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按:
或许在当代人看来,这位恶名昭彰的艺术家很符合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诸多特征,也正因为如此,格拉夫才会一次次重新踏上征途,返回噩梦般的战场:这种用噩梦来抵御噩梦的方式,或许也概括了他短暂的一生。在艺术家那些线条凌厉、近乎荒诞的作品中,英雄主义的光环不断剥落,露出战争生活更为狼狈而残酷的底色。格拉夫笔下的人物在纵欲与贫困、荣耀与堕落、性欲与死亡之间摇摆,仿佛每一种欲望最终都通向某种失落。
尤其耐人寻味的是,这位亲历战争、私生活亦充满暴力与丑闻的艺术家,并未将自己置于道德审判之外;他的画作既像对雇佣兵世界的讽刺,也像一面映照自身的镜子。那些看似粗粝、怪诞甚至令人不安的图像,因而超越了对时代风俗的记录,成为对人性中欲望、脆弱与自我毁损的复杂凝视。
许多艺术家都擅长绘画,但只有极少数人拥有一种赋予线条生命的非凡能力,能够让一条简单的线条承载意义、情绪与性格。几笔轻柔的涂画与刻痕,便能变成一只面露凶相、充满威胁与愤世嫉俗意味的猫头鹰。几道迅疾的斜线交织成一丛草,散发出眼前人物身上那种肉欲的生命力——一名年轻女子正以身体提供性服务。这样的笔触出现在老乌尔斯·格拉夫(Urs Graf the Elder,约1485—约1528)的作品中。他是十六世纪最伟大的绘画大师之一,拥有最狂野的想象力。
格拉夫是一个神秘而令人不安的人物,他留给世人的,是一系列令人惊叹的绘画,其中充满了情色与忧郁交织的意象:强健的士兵、狡黠的妓女,以及作为配角出现的萨堤尔(即羊男,一般被视为是希腊神话里的潘与狄俄倪索斯的复合体的精灵。编者注)、好色的僧侣和愚人。他的图像主题反映了十六世纪初意大利战争期间瑞士的军事文化背景,同时又经过了他那种刻意追求怪诞的个人感性加以诠释。然而,他的构图至今仍令人着迷,这既得益于其鲜明有力的图像风格,也源于他对性与死亡所进行的大胆视觉沉思。早在弗洛伊德之前几个世纪,格拉夫就已经深入探索了这些人类根本欲望的幽深地带。
《招揽恩客的妓女》(Prostitute Inviting Love),老乌尔斯·格拉夫,1514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格拉夫约于1485年出生于瑞士索洛图恩(Solothurn)。他从身为金匠的父亲胡格(Hug)那里接受了艺术训练,想必也由此学到了设计与绘画的基本功,以及金属加工技艺。青年时期,即1503年至1509年间,他曾在斯特拉斯堡从事书籍插图设计,并在苏黎世担任金匠,最终定居巴塞尔,创立了自己的作坊。1511年,他与西比拉·冯·布伦(Sibylla von Brunn)结婚,次年两人的儿子出生。在建立艺术事业与家庭的同时,格拉夫还至少参加过四次军事行动,作为瑞士雇佣兵奔赴战场:1511年,他随家乡索洛图恩的一支部队出发前往罗马;1513年,加入巴塞尔远征第戎的队伍;1515年,在马里尼亚诺与法国和德意志军队交战;1521年,又随军进军米兰和比科卡。
在家乡,格拉夫则是一个声名狼藉、屡教不改的恶棍。他曾多次受到谴责并被投入监狱,所犯过错包括:殴打妻子、通奸及嫖娼,嘲弄和诽谤当地居民,其中包括一名牧师、一名裁缝和一名马车制造商,袭击当地居民,而且往往毫无明显缘由。1518年,他因一次极其严重的暴力袭击而逃离城市,受害者因此落下永久性残疾。然而,第二年他便获准返回,因为这座城市的铸币厂急需一名模具雕刻师,而格拉夫的技艺实在太有价值,以至于当局无法彻底将他排除在外。巴塞尔的出版商也继续聘请他担任插画师。
1527年之后,关于格拉夫活动的文献记录便逐渐消失。1528年10月,西比拉再度结婚(但愿这次嫁给了一个更好的人),这表明格拉夫当时或许已经去世,或者早已离开巴塞尔。那一年,他大约43岁。
不知为何,尽管格拉夫总是奔赴战场,又不断在当地惹是生非,他依然成为了一位多产且成功的艺术家。如果他生活在今天,毫无疑问会被称为一位“跨领域创作者”:他精通书籍插图、单页木刻设计、金属工艺、彩绘玻璃制作、雕版以及绘画。格拉夫还尝试了当时一项新兴技法——蚀刻版画,这种技法大约在1510年代开始出现。得益于金匠训练,他形成了敏锐的设计意识与装饰性构图能力,因此深受巴塞尔和斯特拉斯堡出版商的青睐,他们纷纷聘请他绘制插图。(显然,他的工作速度也很快,这无疑是一个优势。)
然而,真正具有开创性意义的,还是他的绘画。格拉夫运用醒目而富有冲击力的图像风格,将日常生活中的人物置于逾越常规的情境之中。这种视觉策略直到今天依然有效,在卡拉·沃克(Kara Walker)的作品中便能看到类似手法:她同样将剪影、黑人滑稽歌舞表演等大众文化媒介中的人物形象与惯用母题重新组织,转化为噩梦般的场景。
《风景中的士兵与年轻女子》(Soldier and Young Woman in a Landscape),老乌尔斯·格拉夫,约1500-1528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在格拉夫众多描绘性交易的作品中,有一幅画(上图),一名雇佣兵士兵与一名妓女像一对情侣般并肩站立,彼此半拥着对方。这绝不是一场爱情邂逅。女子神情疲惫,正抚摸着男人的钱袋;钱袋挂在他的脖子上,位置恰好在遮裆布上方,旁边还有一把垂直悬挂的剑。男人低头看着正在被估价的一袋钱币,伸出一只张开的手,做出谈判的姿势。两个人各自拥有对方想要的东西,同时也都必须权衡其中的风险。如果遭到拒绝,男人将蒙受性方面的羞辱。而女子若拒绝交易,则可能招致男人的报复,包括殴打和强奸——男人魁梧的体格,以及他身上那件尺寸夸张、带有阳具象征意味的武器,都暗示着这种可能性。她还可能因此在婚姻之外怀孕,而这又会带来一系列危险与负担。性病的阴影笼罩着画中的两个人。
看起来,危害最小的结果似乎是双方达成一致,以金钱换取性服务,随后各自离开,身体健康均未受到损害。然而,考虑到当时从事性交易的女性通常是因为缺乏其他生存手段才进入这一行业,这样的交易显然很难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之上。尽管如此,这名女子似乎已经尽可能地掌控了自己的处境:她身上的钥匙、沉甸甸的钱袋和匕首,都是近代早期社会中家户之主常见的视觉标志。她并非全然没有权力与权威。
格拉夫的图像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口,让我们得以窥见瑞士雇佣兵那个充满激情与危险的世界。雇佣兵是现代早期政治与社会动荡的典型象征。正是这些雇佣兵的日常劳动,推动了文艺复兴时期战争方式与国家治理术的重大变革。意大利战争持续多年,瑞士、法国、意大利和德意志军队深陷其中。这场战争催生了新的作战方式:军队规模空前扩大,职业军人数量大幅增加,其中大多数是步兵,他们熟练掌握现代武器与战术。
丟勒《围攻要塞》(The Siege of a Fortress),年代不详。© www.metmuseum.org
格拉夫的德国同时代人阿尔布雷希特·丢勒(1471-1528)创作了一幅由两幅拼接而成的全景木刻,描绘了一场十六世纪的要塞围攻战:画面中有规模庞大、纪律严明的军队阵列、重型火炮,以及经过周密协调的庞大辎重队伍。这样的军事行动,绝不可能依靠大量被强征入伍的农家少年和无所事事的乡村闲汉来完成。它需要数量庞大、训练有素且身经百战的士兵。这种新的战争方式,以军队的职业化与规模扩张同步推进为特征,其成本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并由此催生了另一种如今已十分熟悉的国家机器:庞大而复杂的税收与信贷体系。
这种现代战争方式动摇了瑞士原有的社会秩序。1477年,瑞士长矛兵在南锡战役中击败大胆的查理及其勃艮第骑士团,由此声名远播整个欧洲大陆。西欧各地的军队都迫切希望招募瑞士士兵。几乎在一夜之间,一个原本只能在乡间放牛、前途似乎早已注定的瑞士青年,突然有机会去旅行、冒险、寻欢作乐,甚至通过战利品获得财富。他所要做的,不过是在征兵人员经过村镇时报名入伍。事实上,报名参军的瑞士牧牛人数量如此之多,以至于他们在战场上的德国敌手——被称为“兰茨克内希特”(Landsknechte,意为“土地的仆人”)——创造出一系列与牛有关的绰号来称呼他们:Kuhmäuler(牛嘴)、Kuhbuben(牛倌小子)、Kuhschwäntze(牛尾巴)。雇佣兵文化迅速融入瑞士社会,无论城市还是乡村,男性参加一两次军事行动都逐渐成为常见现象。响应战斗号召的,并不只有没有受过教育或一贫如洗的人。格拉夫的艺术家同胞尼克劳斯·曼努埃尔(Niklaus Manuel,约1484-1530)也曾数度担任雇佣兵。除了从事视觉艺术创作,曼努埃尔还是一位剧作家,并从1510年起一直担任伯尔尼市政议会成员,直至去世——堪称一位真正的文艺复兴式人物。
并非所有雇佣兵都能像曼努埃尔那样,在军旅生活与平民生活之间顺利切换,军事行动也绝不总是充满传奇色彩,更不意味着社会地位必然上升。即便能够在战场上幸存,伤残与疾病依然是挥之不去的危险。军饷很容易就在酒馆、妓院和赌场里消耗殆尽。即使有所斩获,战利品也可能远远少于预期。城镇居民往往对士兵心存戒备,因为他们身后常常留下放纵的恶习、名誉受损的女性、孤儿以及遭到破坏的财产。退伍老兵则经常沦为流浪者、酗酒者和乞丐。那些残疾、成瘾或因其他原因丧失劳动能力的男性,最终成为由心怀不满的市民承担的社会负担。
随着年轻男性选择远赴他乡从军,而不是留在本地从事农业生产或成为手工业学徒,各地市镇也因此遭受劳动力流失。(城市政府名义上有权限制当地征兵人数,但这类政策几乎无法有效执行,未经监管的招募现象十分普遍。)因此,雇佣兵是一个具有双重面貌的社会角色:一方面,他是风度翩翩、追逐荣耀的冒险者;另一方面,他又是危险、放荡、愚蠢的浪荡子,原本更应该留在家乡,靠诚实劳动谋生。
《战争命运的寓言》(Allegory of the Fortunes of War),老乌尔斯·格拉夫,1516-1518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格拉夫在一幅绘画中,以寓言的方式表现了雇佣兵生涯所包含的赌注。画中,战争之神“命运”(War Fortune)被描绘成一位佩戴珠宝的美丽女子。一柄剑的剑柄从她的生殖器上方横过,毫不含蓄地暗示了胜利士兵除了金钱之外,还能获得性方面的战利品。然而,命运女神的姿态转瞬即逝。她站在一个球体之上,球体浮于平静的水面,水面足以映照周围的风景与天空;阳光明媚,附近的一艘船也已经降下船帆。但风向随时可能改变,几朵蓬松的云彩和一缕轻轻飘散的烟囱烟雾,似乎预示着这一点。更重要的是,命运女神高举着一只沙漏,里面的沙粒正在不断流逝。
在其他作品中,格拉夫则将雇佣兵塑造成充满青春活力、令家乡引以为傲的人物,似乎很少顾及战争在个人和社会层面所付出的代价。格拉夫创作了多幅绘画与版画,其中包括一组非凡的白线木刻作品,描绘了双腿大幅分开、神气十足地展示各自州旗的旗手。
《库尔州旗手》(Standard-Bearer for the Canton of Chur),约1521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伯尔尼州旗手》(Standard-Bearer for the Canton of Bern),1521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翁特瓦尔登州旗手》(Standard-Bearer of Unterwalden),1521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旗手是战场上的专业兵种,负责在战斗中展示所属部队的旗帜,既承担组织协调的任务,也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由于他们必须暴露在敌人视线之中,因而也更容易成为攻击目标,所以享有额外的报酬。格拉夫笔下的旗手们神气十足:衣服上开着装饰性裂口,帽子上的羽毛轻盈飘扬,旗帜则迎风充分展开。这些图像属于一种更广泛的军事题材收藏版画文化(其中也包括一些绘画)。这种文化始于1490年代,恰逢步兵规模扩张、士兵在社会生活中的存在感日益增强之时。格拉夫的木刻系列迎合了收藏者的爱国情怀:每个州都有一名士兵和一名旗手形象;同时,它也吸引了那些热衷于集齐整套作品的收藏者——他们可以“集齐全部系列”,比较瑞士邦联各地雇佣兵的不同特征。白线木刻这一新颖形式,也会令版画鉴赏家们颇感兴趣。
正如格拉夫凭亲身经历所知,英雄主义的理想往往只是对士兵生活的一种神化。在他的作品中,士兵时而浮夸而愚蠢,时而脆弱而残酷,有时沉默压抑,偶尔也会流露出温柔的一面。在一幅幽默的绘画中,一名瑞士士兵几乎完全被自己对时尚鸵鸟羽毛失去控制的迷恋所吞没。这种装饰品在瑞士士兵中尤其流行,以至于德国“兰茨克内希特”嘲笑这些早期的花花公子,称他们为Federhansen(羽毛汉斯)。
《羽毛骑兵》(Feathered Reisläufer),1523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尽管格拉夫有时也会拿自己的瑞士雇佣兵同胞开玩笑,但他常常将士兵身上令人反感的特质转移到德国对手身上。在一幅作品中,一名“兰茨克内希特”的恶劣品性显露无遗:他被一个魔鬼所诱捕,而这个魔鬼正是兰茨克内希特自身邪恶冲动的化身。魔鬼脚上的丑角鞋,以及它那格外醒目的睾丸,都暗示了这名士兵的愚蠢与好色。在另一幅绘画中,一名“兰茨克内希特”已经挥霍光了自己的战利品;他的剑上刻着一句话:AL MEIN GELT VERSPILT(“我的钱全都输光了”)。
《被魔鬼抓住的兰茨克内希特雇佣兵》(Landsknecht, Caught by the Devil),1516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输光钱财的兰茨克内希特雇佣兵》(Landsknecht, Who Gambles Away His Money),1519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格拉夫笔下的瑞士战士,其对手并不只有敌方的“兰茨克内希特”。女性同样被描绘成士兵生活中的危险人物,她们能够通过金钱欺诈、情感伤害和性病,使男人丧失男子气概。在格拉夫的作品中,士兵尤其容易受到女性的诱惑。这些女性以随军人员、妓女、年轻貌美的女子,有时甚至是妻子和情人的身份出现。格拉夫笔下许多女性形象直截了当地带有厌女倾向,并掺杂着戏谑意味。
例如,有一幅绘画描绘了一名妓女牵着自己的老鼠(当时俚语中对女性生殖器的称呼)出去散步;另一幅则描绘了一名身材丰腴的妓女,袒露大腿,同时将钱袋里的硬币倒了出来。另一些女性形象则显得富有同情心,甚至流露出温柔:一名女子为三名步兵送来一只水壶,他们正一起在湖畔享受宁静的一天;另一名女子挽着情人的手臂散步;还有一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女子,正若有所思地凝望着自己的丈夫——她腰带上挂着的钱袋暗示着,在丈夫离家期间,家庭将由她来打理。
《牵着老鼠散步的妓女》(Prostitute Taking a Mouse for a Walk),约1521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散发钱财的妓女》(Prostitute, Distributing Money),1517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士兵与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Soldier and Woman with Two Children),约1508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格拉夫创作的另一些女性形象则令人不寒而栗。一名随军女子若无其事地从一具吊挂着的尸体旁走过,尸体正遭鸟类啄食。一名裸体女子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自杀,而一名男子正在她脚边溺水。还有一名没有双臂、仅剩一条腿的女子,孤零零地站在一片风景之前。
《溺水男子与自杀的女人》(A Drowning Man and a Woman Committing Suicide),1523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随军妓女与被绞死的男子》(Camp Prostitute and Hanged Man),1525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装着木腿的无臂妓女》(Armless Prostitute with a Peg-Leg),1524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最后这个形象引起了大量关注,关于她肢体残缺的原因,人们提出了各种假说,从骇人的家庭暴力到战争罪行,不一而足。艺术史学家杰斯·贝利(Jess Bailey)认为,这名女子是一位性工作者。她指出,考虑到在格拉夫所处的时代,一个人几乎不可能从多处严重截肢中幸存下来,因此这幅画中的形象应当是虚构的。它反映出一种想象中的欲望:人们渴望与身体遭受极端残害、其伤势甚至超出可存活程度的女性发生性关系,或观看这类女性的形象。
从讽刺到令人痛苦的场景,格拉夫的图像始终笼罩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幽灵般的气息;与其说他经常改变作品的情绪基调,不如说他更频繁地转换着表现风格。一幅寓言式绘画颇为有趣,却又带着几分哀伤:一名兰茨克内希特正朝远方走去。他的长矛扛在肩上,奇怪的物件和动物从长矛上垂挂下来,或栖息其上。
《对兰茨克内希特雇佣兵恶习的讽刺》(Satire on the Vices of the Landsknechte),约1514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其中好几样东西都暗示了这名士兵男子气概的丧失,以及他在女性面前的软弱:一只鸟(“像鸟一样”或vögeln在当时是性交的俚语)、一把纺锤(女性劳动的工具)、一只刺猬(女性生殖器的俚语),以及一只老鼠(同样指女性生殖器)。一副眼镜也在削弱这名士兵的男性气概,因为眼镜象征着偷窥者——他们无法接近女性,只能躲在一旁窥视。匕首和钱袋原本是家长或一家之主的传统象征,但正如艺术史学家克里斯蒂安娜·安德森(Christiane Andersson)指出的那样,在这里,它们却与士兵的身体分离,仿佛他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空空如也的盐盒则是性能力衰弱的另一种象征。因为在那个时代,男性有时会把盐装在口袋里,作为一种防止阳痿的迷信护身符。猫头鹰上方写出的叫声“IE IE”,在听觉上近似战场上的哀号,暗示这名“兰茨克内希特”的末日即将来临。
格拉夫绘画技艺的简洁、高效与表现力令人赞叹。这幅简单的线描作品中,每一个元素都有其明确的作用。“兰茨克内希特”那根下垂的长矛和松弛无力的羽毛,都进一步强化了他的阳痿与无能。他脚下漫长的傍晚阴影由一系列迅速而简洁的笔触构成,为整个场景注入了一种凄凉的气息——太阳正在这个男人的生命中落下。
《战场》(Battleground),约1521年。© sammlung.kunstmuseumbasel.ch
尽管将明确的创作意图归于艺术家始终是一件冒险的事——尤其是像格拉夫这样,留下的文献记录极其稀少的人物——但我们很难不觉得,他在绘画中也传达了某种关于自身的信息。格拉夫始终被战场所吸引,尽管他在家乡已有家庭和事业需要经营,而暴力也贯穿了他的生活。据记载,他与女性的关系都糟糕透顶;而他描绘性关系的作品又常常带有一种悲伤。
如果我们稍稍大胆地推测,这种悲伤似乎暗示着,他对自己在这方面的严重缺陷多少有所认识,尽管他或许并未因此感到遗憾或悔恨。与许多现代退伍军人一样,身为战士兼艺术家的格拉夫始终无法摆脱战场恐怖景象的诱惑,而回到家中后,他又无法恰当地约束自己的行为。也许他之所以一次次重返战场,是因为在那里,而不是在家中,他才能感受到真正的自我。
格拉夫及其作品中那些虚张声势、命运多舛的士兵,与丢勒笔下那位坚忍不拔、笃信基督教的骑士形成了鲜明对照。丢勒所描绘的无疑是一种崇高的理想,而这种理想几乎不可能实现。毕竟,丢勒本人从未亲身尝试过那样的生活。
文/Miya Tokumitsu
译/tamiya2
校对/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publicdomainreview.org/essay/soldiers-of-misfortune/
本文基于创作共享协议(BY-NC),由tamiya2在利维坦发布
文章仅为作者观点,未必代表利维坦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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