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左右,车停在车道上,引擎熄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可能从下午那场会议就开始忍,也可能从一通电话、甚至从三月忍到现在。十分钟后,眼睛肿了,头开始疼,腿上堆着一团擦过鼻涕的纸巾。
身边人都说,哭出来就好了。可你此刻的感觉是被掏空、有点难堪,甚至比哭之前更难过。这不是看电影时的那种眼泪,它关于你自己的生活,于是你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哭错了。
并没有。研究哭泣后情绪变化的心理学家发现,那种"好起来"的感觉是真的,只是来得晚。一场大哭里本来就包含一段难受的区间,而大多数人恰恰是在这段区间里,给整场哭泣下了结论。
荷兰蒂尔堡大学的心理学家阿斯米尔·格拉查宁(Asmir Gračanin)主持过一项关于哭泣后情绪的研究。研究人员让60人观看两部公认催泪的电影,记录下谁哭了,然后在三个时间点询问他们的感受:片尾字幕滚动时、20分钟后、90分钟后。
结果分成两组。32人没有掉泪,情绪几乎没变化;28人哭了,而且哭完当下的心情明显比进场时更差。
但故事没有停在这里。20分钟后,哭泣者的情绪回到了看电影前的水平;到90分钟时,他们已经越过起点,心情比看电影之前更好。
这项研究本来是为了了结一桩旧争论。多年来,问卷调查里的人坚称哭泣有帮助,而在实验室里刚哭完的人看起来却很糟。其实两边都没错——实验室测的是第一分钟,问卷问的是整个晚上。
格拉查宁的解读是:正因为先往下掉,后来爬升的那一段才会被记住。你下沉,再回升,而记住的往往是回升。
再想想一场痛哭对身体提出了什么要求。胸口起伏,呼吸变成一口一口地抽,喉咙发紧,鼻子堵住。它更接近一次冲刺,而不是一声叹息。
所以眼泪停下来的时候,身体并没有进入休息状态。你站在厨房水槽前,用湿毛巾敷着眼睛,还在打那种六岁以后就没再打过的嗝式呼吸。
昆士兰大学的心理学家利尔·沙曼(Lear Sharman)在一项关于眼泪与压力的实验中,给近200名女性接上心率和呼吸监测设备,并让其中一部分人观看悲伤视频。在哭泣的人当中,心率在观看悲伤片段时达到峰值,但她们的呼吸比没有哭的人更平稳。
不过,眼泪并没有起到止痛药的作用。随后所有人把手浸入冰水,哭泣者坚持的时间并不比其他人更长。
哭泣似乎做的是帮身体稳住自己,而稳住需要时间。头痛、四肢沉重、晚上九点四十就想躺到床上——这些正是这个过程进行到一半时的样子。恢复已经开始了,只是还不舒服。
为眼泪定下时间表的,是哭的原因。一场悲伤电影和糟糕的一年,节奏完全不同。
卡尔·兰施泰纳大学的斯特凡·施蒂格教授(Stefan Stieger)做过一项为期四周的日常哭泣研究,让106名成年人在每次哭泣发生时用手机记录,然后在15分钟、30分钟和60分钟后再次报告状态。
因为电影或节目而流的眼泪走的是温和路线:短暂低落,随后坏情绪在接下来一小时里持续消退。
因孤独或不堪重负而流的眼泪不一样。这类哭泣持续时间最长,平均11到13分钟,哭的人事后状态更差。一次"撑不住了"的哭泣之后,好心情在一小时后仍低于正常水平,并一直低到睡前——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所以,如果你是为电影里的一只狗哭,泡好茶的工夫大概就没事了;如果你哭,是因为母亲的照护、工作和婚姻在同一周一起压过来,那么"好起来"可能意味着明天。电影结束了,那一周没有。
眼泪有一部分是信号。一项覆盖41个国家、7000多人的研究发现,一张挂着泪水的脸会让陌生人更愿意上前安慰,无论国家、无论哭的是谁。
信号需要有人接收。那些被记住的"好的哭泣",往往有一只手搭在背上,有姐妹在电话那头,有伴侣在浴缸边坐下、不急着解决什么。而独自在车里哭,信号发向的是一条空车道。
也有人完全等不到那次回升。很少哭的人往往说自己憋着更好;从小被要求咽下眼泪的人,哭完可能在悲伤之上再叠一层羞耻。所以,不该把"好好哭一场"当成作业派给任何人。
最要紧的是,别在哭泣进行中给它打分。最糟的读数就出现在开头:眼睛肿着、头隐隐作痛,很容易断定"这没用"或者"我要垮了"。可在第三分钟,这两个结论都不公平。那些没哭的观众会告诉你他们很好,而一个半小时后,哭过的人已经超过了他们。
把最初那一段当作恢复期。喝一杯水,用冷水洗把脸。别发那条消息,别做那个决定,别站在镜子前盘点自己。如果家里有让你安心的人,去坐在他旁边,不必解释。然后给它一个晚上;如果眼泪关乎大事,就给它一整夜。
还有一点需要提醒:如果几乎每天都哭,低落感到早上也从未消散,那是另一种模式,值得告诉医生或心理治疗师。但车道上那场普通的、用纸巾擦着鼻涕的哭泣,是在延迟生效。你只是提前查了还没出来的结果。进屋去吧,十点半左右再问自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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