锁的APP。
屏幕上显示着开门记录。
我随意地往下翻了翻,然后,手指僵住了。
8月15日:09:23、11:47、14:32、16:58、19:25、22:13
8月16日:08:56、10:34、13:21、15:47、18:09、20:33、23:02
8月17日:07:45、09:18、11:52、14:26……
每一天,都有四五次,甚至六七次的开门记录。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继续往下翻。
整整50天,出入记录密密麻麻,粗略一数,超过200次。
平均每天要出入四五次?
一个备考的人,为什么需要这么频繁地进出?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心开始冒汗。窗外的阳光依然温暖,但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套精美的茶具在茶几上静静地摆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01
我把门锁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天,8月1日,钟帆入住。那天只有两次记录:上午10点35分进门,晚上11点42分进门。很正常,搬家进来,然后晚上出去吃了个饭回来。
但从第二天开始,画风就变了。
8月2日:08:12、10:47、13:25、15:53、18:36、21:09
六次。
我皱着眉头数着,试图给这些记录找个合理的解释。早上出去吃早饭?中午出去吃午饭?下午出去透透气?晚上出去吃晚饭?
但这个频率也太高了。
我记得钟帆跟我说过,他报了个培训班,每天都要上课学习,时间排得很满。按理说,应该是早出晚归的节奏,怎么会一天进出这么多次?
我坐到沙发上,打开微信。
"佳佳,表哥今天走了。"我给老婆发了条消息。
沈佳很快回复:"房子怎么样?有没有弄坏什么东西?"
"没有,收拾得特别干净,还送了我们一套茶具。"
"那就好。我就说嘛,你表哥人不错的,不用担心。"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把门锁记录的事告诉她。可能是我多心了吧,也许人家就是喜欢出去走走,学累了出去透透气也正常。
但200多次……
我又打开APP,这次仔细看时间分布。
有些记录特别密集。比如8月10日那天,从早上8点到晚上11点,一共有8次进出记录,平均不到两个小时就要出去一次。
还有更奇怪的。8月23日,凌晨2点47分有一次开门记录,然后凌晨3点15分又有一次。半夜三点,出去了半个小时?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也许是出去买宵夜?"我喃喃自语,但自己都不相信这个理由。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客厅很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精心布置过的样板间,没有一丝生活的痕迹。茶几上除了那套茶具,什么都没有。电视柜上一尘不染。连垃圾桶都被清空了,还套着崭新的垃圾袋。
我走进主卧。床铺整理得很规整,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柜子里也是空的。衣柜打开,几个衣架整齐地挂着,没有一件衣服。
次卧的书房倒是有些使用痕迹。书桌上那几本考试用书,我又拿起来翻了翻。笔记确实做得很认真,字迹工整,重点都用荧光笔标注了。
但是……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几本书看起来都很新,几乎没有翻旧的痕迹。如果一个人真的花50天时间认真复习,这些书应该会有更多使用的痕迹吧?书页应该会有些卷边,封面会有些磨损?
我又打开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整齐地摆着笔、橡皮、尺子。第二个抽屉里有一叠A4纸,都是空白的。第三个抽屉是锁着的。
我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我拿出手机,翻开跟钟帆的聊天记录。
过去这50天里,我们一共只聊了五次。
第一次是他刚入住的那天:"表弟,到了,房子挺好的,谢谢啊。"
第二次是一周后我问他住得怎么样:"挺好的,每天上课复习,挺充实的。"
第三次是半个月后,我问他需不需要什么:"不用不用,一切都好。就是有时候复习太累了,出去走走散散心。"
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盯着这句话,脑海里闪过那200多次的开门记录。
第四次是一个月后,我问他考试准备得怎么样:"还行吧,每天都在努力。"
最后一次是昨天,他说今天要走了。
整整50天,我们的交流只有这么几句话。我自以为是给了他足够的自由空间,不去打扰他备考,但现在想想,是不是太放任了?
我走到阳台。
那几盆绿植确实被照顾得很好,枝叶繁茂。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花盆。
花盆底下的托盘里有些积水,说明最近浇过水。但是……
我把花盆挪开,托盘底部有一圈淡淡的水渍印记。这个印记的大小,跟花盆底部的大小不太一样。
我又看了看其他几个花盆,发现都有类似的情况。花盆像是被挪动过,然后又放回原位,但位置不完全准确。
为什么要移动花盆?
阳台上还有一个杂物柜,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工具、清洁用品、旧报纸。等等,这些旧报纸……
我拿起一份报纸,日期是今年6月的。我记得我搬走的时候,这个柜子里根本没有旧报纸。这些是钟帆放进来的?
报纸有些皱,像是被用过又叠好了。用来干什么?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楼下门卫老陈打来的。
"小程啊,你在楼上吗?"
"在的,陈叔,怎么了?"
"有个快递,是你的,我给你送上去?"
"不用不用,我下来拿。"
我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锁门离开。
电梯里,我又掏出手机看了看那些开门记录。
200多次。
50天。
平均每天四五次。
钟帆,你到底在我的房子里做了什么?
电梯门开了,老陈正在门卫室等我。
"小程,你表哥今天走了吧?我看见他早上拖着箱子出去了。"老陈递给我一个快递盒子。
"是啊,今天走的。"
"这小伙子挺勤快。"老陈笑着说,"经常看见他进进出出的,有时候一天好几趟。"
我的心一紧:"陈叔,您见过他几次?"
"哎呦,那可多了。"老陈想了想,"有时候我在门口站着,一个上午就能看见他出去又进来好几回。我还想呢,这年轻人是不是有健忘症啊,总是忘带东西。"
"都是他一个人吗?"我试探性地问。
"嗯?"老陈愣了一下,"这个……好像是吧。不过有几次我看见他跟别人一起,但不确定是不是要进你那栋楼。"
"什么时候的事?"
"嗯……我想想啊,好像是前两周吧,有一天下午,我看见他跟一个女孩子说话。还有一次,好像是跟一个男的一起往这边走。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去你那儿,这小区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
女孩?男的?
我的脑子有些乱。
"小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老陈看出了我的异样。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我勉强笑了笑,"陈叔,谢谢您啊。"
回到车上,我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立刻启动车子。
我又打开了门锁APP,点开8月份的记录,一条一条地看。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周二和周五,开门记录特别多,通常都有七八次。而周一、周三、周四相对少一些,大概四五次。周末,周六周日,有时候甚至能达到十次以上。
这不像是一个备考学生的作息规律。
培训班不应该是每天都上课吗?为什么会有这么明显的周期性?
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没去上什么培训班。
除非这些进出,不是他个人的进出。
除非……
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程先生吗?"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我是,你哪位?"
"我是顺丰快递的,有您一个快递,但是地址填的是景华小区3栋502,我们找不到收件人,能麻烦您……"
"等等。"我打断她,"你说什么地址?"
"景华小区3栋502。"
那是我这套房子的地址。
"收件人叫什么名字?"我问。
"收件人写的是……钟帆。"
钟帆?
他今天刚走,怎么还有快递送到这里?
"麻烦您把快递放到门卫室吧,我晚点去取。"我说。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钟帆发了条微信:"表哥,有你一个快递送到我这边的房子了,要我帮你转寄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发动了车子,但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到附近的咖啡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我需要理清思路。
已知的信息:
1. 钟帆在我的房子里住了50天
2. 这50天里,门锁记录显示他进出了200多次
3. 门卫说经常看见他进进出出,有时候一天好几趟
4. 门卫说见过他跟陌生女孩和陌生男人一起
5. 开门记录有明显的周期性规律
6. 房子收拾得太干净,没有生活痕迹
7. 书本很新,不像是被密集使用过
8. 阳台的花盆被挪动过
9. 还有快递继续送到那个地址
这些信息指向一个可能性:钟帆在我的房子里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但具体是什么呢?
我打开微信,翻看钟帆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更新得不多,最近一条是三周前发的,内容是一张培训教材的照片,配文:"加油,为了更好的未来。"
往前翻,都是一些日常的内容,吃饭、风景、鸡汤文字。
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又搜索了一下他在这50天里的朋友圈,一共发了四条:
第一条:8月5日,一张书桌的照片,"每天进步一点点"
第二条:8月18日,一张夕阳的照片,"再累也要坚持"
第三条:8月27日,一张咖啡的照片,"休息一下,继续战斗"
第四条:9月10日,一张公园的照片,"考试加油"
都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地正常。
像是……在营造一种认真备考的假象?
我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充满口腔。
也许我真的想多了。也许人家就是学习累了,喜欢多出去走走。也许……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钟帆回复了:"啊?快递?我不记得有买什么东西啊,可能是发错了吧,你帮我拒收吧。"
拒收?
一个正常的反应不应该是"帮我收一下,改天我来取"或者"麻烦你帮我看看是什么东西"吗?
为什么是直接拒收?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复:"好的。"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查监控。
02
小区的监控室在物业办公室旁边,我跟物业经理老周关系不错,之前我的车被刮蹭过,是他帮忙调的监控。
"哎呦,小程,稀客啊。"老周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
"周哥,忙着呢。"我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来是想麻烦你个事。"
"说吧,什么事?"
"我想看看3栋的监控,最近这两个月的。"
老周的笑容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我表哥借住我那套房子,今天走了,我想看看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我尽量说得轻松。
"哦,那个每天进进出出的小伙子啊。"老周点点头,"行,我带你去看。不过这监控保存期只有一个月,再早的就自动覆盖了。"
一个月,那至少能看到最后30天的情况。
监控室很小,两台电脑,墙上是几个显示屏,实时显示着小区各个角落的画面。老周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了3栋的监控记录。
"你要看哪天的?"
"就从一个月前开始吧,9月1日。"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老周调出9月1日的监控,按下快进键。
画面飞速闪过,时间跳得很快。上午8点,钟帆从楼里出来,拎着个黑色的背包。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08:17。
我掏出手机,对照门锁记录。9月1日,08:15开门。时间对上了。
画面继续快进。10点32分,钟帆回来了,还是那个黑色背包,看起来鼓鼓的。
12点05分,又出去了,这次没拿背包。
13点48分,回来了。
15点21分,再次出去,拎着一个购物袋。
17点03分,回来,购物袋没了。
19点36分,又出去了。
21点22分,回来。
一天之内,七次进出,跟门锁记录完全吻合。
"看出什么了吗?"老周在旁边问。
"再往后看。"
老周切换到第二天,9月2日。类似的情况,又是六七次进出。
我让他快进到9月5日,周五。那天的开门记录特别多,有九次。
监控画面里,钟帆从早上8点开始,几乎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要出去一趟。有时候拎着背包,有时候两手空空,有时候拿着塑料袋。
但最奇怪的是下午三点那一次。
画面里,钟帆从楼里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二十来岁,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画面。
"停。"我让老周暂停,"倒回去。"
画面倒回,定格在那个女孩出现的瞬间。
她跟钟帆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不像是认识的人在一起走,更像是……恰好同一时间从楼里出来的陌生人。
但这也太巧了吧?
"继续看。"
四十分钟后,15点47分,钟帆回来了。一个人,没有那个女孩。
我记下了这个细节,让老周继续放监控。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情况反复出现。
9月8日,中午12点,钟帆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起从楼里出来。那个男人穿着西装,拿着一个公文包,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分别离开。
9月12日,下午4点,又有一个女孩从楼里出来,这次钟帆没有一起出现,但15分钟后,钟帆也下楼了。
9月15日,晚上8点,一个中年妇女拖着行李箱从楼里出来。
9月19日,上午10点,两个年轻男人一起从楼里走出。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这些人,都是从3栋出来的。而3栋5楼,只有我那一套房子。
"周哥,能不能看看这些人进楼的监控?"我的声音有些紧张。
"可以。"老周也察觉到了异常,"你怀疑……"
"我也不知道。"我咽了口唾沫,"先看看再说。"
老周调出进楼的监控。
9月5日,那个拖着粉色行李箱的女孩,出现在下午2点18分。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然后钟帆从楼上下来,两人交谈了几句,女孩跟着钟帆进了楼。
9月8日,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上午11点35分到达,同样是钟帆下来接的。
9月12日,另一个女孩,下午3点到达。
9月15日,中年妇女,晚上6点50分到达。
每一次,都是钟帆亲自下来接人进楼。
每一次,这些人都拖着行李箱。
每一次,这些人停留的时间都很短,最短的只有半小时,最长的也不超过三个小时。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周哥,这个月一共有多少人从3栋5楼进出?"我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认真地看起监控记录。他一边看一边记录,半个小时后,他抬起头。
"小程,这个月至少有二十来个不同的人从你那栋楼的5楼进出过。"
二十来个。
一个月。
我感到天旋地转。
"你表哥……是在做什么?"老周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有回答。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钟帆借住我的房子,说是为了备考。
但他每天进出四五次,一个月有二十来个陌生人进出。
这些人都拖着行李箱,停留时间很短。
房子收拾得异常干净,没有生活痕迹。
阳台的花盆被挪动过。
还有快递继续送到那个地址。
答案呼之欲出,但我不敢相信。
"周哥,能把这个月的监控记录刻给我一份吗?"我说。
"可以,不过……"老周犹豫了一下,"小程,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你要及时报警啊。"
"我知道。"我站起来,"谢谢你,周哥。"
走出物业办公室,秋日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站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掏出手机,又给钟帆发了条微信。
"表哥,你在我房子里有没有带朋友来过?"
这次他回复得很快:"没有啊,我一个人住,哪有朋友。怎么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一行字,又删掉了。
我不能打草惊蛇。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我回到车上,启动引擎,但没有离开。我坐在车里,打开手机浏览器,开始搜索。
"短期租房"
"日租房"
"民宿"
一条条信息跳出来。
我点开一个民宿平台,输入"景华小区"。
页面刷新。
十几条房源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我一条条往下翻。
第七条,标题是"市中心精装两居室,拎包入住"。
照片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客厅,白色的沙发,木质的茶几,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景色。
那个茶几……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那是我家的茶几。
我点开详情页。
更多照片展示出来:客厅、主卧、次卧、厨房、卫生间、阳台。
每一张照片,都是我的房子。
房东昵称:帆帆的小窝
房源介绍:"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交通便利,精装两居室,家具家电齐全,适合商务出差、旅游度假、考试培训。可日租可月租,价格优惠……"
日租价格:288元/天
月租价格:6800元/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继续往下看。
评价区有十几条评论:
"房子很干净,位置也好,房东人很nice。"——8月15日
"性价比超高,下次还会来。"——8月22日
"就是有点吵,隔壁邻居晚上很吵。"——9月3日
"房东很热情,提前帮我准备了欢迎水果。"——9月10日
我的视线模糊了。
钟帆把我的房子,在民宿平台上出租了。
整整50天。
200多次的进出,是因为要接待一波又一波的房客。
20多个陌生人,是他的租客。
他不是来备考的。
他是来做生意的。
他用我的房子做生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开房东的个人主页。
账号注册时间:今年7月20日
总订单数:34单
好评率:92%
34单。
50天34单。
按照日租288元一天计算……
我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击着。
如果平均每单住两天,那就是68天的租金收入。
68×28819,584元。
如果有些订单是按月租的……
我不敢再算下去。
钟帆用我免费提供的房子,在50天里至少赚了两万块钱。
而我,像个傻瓜一样,还在为他"认真备考"的样子感动。
我打开微信,手指在键盘上方颤抖着。
要不要现在就质问他?
要不要报警?
要不要告诉老婆?
我的理智告诉我,要先冷静,要先收集更多证据。
但我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
"你好,请问是景华小区3栋502的房东吗?"一个男声,"我在平台上订了你家的房子,今天晚上入住,但是我到门口了,开不了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我订了你的房子啊,订单号是……"他报了一串数字,"我现在在楼下,但是开不了门,你能过来一下吗?"
钟帆今天才走。
他居然还接了今天的订单。
他以为我不会发现。
他以为他走了就没事了。
"你等一下。"我说完挂断电话。
我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车子冲了出去。
目标:景华小区3栋502。
我要当面看看,我的房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03
十五分钟后,我赶到小区楼下。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拖着一个行李箱,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我停好车,走过去。
"你好,是订房的客人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对对对,你是房东?"男人松了口气,"我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打你电话也没人接。"
"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事。"我说,"你跟我来吧。"
带着他进了楼,电梯里,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这房子在平台上评价挺好的,我特意挑的。我这次来出差三天,公司订的酒店太远了,我就想找个市中心的地方住……"
我没有接话,脑子里在快速思考该怎么处理。
电梯停在五楼。
走到502门口,我掏出钥匙。
"咦?"男人愣了一下,"不是密码锁吗?平台上房东说会发密码给我的。"
密码?
我的电子锁确实可以设置临时密码。
钟帆一定是给每个租客都设置了临时密码,这样他就不用每次都亲自来开门。但监控里为什么总看到他下楼接人?
"密码锁坏了,今天刚换的钥匙锁。"我撒了个谎,打开了门。
男人走进去,环顾四周:"嗯,跟照片上一样,不错不错。"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开始打量房间。
"那个……"我开口,"不好意思,房子临时有些状况。"
"什么状况?"男人转过身。
"房子今天不能住了。"我说,"我可以给你全额退款,再额外补偿你200块钱,你看可以吗?"
男人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我订单都确认了,行李都拖来了,你现在说不能住?"
"真的很抱歉,是我这边的问题。"我说,"这样吧,我补偿你500,帮你在附近找个更好的酒店,费用我出。"
"我不是钱的问题。"男人明显不高兴了,"我现在去哪儿找房子?这都晚上了。而且我是在平台上订的,你这样做是违约,我可以投诉你的。"
"你投诉吧。"我的耐心耗尽了,"这房子今天不能住,你要么接受我的补偿,要么我们平台上见。"
男人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可能是看出我态度坚决,最后气呼呼地说:"行,我要1000块补偿。"
"可以。"我掏出手机,"微信还是支付宝?"
转了1000块,男人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打开所有的灯,开始仔细搜查这个房子。
客厅,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我蹲下来,查看沙发底下,发现了一个被推到角落的购物袋。我拿出来,里面是一些一次性拖鞋,还有几个独立包装的牙刷、牙膏、洗发水。
这些是给租客准备的。
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一叠打印好的入住须知:
"欢迎入住!以下是一些温馨提示:
1. WiFi密码:
2. 垃圾请分类投放
3. 贵重物品请随身携带
4. 退房前请将空调、电灯关闭
5. 如有任何问题,请联系房东:138"
那个手机号,不是我的,也不是钟帆常用的号码。
应该是他专门办的一张卡,用来做民宿生意。
我继续搜查。
主卧的床头柜里,我发现了更多一次性用品。床垫下面,有三四个换洗的床单被套,都叠得整整齐齐。
次卧的书桌抽屉里,那个锁着的抽屉,我用力撬开了。
里面是一个笔记本。
我翻开第一页。
"8月1日入住,开始准备工作。已在三个平台上架房源。"
"8月3日,第一单,小王,住2天,收入576元。给了好评。"
"8月5日,第二单,小李,住1天,288元。"
"8月7日,第三单,张女士,住3天,864元。入住时要求换床单,记得准备多几套。"
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笔订单,每一个客人,每一分收入,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
"9月20日,最后一单,退房。总收入:23,760元。"
"扣除成本(床品、一次性用品、水电费):2,100元。"
"净利润:21,660元。"
"50天,赚了两万多,不错。下次可以试试同时运营几套房子。"
下面还画了一个笑脸。
我的手在颤抖。
21,660元。
他用我的房子,50天赚了21,660元。
而我,还在感激他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送了我一套茶具。
那套茶具多少钱?淘宝上搜搜,最贵的不过三四百块。
他用三四百块的茶具,换走了我对他的怀疑和不满。
我继续翻那个笔记本。
后面还有一些记录:
"需要注意的问题:
1. 隔壁邻居晚上10点后很吵,有客人投诉了,下次标注说明
2. 热水器第一次用要等一会儿,记得告诉客人
3. 有客人问能不能做饭,下次考虑提供厨具
4. 门锁记录要记得定期清除……"
门锁记录要记得定期清除。
他知道电子锁会有记录。
他原本计划清除这些记录。
但可能是走得太急,或者他以为我不会去查,所以忘了。
我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我打开手机,登录那个民宿平台,找到钟帆的房源,点击联系房东。
对话框弹出来。
我打了一行字:"你好,我想订房,这两天还有空吗?"
等了两分钟,回复来了:"你好,不好意思,这个房源已经下架了,暂时不接单了。"
我又打字:"为什么下架?你的评价很好,我特意选的这家。"
"家里有事,暂时不做了。真的很抱歉。"
"那以后还会重新上架吗?"
这次等了很久,对方才回复:"不确定,看情况吧。"
我盯着屏幕,突然打出一行字:"你是钟帆吧?"
对面沉默了。
很久都没有回复。
我继续打字:"3栋502,景华小区,这是我的房子。你借住的时候可没说要拿来做民宿。"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复的时候,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表弟,对不起。"
我冷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对不起了?
我正要回复,他又发来一条:"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真的是没办法。你能给我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吗?"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用我的房子赚了两万多?"
"不是这样的,事情很复杂。我明天回去找你,当面说清楚好吗?"
我没有回复。
我退出对话框,打开通讯录,找到钟帆常用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接通了。
"表弟……"钟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在火车上,还有两个小时到家。"
"你明天来找我。"我说,"我们当面谈。"
"好,好的。明天上午我就过来。"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表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明天再说。"我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被钟帆当成"生意场所"的房子。
客厅里,那套茶具还摆在茶几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杯子,仔细端详。
确实是不错的茶具,做工精细,应该不便宜。
但此刻,我只觉得讽刺。
他以为一套茶具,一些好话,就能掩盖他背着我做的一切吗?
我把茶具重新放回原位,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换锁。
我要清查他留下的所有东西。
我要弄清楚,这50天里,到底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走出房间,锁上门,我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喂,老公。"沈佳的声音传来。
"佳佳,今天晚上我可能回来得晚一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表哥的事,有点复杂。明天我跟你详细说。"
"好,那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又给换锁公司打了电话。
"你好,我需要紧急换锁,今天晚上能来吗?"
"可以,地址在哪儿?"
我报了地址,对方说一个小时后到。
我站在走廊里,等待换锁师傅的到来。
走廊的灯光昏暗,照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张姐那天在电梯里说的话:"就是……"
她想说什么?
她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异常?
我转身敲响了六楼的门。
开门的是张姐的老公,老李。
"哎,小程啊,找张姐?"
"李叔,张姐在吗?"
"在在在,快进来。"
张姐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声音走了出来:"小程?这么晚了,有事吗?"
"张姐,我想问你个事。"我直接开门见山,"那天在电梯里,你说我表哥怎么了?"
张姐愣了一下,看了看老李,欲言又止。
"张姐,你就直说吧,我现在已经知道他在我房子里做民宿了。"
"啊?"张姐惊讶地张大了嘴,"真的啊?我就说嘛……"
"你发现了什么?"
张姐叹了口气:"我也不确定,就是觉得奇怪。这两个月,你那套房子经常有陌生人进进出出,有时候晚上还听到说话声、拖行李箱的声音。我还以为你把房子租出去了呢。"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不好意思问啊,而且……"张姐有些尴尬,"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你那套房子,万一说错了多不好意思。"
我点点头:"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一次,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到楼道里有人吵架。"张姐回忆着,"好像是一个女的在骂人,说什么'房间太脏''根本没打扫'之类的。我开门看了一眼,看到你表哥正在跟那个女的道歉。"
半夜两点,客人投诉,钟帆在楼道里处理。
这画面我甚至都能想象出来。
"谢谢你,张姐。"我说。
"哎,小程,这事你打算怎么办?"张姐担心地问,"他这样做可不对啊,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知道,我会处理的。"
告别了张姐一家,我回到五楼,靠在墙上等换锁师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钟帆发来的微信。
"表弟,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我真的有苦衷。明天我跟你好好解释,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换锁师傅到了。
一个小时后,新的锁装好了。
我把旧锁和所有的备用钥匙都收起来,锁上门,离开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明天,钟帆会说什么?
他会怎么解释这一切?
他会说他是被逼无奈吗?
他会说他急需用钱吗?
他会说他本来想告诉我的吗?
但不管他说什么,事实都不会改变。
他背着我,用我的房子做了50天的生意,赚了两万多块钱。
他欺骗了我,也欺骗了那些租客。
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04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在一家咖啡馆等钟帆。
沈佳知道了整件事,气得够呛,说要跟我一起来,被我劝住了。我说先听听他怎么说,再决定怎么处理。
九点半,钟帆到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瘦了一圈。
"表弟。"他在我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说吧。"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在听。"
钟帆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真的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我打断他,"谁逼你了?"
"我……我欠了钱。"钟帆低下头,"很多钱。"
我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去年,我……我做了个投资,被人骗了。"钟帆的声音很低,"损失了三十多万。那些钱,一部分是我的积蓄,一部分是借的。"
"所以你就用我的房子做民宿还债?"
"不是还债。"钟帆摇摇头,"是……是还利息。我借的那些钱,利息很高,每个月要还一万多。我工资才五千,根本还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本来是真的想来备考的。考上了,工资能高一些,也能慢慢还清债。但是七月份的时候,债主逼得很紧,我实在没办法,才想到……"
"想到用我的房子赚钱。"我冷冷地说。
"对不起。"钟帆的眼圈红了,"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我想着,就做两个月,赚点钱应付过去,等考试结束就不做了。而且我保证,房子绝对不会有任何损坏……"
"可你有问过我吗?"我打断他,"你有征求过我的同意吗?"
"我……我不敢说。"钟帆擦了擦眼睛,"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而且,我怕你看不起我,怕家里人知道我欠了这么多钱……"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表哥,从小到大在家族里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工作稳定,为人老实。谁能想到,他会欠下三十多万的债,还用这种方式赚钱?
"所以你就选择欺骗我。"我说。
"对不起……"钟帆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我的怒火在燃烧,但同时,我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你赚的那两万多,还了债了吗?"我问。
"还了。"钟帆点点头,"八月份还了一万,九月份还了一万一。"
"还欠多少?"
"本金还欠二十八万,利息……"他苦笑了一下,"利息一直在涨,现在可能有三十多万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多万,对于一个月薪五千的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你打算怎么还?"
"我也不知道。"钟帆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考试已经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但我估计,希望不大。我这段时间根本没好好复习……"
确实,他怎么可能好好复习?每天要接待客人,处理投诉,打扫卫生,哪有时间看书?
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笔记,不过是做给自己看的假象。
"你家里人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钟帆摇头,"我没敢说。我妈身体不好,要是知道我欠了这么多钱,肯定受不了。"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我看着对面这个曾经被整个家族寄予厚望的表哥,现在却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
"钟帆。"我开口,"我可以理解你的难处,但你的做法是错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把房子拿去做民宿,如果出了事怎么办?"我压低声音,"如果有人在里面发生意外,如果有人偷了东西,如果邻居投诉,你想过后果吗?"
钟帆不说话。
"而且,你没有经营许可,没有消防检查,这本身就是违规的。如果被查到,不光是罚款的问题,我作为房主也要承担责任。"
"对不起……"他还是这三个字。
我的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小程,你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周哥?"
"刚才物业收到投诉,说你那套房子扰民。"老周的声音很严肃,"有业主反映,过去两个月,你那儿经常有陌生人进出,半夜还有噪音。物业要求你来说明情况。"
我的心一沉。
"我知道了,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钟帆看着我:"怎么了?"
"物业收到投诉了。"我说,"你做民宿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钟帆的脸色刷地白了:"那……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站起来,"去物业说明情况,该罚款罚款,该道歉道歉。"
"表弟,求你了。"钟帆也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臂,"能不能不要说是我做的?就说是……是你自己租出去的,或者说是……"
我甩开他的手:"你还想让我帮你撒谎?"
"我不是这个意思……"钟帆急了,"我是怕,怕家里人知道……"
"你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我拿起外套,"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后果。"
我转身要走,钟帆在后面喊:"表弟,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出了事,我们家……"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这一刻,我看到的不是那个优秀的表哥,而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中年男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该用欺骗的方式,把问题转嫁到我身上。
"钟帆,你的难处我理解。但你有困难,应该跟家里人商量,应该找正当的方法解决,而不是瞒着所有人,用这种方式。"
"我……"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家,跟家里人坦白,大家一起想办法。"我说,"至于我这边,房子的事我会处理。但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没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身后,钟帆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下午,我去了物业。
老周拿出一叠投诉记录:"小程,这是最近两个月收到的投诉。"
我翻开看。
八月份三起投诉:
"5楼经常有陌生人进出,怀疑是群租房。"
"晚上11点还有人拖行李箱,噪音很大。"
"有陌生男子在楼道抽烟。"
九月份五起投诉:
"深夜2点楼道里有人吵架。"
"周末有人在房间里唱歌,严重扰民。"
"怀疑5楼在搞非法经营。"
"陌生人频繁进出,安全隐患大。"
"房间传出异味,怀疑有人在里面做饭。"
我的头开始发疼。
"小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周严肃地问,"你知道这个性质有多严重吗?小区是不允许做民宿的,这在业主公约里写得很清楚。"
"我知道。"我说,"但这不是我做的,是我表哥……"
我把整件事的经过告诉了老周。
听完,老周叹了口气:"这事吧,确实挺复杂的。但按规定,我们必须上报给业委会。如果业委会追究起来,你可能要承担责任。"
"我知道。该罚多少罚多少,该道歉的我也会去道歉。"
老周想了想:"这样吧,我先帮你压一压,你去跟那几户投诉的业主好好沟通一下,能私下解决最好。实在不行,再走业委会的程序。"
"谢谢你,周哥。"
从物业出来,我拿着那几户业主的名单,挨家挨户去道歉。
602的王姐,之前投诉过噪音。
我带了礼品上门,说明了情况,诚恳道歉。王姐起初很生气,但听说是表哥背着我做的,态度软化了一些:"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吧?"
"绝对不会了,我已经换了锁。"
"那就好。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603的刘先生,投诉过陌生人抽烟。
他的态度就没那么好了:"你知道那天晚上,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我门口抽烟,我老婆吓得够呛吗?我们家有小孩,万一出点什么事……"
"真的非常抱歉,这是我的疏忽。"我一再道歉,"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赔偿您一些损失……"
最后,我赔了刘先生两千块钱,才算把事情摆平。
其他几户,有的要求赔偿,有的要求保证,折腾了一整个下午,总算把投诉的业主都安抚了。
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了。
沈佳做好了饭,看到我的样子,心疼地说:"累坏了吧?先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把今天的情况告诉了她。
沈佳听完,气愤地说:"这个钟帆也太过分了!欠钱是他的事,凭什么让你来承担后果?"
"算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叹了口气,"现在就希望不要再有别的问题。"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喂?"
"请问是程先生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是,你哪位?"
"我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接到举报,说景华小区3栋502有人非法经营民宿,我们需要调查一下。请问您明天上午方便吗?"
我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05
挂了电话,我愣愣地坐在餐桌前。
沈佳走过来捡起筷子:"怎么了?谁打来的?"
"市场监管局。"我的声音有些飘,"有人举报我做非法民宿,要调查。"
"什么?"沈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怎么会有人举报?"
我也不知道。
物业那边我刚处理完,投诉的业主都已经安抚了,谁会去市场监管局举报?
"明天上午他们要来调查。"我揉着太阳穴,"我得准备一下材料,证明这不是我做的。"
"那钟帆呢?"沈佳问,"他不应该出面吗?"
"我给他打电话。"
拨通钟帆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
"表弟……"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有人向市场监管局举报了民宿的事。"我直接说,"明天他们要来调查,你必须跟我一起去说明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
"钟帆?听到了吗?"
"我……我现在在医院。"钟帆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妈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我愣住了。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钟帆的声音完全破碎了,"表弟,我真的……我现在真的没办法……"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先照顾好姑妈,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对不起……对不起……"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
沈佳走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姑妈怎么了?"
我把情况告诉她。
沈佳也沉默了。
不管钟帆做了什么,他母亲的突然病倒,确实让这件事变得更加复杂。
"你打算怎么办?"沈佳问。
"还能怎么办?"我苦笑,"明天如实说明情况,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一直在整理材料:房产证、跟钟帆的聊天记录、门锁记录、监控视频、那个笔记本……
所有能证明这不是我主动经营的证据,我都准备好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市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准时到达。
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态度很专业。
"程先生,我们接到举报,说这处房产从事非法民宿经营。"男工作人员出示了证件,"我们需要核查一些情况。"
"请进。"我打开门。
他们进屋后,开始仔细检查。
女工作人员拿着一个本子记录:"房间格局,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家具家电齐全。有多套床品……"
男工作人员打开柜子,发现了那些一次性用品:"这些是给客人准备的?"
"不是我准备的。"我说,"是我表哥……"
我把整件事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并把准备好的证据都拿了出来。
两位工作人员认真查看了所有材料。
"门锁记录显示,两个月内开门200多次。"女工作人员看着记录,"监控录像也证实有大量陌生人进出。平台上的经营记录显示,总共34单,收入23,760元。"
"这些都是我表哥做的。"我强调,"我事先完全不知情。"
"但房子是您的。"男工作人员说,"按照法律规定,作为房主,您有监管责任。"
"我知道,所以我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我说,"但我想说明,我确实不知情,也没有从中获利。"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先生,您的证据我们已经记录了。"女工作人员说,"但我们还需要找您表哥核实情况。请提供他的联系方式。"
我把钟帆的电话号码给了他们,并说明了他母亲住院的情况。
"那我们会联系他的。"男工作人员说,"这个案子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调查期间,这处房产不得再用于任何经营活动。"
"明白。"
"我们会在15个工作日内给出处理意见。"女工作人员合上本子,"到时候会通知您。"
送走两位工作人员,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钟帆发来的微信。
"表弟,我妈的手术刚结束,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要观察。刚才市场监管局的人给我打电话了,我都如实说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回复:"你好好照顾姑妈,其他的事先放一放。"
"谢谢你,表弟。等我妈情况稳定了,这件事我一定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
怎么负责?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秋日的阳光洒在城市上空,远处高楼林立。
我的这套房子,在市中心的黄金地段,房价一直在涨。当初买的时候花了200多万,现在市值已经接近300万了。
可就是这套本该让我引以为傲的资产,现在却成了烫手山芋。
如果市场监管局最后判定我有经营责任,会是什么后果?
罚款?
房产证上留下不良记录?
还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周。
"小程,不好的消息。"老周的声音很凝重,"业委会知道市场监管局介入了,要开会讨论你的房子问题。"
"什么意思?"
"按照业主公约,如果有业主违反规定从事经营活动,情节严重的,业委会可以提起诉讼,要求整改或者赔偿。"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周哥,有没有办法……"
"我已经尽力帮你说话了。"老周叹气,"但这次闹得太大了,有几个业主态度很强硬。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事情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只是一个表哥背着我做民宿的小事,现在却演变成了涉及市场监管、业委会诉讼的大麻烦。
晚上,沈佳下班回来,看到我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了我。
"没事的,会过去的。"她轻声说。
"我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本来只是想帮表哥一个忙……"
"我知道,你没有错。"沈佳拍着我的背,"错的是他。"
那天晚上,我们抱在一起很久。
第二天,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
业委会的会议通知下来了,要求我参加,说明情况。
我打印了所有的证据材料,准备好说辞,按时到达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业委会的成员。
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赵,退休前是某个国企的中层干部,做事一向严谨。
"程先生,请坐。"赵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环顾四周。这些业委会成员,有几个我认识,有几个是第一次见。
"今天叫你来,主要是了解一下你的房子非法经营民宿的事。"赵主任开门见山,"现在请你说明情况。"
我再次详细讲述了整件事,并把所有证据都提交了。
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一个女业主开口了,她住在5楼另一户:"程先生,你说你不知情,但房子是你的,你有监管义务。这两个月,楼道里进进出出那么多陌生人,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这段时间我都住在新房子里,很少过来。"
"那你表哥跟你借房子的时候,你就没想过要定期检查一下?"另一个男业主质疑。
"我……"我一时语塞。
确实,如果我早点来检查,早点看门锁记录,或许能更早发现问题。
"程先生,我能理解你的苦衷。"赵主任说,"但客观事实是,你的房子确实被用来非法经营了,而且给小区其他业主造成了困扰。按照业主公约,你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我愿意承担责任。"我说,"该赔偿的我会赔偿,该道歉的我已经道歉了。"
"赔偿和道歉是一方面。"那个女业主又说,"我们更关心的是,你怎么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的事?"
"我已经换了锁,而且这套房子短期内我不会再借给任何人。"
"短期内?"女业主抓住了这个词,"那长期呢?你能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租吗?"
"我……这是我的房子,我有权利决定是否出租。"
"对,你有权利出租。"赵主任说,"但你不能用来做民宿,这在业主公约里写得很清楚。而且,鉴于你这次的情况,业委会决定,在你的房产档案里记录这次违规行为。如果再有类似情况,业委会将保留诉讼的权利。"
记录违规行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如果我要卖房子,这个记录会影响房价?
意味着我在小区里的信用受损?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这个结果都不会改变。
走出会议室,秋日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看到钟帆发来的消息。
"表弟,我妈今天醒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那边还好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回复:"挺好的,你照顾好姑妈。"
发送出去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秋风吹过,带走了几片落叶。
我突然想起,钟帆走的那天,站在干净的客厅里,憨笑着说:"这50天真是麻烦你了。"
当时的我,真的以为他在认真备考。
真的以为他会感激我的帮助。
真的以为,亲人之间的信任,是理所当然的。
但现在我明白了。
有些信任,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睁开眼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程先生吗?"一个粗哑的男声。
"我是,你哪位?"
"我是找钟帆的。"男人说,"听说他最近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的心里警铃大作。
"你找他什么事?"
"他欠我的钱,该还了。"男人的语气很不友善,"你告诉他,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他妈住院的医药费,我可以先垫付,但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你是谁?"我的声音发紧。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欠我三十万,这个月必须还。"男人冷笑了一声,"你转告他,别逼我用别的方法。"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钟帆欠的债,居然找到我头上来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他们说"别逼我用别的方法",是什么意思?
我立刻给钟帆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发微信:"钟帆,刚才有人打我电话要债,怎么回事?"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冲回家,拿了车钥匙,跟沈佳说:"我去医院找钟帆。"
"现在?都快晚上八点了。"沈佳担心地看着我。
"我必须去。"
一个小时后,我赶到了市中心医院。
找到姑妈的病房,里面只有姑妈一个人,正在睡觉。
钟帆不在。
我问了护士站,护士说他晚饭后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我在医院楼下等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钟帆回来。
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表弟?你怎么来了?"
"有人打我电话要债。"我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钟帆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们……他们找到你了?"
"他们是谁?你到底欠了谁的钱?"
钟帆四下看了看,拉着我走到医院外面的停车场。
"表弟,对不起,我本来不想连累你的……"
"你说清楚,他们是什么人?"
钟帆深吸了一口气:"是……是高利贷。我去年投资失败后,走投无路,找了他们借钱。本金是二十万,但利息是月息五分……"
月息五分?
那就是一个月一万的利息!
"你疯了吗?"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我知道,但当时我真的没办法……"钟帆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如果我还不上,就要找我的家人朋友……"
"所以你就把我的信息给他们了?"
"不是,我没有。"钟帆急忙摆手,"但他们有办法查到。我跟你的通话记录,微信聊天,他们都能查到……"
我感到一阵眩晕。
这件事,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
"他们说要你这个月还三十万,你拿什么还?"
"我……我不知道。"钟帆瘫坐在地上,"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表哥,此刻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狗。
"钟帆,你必须报警。"我说,"高利贷是违法的,你……"
"不行!"钟帆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我要是报警,他们会报复我妈,会报复我家人,会报复你……"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被他们敲诈吗?"
"我……我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钟帆喃喃自语。
我甩开他的手,退后几步。
"钟帆,你已经把我害得够惨了。"我的声音很冷,"民宿的事,市场监管局在查,业委会要记录我的违规行为。现在你的债主又找上我。你告诉我,你还要怎么样?"
"对不起……对不起……"钟帆跪了下来,"求你了,再帮我一次,就最后一次……"
"帮你什么?替你还债?"我冷笑,"三十万,你以为我是印钞机吗?"
"不是,不是还债。"钟帆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我有办法,我有办法弄到钱……"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办法?"
钟帆站起来,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我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疯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真的疯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钟帆绝望的喊声:"表弟!求你了!就最后一次!"
我没有回头。
我快步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用力关上车门。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颤抖着。
钟帆刚才说的话,在我脑海里不断回响。
他说,他想用我的房产证,去做抵押贷款。
他说,他可以伪造我的签名和授权书。
他说,只要借到三十万,还了高利贷,他就能想办法慢慢还。
他说,反正房子在我名下,贷款他来还,不会有风险。
他说,求我帮他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上一次他也说是"就两个月"。
结果呢?
结果是200次开门记录,34单非法经营,市场监管局调查,业委会警告,高利贷找上门。
如果我答应他这次,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会不会说,反正已经贷款了,不如再做点别的生意?
下一次他会不会说,生意亏了,还不上贷款,反正房子是你的,你来想办法?
我发动车子,离开了医院。
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粗哑的男声。
"程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
"你表哥的债,你是不是该帮他还一下?"男人笑了,笑声里带着威胁,"毕竟你们是亲戚嘛,而且听说你在市中心有套房子,应该不缺这点钱吧?"
我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们连我有房子都知道?
"我跟他的债务无关。"我尽量保持镇定,"你们找他要钱,别找我。"
"话可不能这么说。"男人的语气变得阴冷,"你表哥用你的房子做生意赚钱,你说你不知道,我们信吗?那两万多块钱,是不是该分我们一点?"
"那是他赚的,不是我。"
"是吗?"男人冷笑,"那我们就去你小区问问,看看是不是你在背后支持他做民宿?"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男人的声音更冷了,"程先生,做人要识时务。你表哥欠我们三十万,我们不管他从哪儿弄钱,这个月底之前,必须还。否则……"
"否则怎么样?"
"否则,你的房子,你的家人,都会很麻烦。"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整个人瘫在座位上。
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
我本来只是想帮表哥一个忙。
现在却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高利贷找上门,威胁我和我的家人。
民宿的事还没处理完,现在又多了这个。
我该怎么办?
报警?
他们说了,报警会报复。
还钱?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而且一旦还了,就等于承认了我跟钟帆的债务有关系。
不管?
他们会不会真的对我的家人下手?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沈佳的电话。
"老公,你到哪儿了?"
"佳佳。"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好像……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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