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8岁和他搭伙过日子,他要过性生活,生活费还得AA制
我叫王秀云,今年四十八,山东聊城临清市人,在临清一中后头那条街上开了个裁缝铺,缝裤脚、改衣服、换拉链,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
我男人是二零一九年没的,肝癌,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他叫张立国,在纺织厂开叉车,开了二十二年。查出来那天是三月,他还在上班,肚子疼,以为是胃病,去药店买了两盒胃药,吃了半个月不管用,去市医院做B超,大夫一看就说,你们去济南吧。在济南住了两个月,做了三次介入,花了二十七万,医保报了一半,自己掏了十三万多,加上借的,一共欠了八万。
他走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天冷,我给他穿了一身新的棉袄棉裤,是我连夜做的。他躺在那儿,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都变了形。我给他穿衣服的时候,手一直抖,穿了三回才穿上。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儿子在青岛,做快递,一年回来一趟。女儿在潍坊,嫁了人,也不常回来。我这个裁缝铺,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中午在铺子里吃,一个馒头,一包榨菜,一碗白开水。有时候有活,忙着就忘了吃,忙到下午三点才想起来饿。
就这么过了五年。
二零二四年春天,隔壁开小卖部的刘嫂来找我。她坐在我铺子里那张旧沙发上,一边看我缝裤脚,一边说,秀云,我给你介绍个人。我说,介绍啥。她说,介绍个对象。我说,我这个岁数了,还找啥。
她说,你才四十八,你后面还有三十年,你一个人守着这个铺子,守到啥时候。
我说,我这么过挺好。
她说,好啥好,你晚上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你哪天要是病了,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我没说话。我手上的活停了一下,针扎进布里,扎偏了。
她说,这个人姓陈,叫陈国栋,五十二,在县农机公司退休,退休金四千三,老婆三年前没的,胃癌,一个儿子在济南,也是做快递的。
她说,这个人我熟,他跟我男人以前是一个厂的,人老实,不喝酒,不打牌,就是有点抠。
她说,抠点好,抠点会过日子。
我说,那见见。
第一次见面是在刘嫂家,四月六号,下午。刘嫂炒了四个菜,还包了饺子。陈国栋来的时候,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是苹果和香蕉,放在门口,说,刘嫂,给你添麻烦了。
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人瘦,脸黑,脸上的皱纹深,看着比五十二大。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怎么说话。刘嫂问他啥,他答啥,答得很短。
刘嫂问他,你平时都干啥。他说,早上遛弯,回来做饭,下午看看电视,有时候去公园下棋。刘嫂问他,你会做饭。他说,会,我一个人过了三年,不会做也得会。
刘嫂问他,你想找个啥样的。他想了想,说,找个能干的,实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王师傅,我送送你。我说不用,就两步路。他说,送送。
他送我到我铺子门口,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说,你这铺子收拾得挺干净。我说,就这么点地方。他说,地方小,是你的。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说,我那个房子,八十七平,也是我的。
我当时没听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后来我明白了,他是在告诉我,他有房。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回。他每回都来我铺子,坐一会儿,看我干活。他坐的时候不空手,有时候拎两个烧饼,有时候拎一斤猪头肉,有一回还拎了一小瓶酒,说,王师傅,喝一口。我说我不喝。他说,那我也不喝了,我一个人喝没意思。
他不喝酒,但是爱看我干活。他看我缝裤脚,看着看着就说,你这个线,用得太费了。我说,不用线怎么缝。他说,你把线调细点,能省一半。我说,线细了不结实。他说,结实不结实,人家穿三个月就换新的了。
我没理他。我把线调粗了一号。
五月二十号,他跟我提了搭伙的事。那天晚上,他请我去河边散步,走到桥底下,他站住了,说,秀云,我想跟你搭个伙。
我说,啥叫搭伙。
他说,就是不领证,住到一起,过日子。他说,我这个岁数了,领证麻烦,两家的孩子都大了,房子、钱,扯不清。他说,搭个伙,简单,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
我说,这……这不合适吧。
他说,有啥不合适的。他说,咱们这个岁数,图个伴,不图别的。
我说,那钱怎么算。
他说,钱AA。
我说,啥叫AA。
他说,就是各花各的,生活费一人一半。
我说,那住谁的房子。
他说,住我那儿。他说,我那房子八十七平,两个卧室,你搬过来。
我说,我那铺子怎么办。
他说,铺子你照开,早晚我给你接送。
我站在桥底下,想了半天。河水在底下流,桥上过车,声音一下一下的。我想起我男人在的时候,我们的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谁用谁拿,从来没算过。我想起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夜里醒了,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儿子从青岛打电话来,问我,妈,你最近咋样。我说,挺好。他说,妈,我听我姑说,你在处对象。我说,还没定。他说,妈,你要是处,我不反对,但是你记着一句话,钱得攥在自己手里。
我说,我知道。
他说,妈,我不是不信人家,我是不信日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铺子里,坐到十一点。我把我这些年的账翻出来看了一遍。铺子一年挣三万五,我男人走后欠的八万,我还了五年,还剩下两万。我有一张存折,里头有四万二,是我一分一分攒的。
我把存折揣在怀里,回了一句,行,搭伙。
六月一号,我搬过去了。我带了两个行李箱,一箱子衣服,一箱子布料和针线。他那个房子在农机公司家属院,三楼,没电梯,八十七平,两室一厅,家具是旧的,沙发上有个洞,用一块布盖着。屋里干净,但是干净得有点冷,像没人住。
他给我腾了次卧,说,你睡这间。
我把东西放下,站在窗户跟前看,窗外是家属院的院子,几棵老槐树,树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头一个星期,还算太平。他早上五点半起床,遛弯,遛到七点回来,买两个包子,一人一个。我起来做饭,熬粥,炒个鸡蛋。吃完饭他看电视,我去铺子。中午我在铺子吃,他自己在家吃,煮碗面条。晚上我回来做饭,两个人吃。
他吃我做的饭,从来不夸,也不说不好。有一回我做了个红烧肉,他吃了三块,说,这肉多少钱一斤。我说,十六。他说,贵了,下次买五花,五花十三。
我说,五花肥。
他说,肥的香。
第二个星期,他跟我说生活费的事。他拿了个本子,一支笔,坐在桌子那头,说,秀云,咱们把账算一下。
他说,这个月买菜花了六百八,米面油一百四,水电燃气九十二,物业费三十,一共九百四十二,一人四百七十一。
他说,你给我四百七十一。
我从兜里掏钱,数了四百七,又数了一块钱,放在桌上。
他把钱收了,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写:六月,王秀云交生活费471元。
他记账记得很细,一分一毛都记。有一回我买了包盐,两块五,他也要记。我说,这盐也算。他说,算,都算,算清楚了好。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我没说。我想,算清楚了好,我不欠他的。
第三个月,出了那件事。
那天是八月十二号,晚上。我洗完澡,穿着睡衣在客厅看电视,他坐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往我这边靠。他把手放在我腿上,说,秀云。
我躲了一下。
他说,咱们是搭伙过日子,不是搭伙吃饭。
我说,你啥意思。
他说,我的意思,你明白。
我说,我不明白。
他说,秀云,咱们这个岁数,住到一起,你也知道是啥意思。他说,我不是那种人,我要是只图这个,我去外面找。他说,我是想跟你好好过,这个事,是过日子的一部分。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哈哈大笑。
我说,陈国栋,我问你一句话。
他说,你说。
我说,我这个事,算不算在AA里。
他愣了一下,说,这……这怎么算。
我说,你不是什么都AA吗,生活费AA,水电AA,物业费AA,我这个事,怎么个AA法。
他脸红了,说,秀云,你这是说的啥话。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我说,你把钱算得那么清,一分一毛都记账,你现在跟我说过日子的一部分,我问你一句,这一部分,你打算怎么付。
他不说话了。他把手从我腿上拿开了。
那天晚上,他回了主卧,我回了次卧。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我想,我这个话说得有点难听。但是我又想,我说的是实话。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五点半起来遛弯,照常买了两个包子。吃饭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我也没说。
过了三天,他又提了。这回他不靠近,坐在桌子那头,正正经经地说,秀云,我想跟你谈谈。
他说,那天你说的话,我想了三天。他说,你说得对,是我把话说得不好了。他说,但是我也得说清楚,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我算了一辈子账,我改不了。
他说,我老婆在的时候,我们也算账。她说,我们的钱,一人一半,谁花谁的,家里开支一人一半。他说,她病了以后,我掏的钱,我一分没让她掏。他说,她走的时候,我账本上还记着她欠我三千八,我没跟她要。
他说,秀云,我这个人,钱上清,人上不清。
我说,那你说这个事。
他说,我不是要跟你算这个。他说,我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
我说,我不愿意。
他愣了,说,为啥。
我说,因为我心里没有你。
我说,陈国栋,我跟你说实话。我说,我搬过来,是因为我一个人过了五年,我受不了了。我说,我想有个伴,晚上回来能有个人说句话。我说,但是我心里那个位置,还是我男人的。我说,我这个心,不是说搬过来就能腾出来的。
我说,你现在跟我要这个,我给不了。我要是给了,我就是骗你,也是骗我自己。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账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秀云,那咱们就这么过。
我说,啥叫就这么过。
他说,就这么过。他说,我这个人,脸皮薄,我不会勉强人。他说,你心里没我,我等着。他说,我等得起,我都五十二了,我还等不起。
我说,那你等到啥时候。
他说,等到你愿意,或者等到我死。
我从那天起,心里对他有了点变化。
不是那种变化。是我觉得,这个人,虽然抠,虽然算账算得让人心里发凉,但是他有一句话算数。
后来日子还是这么过。他还是记账,一分一毛。我还是给他一半。他还是早上五点半起来遛弯,买两个包子。我还是晚上回来做饭,他吃,不说话。
十月,我铺子里出了事。一个老客户,拿了六件衣服来改,改完了她说不好,不给钱,还骂我。我跟她吵了两句,她推了我一把,我摔在地上,手腕磕在缝纫机上,肿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手腕肿得像个馒头。他看见了,说,咋弄的。我说了。他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半个钟头,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他坐下,把东西拿出来,一瓶红花油,一卷纱布,一盒云南白药。他说,我给你弄弄。
他给我擦药,手很轻。他一边擦一边说,那个人叫啥。我说,姓孙,住城南。他说,明天我去找她。
我说,你别去,去了要打架。
他说,我不打架,我跟她讲理。
第二天他真去了。他穿着那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去了城南,找了那个姓孙的。他跟人家讲理,讲了一个钟头。人家说,你是谁。他说,我是她男人。
人家说,她男人不是死了吗。
他说,我是她现在的男人。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六十块钱。他把钱放在桌上,说,六件衣服,一件十块,六十。
我看着那六十块钱,眼泪就下来了。
他看见我哭,慌了,说,你哭啥,钱要回来了。
我说,陈国栋,你这个傻子。
他说,我咋傻了。
我说,你去的时候,你想没想过,人家要是打你。
他说,打就打,我五十二了,打一顿能咋。
那天晚上,我给他做了四个菜。他吃了三碗饭。
十一月,他儿子回来了。他儿子叫陈磊,二十九岁,在济南做快递,跟他媳妇一起,两个人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他回来那天,我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跟他爸说话。
我听见他说,爸,你跟这个王姨,领证了没有。
他爸说,没领。
他说,没领就对了。他说,爸,我不是反对你找,我是怕以后麻烦。他说,你们要是不领证,她的东西是她的,你的东西是你的,将来好分。
他爸说,你这话说得。
他说,爸,我说的实话。
我在厨房里听着,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陈磊对我挺客气,一口一个王姨。他问我,王姨,你有个儿子。我说,有,在青岛。他说,做啥的。我说,做快递。他说,那跟我一样。
他走的时候,我在门口送他。他说,王姨,我爸这个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抠,心不坏。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们这么过,挺好。他说,搭伙比领证强,领证了,将来都是麻烦。
我笑着说,是啊。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想,这话他怎么跟我说,不跟他爸说。
十二月,天冷了。我铺子里的生意好起来,改棉衣的、缝被子的,一天到晚不闲着。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得晚,八点多,进门看见他在厨房,围着围裙,在炒菜。
我说,你咋做饭了。
他说,你天天做,我做一回。
他做了三个菜,一个炒土豆丝,一个鸡蛋炒西红柿,一个白菜炖豆腐。土豆丝切得粗,跟手指头似的。西红柿炒得烂了,成了一锅糊。白菜炖豆腐,白菜炖过了,豆腐碎了。
我坐下吃。他坐在对面,看着我,说,好吃不。
我说,好吃。
他说,你别哄我,我知道不好吃。他说,我这辈子就会做三个菜,一个煮面条,一个炒鸡蛋,一个炖白菜。
我说,那你今天咋想起来做饭。
他说,我看你手腕还肿着。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手腕,已经不肿了,就是转的时候有点疼。
我说,早好了。
他说,那也疼。
那天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坐了一会儿,说,秀云,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了想,你那天说的话,是对的。他说,我心里那个位置,也不是空的。他说,我老婆走了三年,我到现在,晚上睡觉还是往左边靠,因为她睡左边。他说,靠过去,是空的,我心里就难受。
他说,咱们两个人,心里都有个人,谁也不比谁强。
他说,那咱们就这么过,行不行。
我说,行。
从那天起,我们就这么过。他睡主卧,我睡次卧。他早上五点半遛弯,我在家熬粥。他去公园下棋,我在铺子里缝裤脚。晚上我回来做饭,他洗碗。吃完饭他看电视,我纳鞋底。十点钟,各回各屋。
账还是AA,还是记账。不过现在账本上多了一栏,他写:秀云手腕受伤,红花油、纱布、云南白药,共48元,我付。下面一行小字:不记账内。
我看见了,说,这咋不记账内。
他说,这是我自己愿意花的。
我说,那不行,得记。
他说,我说不记就不记。
今年三月,他病了一场。感冒,转成肺炎,在县医院住了九天。我在医院陪着,白天陪,晚上陪。他烧得糊涂的时候,抓着我手,叫了一声老婆。
我说,我不是你老婆。
他说,你是我老婆。
我说,咱们没领证。
他说,没领证也是。
他烧退了以后,我跟他提这个事,他说,我烧糊涂了,我说啥了。
我说,你叫我老婆了。
他脸红了,说,我瞎叫的。
我说,那你现在叫一声。
他说,不叫。
我说,为啥。
他说,没到时候。
我说,啥时候到时候。
他说,等我够得着的时候。
他出院以后,账是他自己结的,四千三百块,医保报了两千八,自己掏一千五。他把单子给我看,说,不用你掏。
我说,协议上写了AA。
他说,协议上写的是生活费AA,没写住院AA。
我说,那你上次住院咋不算。
他说,上次是上次。
我没再争。我心里明白,这个人,他算账算得清,算到有些地方,他就算不下去了。
上个月,我女儿从潍坊回来,来我铺子里坐。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我干活,看了一会儿,说,妈,你跟那个陈叔,过得咋样。
我说,还行。
她说,妈,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生气。她说,你们这么过,你不觉得委屈吗。
我说,委屈啥。
她说,他不跟你领证,钱还跟你AA,你图啥。
我把手里的活停了,抬起头,看着她。我说,闺女,你这个岁数,你觉得婚姻是啥。
她说,婚姻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
我说,那过日子是啥。
她说,就是……一起呗。
我说,妈跟你说,过日子,不是一起,是熬。妈跟你爸熬了二十二年,他走了,妈知道你心里想啥,你觉得你妈现在找个人,是把自己贱卖了。我说,闺女,妈没贱卖。妈这个岁数,不图证,不图钱,图个晚上回来,屋里有人,灯是亮的。
她没说话,眼睛红了。
我说,你陈叔这个人,抠,算账算得细,但是有一件事,妈心里有数。我说,他算得细,是因为他怕。他老婆病了三年,他掏了所有的钱,他没跟他老婆算过。他心里有杆秤,啥时候算,啥时候不算,他自己清楚。
我说,妈心里也有杆秤。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妈,你要是过得好,就行。
我说,妈过得好。
她现在每个月给我打五百块钱,我退回去两回,她还打,我就不退了。我跟陈国栋说了这事,他说,这钱你别花,存着。我说,为啥。他说,留着,将来你有个急事,不用跟我张口。
我说,那我跟你张口咋了。
他说,你跟我张口,我心里难受。
昨天下午,我在铺子里缝裤脚,他来了,拎着一兜子菜。他把菜放下,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我干活。看了一会儿,他说,秀云。
我说,咋了。
他说,我今天去银行,把存折换了。
我说,换啥了。
他说,换成两个人的名了。
我手上的活停了。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我把存折本上加了你的名,以后你也能取。
我说,陈国栋,你这是干啥。
他说,我想了半年了。他说,我这辈子算账算得清,算到最后,算得心里发凉。他说,我老婆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了三年,那三年,我天天算,算我一个人一个月花多少钱,算我这房子能卖多少钱,算我儿子将来能分多少。他说,算到后来,我晚上睡不着,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么算完了。
他说,遇见你以后,我还是算,我算你一个月交多少钱,算咱们的水电费怎么分。他说,可是有一回你手腕肿了,我给你擦药,我手抖,我才知道,有的事,算不了。
他说,秀云,我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这个话,我说,我不想算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条裤脚,针还插在布上。
我说,陈国栋,你把名字加上了,我要是哪天走了,取了你钱呢。
他说,你取。
我说,我要是取了呢。
他说,取了就取了。
我说,你这个傻子。
他说,我傻了一辈子了。
我把裤脚缝完,剪了线,把裤子叠好,放在一边。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在他旁边坐下。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的洞用一块布盖着,布有点歪了,我伸手把布拉了拉。
窗外的天黑了,街上有人过,说话的声音传进来。我听见隔壁刘嫂在门口喊她孙子回家吃饭。
他说,秀云,晚上吃啥。
我说,你想吃啥。
他说,你做的都行。
我说,那我做红烧肉。
他说,买五花,五花十三。
我说,今天买十六的。
他说,行,今天买十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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