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中确实零星记载过武将个人勇武作战的案例,但和演义描写的“公平擂台单挑”完全不是一回事。据《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楚汉两军长期相持不下,项羽曾经向刘邦提议:“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希望两个人一对一分出胜负,不要再让天下百姓受苦。刘邦直接回绝:“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羽并不死心,派出麾下勇士出阵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
这里项羽的出阵,仅仅是远距离威慑,并没有和对方短兵相接捉对厮杀。即便是垓下最后的决战,项羽二十八骑突围,也只是“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依靠骑兵突击冲乱敌军,属于混战当中的个人冲杀,并不是约定好的一对一单挑比武。
为什么真实的大规模战争不会把胜负寄托于主将单挑?
明代军事家戚继光在《纪效新书》给出了最直白、最硬核的解释。当时就有人提问,民间演练的花枪、花刀,能不能用来上阵杀敌。戚继光回答:“开大阵,对大敌。比场中较艺,擒捕小贼,不同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丛枪戳来,丛枪戳去,乱刀砍来,乱杀还他,只是一齐拥进,转手皆难,焉能容得左右动跳?一人回头,大众同疑;一人转移寸步,大众亦要夺心,焉能容得或进或退?”
大规模会战,依靠的是千百士兵组成严密军阵,集体协同向前推进,枪矛刀剑交错挤压,战场上空间十分拥挤,连转身腾挪都很难做到,根本没有留给武将来回跳跃打斗的余地。军队讲究令行禁止,不允许将领脱离阵型私自上前比武,一旦主将贸然出阵单挑,如果负伤或者战死,整个大军指挥体系会瞬间崩塌,代价是全军溃败。戚继光还尖锐批评,很多军队操练追求场面好看,“看营阵,但要周旋华彩,视为戏局套数”,把打仗演练成演戏,这种花架子到真正战场上毫无用处。
既然正史当中单挑案例屈指可数,那阵前斗将的叙事模式,又是如何深入人心?
正如戏剧理论家布莱希特在《陌生化与中国戏剧》当中所观察到的现象:“一位将军在肩膀上插着几面小旗,小旗多少象征着他率领多少军队。”武将背后插上靠旗,锣鼓一响,两名演员上场对打,就代表两支大军交战,不需要真的成千上万演员同台。这种舞台的写意手法,深刻影响了后来通俗小说的创作。小说家把戏曲舞台上二人对打的模式,直接移植到书面战争描写,用主将几十回合的打斗,来代表两军决战,阅读观感跌宕刺激,说书人讲起来也更抓听众,于是阵前单挑的叙事就此定型流传开来。
当然我们不能完全否定古代存在单挑行为。小规模冲突、勇士挑战、少数精锐骑兵之间的格斗在历史上偶有发生,个别猛将确实具备强悍个人武力。但这仅仅属于战争里的花絮,从来不是决定战争走向的核心。一场战争的胜负,取决于后勤补给、军阵纪律、将帅谋略、兵员训练水平,绝非依靠一两个武将武功高强。如果主将单挑就能定天下,那么历代王朝苦心经营的练兵制度、粮草调度、排兵布阵就全部失去意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