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我想去跟爸爸过日子,我更喜欢爸爸家。”
走出考场没多久,女儿直白说出心里话。
耗尽半生心血养育,到头来被当成外人,我没有犹豫立刻送她去前夫和第三者家中,只是我没预料,她很快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疼她的人。
高考放榜的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楼下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苏晴坐在餐桌前,手里攥着那部屏幕有些裂痕的手机,拇指机械地滑动着页面。
空气里飘着一股炖排骨的香味,那是母亲沈芸特意去菜市场抢来的精排,在高压锅里炖了整整两个小时。
沈芸从厨房端着汤碗出来,看见女儿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苏晴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藏着沈芸看不太懂的兴奋与急切。
微信提示音“叮”地响了一声。
苏晴迅速点开,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是她爸苏建明发来的消息。
“晴晴,查到分了吗?爸爸托了省里的关系,正好老赵是江大招生办的,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这个分进王牌专业稳稳的。”
“还有,你徐阿姨把别墅二楼朝南的那间房收拾出来了,全是欧式风格,还买了升降桌给你当画室,以后你在家里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沈芸把汤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晴没抬头,但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妈,我们谈谈。”
她没有在客厅说,而是指了指那个狭窄的阳台。
阳台外是老旧小区的晾衣架,挂满了邻居的被单,风一吹,那些被单就扑打着窗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苏晴把双手背在身后,靠在生锈的栏杆上,眼神有些飘忽,但说出来的话却稳得没有一丝颤音。
“妈,我想搬去我爸那里。”
沈芸看着她。
十八岁的姑娘,个子比自己也矮不了多少,那双眉眼像极了苏建明,尤其是在提要求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原因呢?”沈芸问。
苏晴像是早就背好了词,答得飞快,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打断。
“爸那边的圈子对我的专业有帮助。”
“他说能给我找央美的教授做一对一指导。”
“徐阿姨也表态了,会把我当亲闺女疼,还带我去买画材。”
“最重要的是,他们家离市中心近,以后实习方便。妈,我马上要上大学了,眼界决定未来。”
她说得又急又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她在防着沈芸。
防着沈芸哭穷,防着沈芸抱怨这些年带她的不容易,防着沈芸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养育之恩来道德绑架她。
真没必要。
沈芸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想好了?”
苏晴点头,为了增加说服力,又咬着嘴唇补了一句:“妈,你别多想,我不是嫌弃你,也不是嫌弃这个家,我只是需要更好的平台。”
这句话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冷不丁扎进沈芸的指尖。
不流血,但顺着指甲缝钻心地疼。
沈芸看着阳台外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树皮斑驳,枝叶却依然茂盛。
这十八年,她在这个阳台上看着苏晴学走路、学骑自行车、背那些枯燥的文常。
每天清晨五点半在厨房忙活的身影,深夜两点接她下画室的电动车车灯。
她专业课不过关时,沈芸陪着她在画室一坐就是一整天,手把手地教她排线。
这些细节,沈芸一个字都没提。
做母亲的,最忌讳翻旧账。
一旦开始算账,那些流过的汗和掉过的泪就成了交易,作践的是自己,也让孩子的爱变得廉价。
沈芸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成,我同意。”
苏晴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仿佛做好了迎接一场暴风雨的准备,却没想到是一片死寂。
“妈,你真答应了?”
“嗯。”
“那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过去?”她试探着,语气里藏不住的迫切,像是一只急着飞出笼子的鸟。
“可以。”
苏晴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肩膀垮下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样子仿佛刚刚卸下了一个千斤重的包袱。
沈芸转身进了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两个巨大的旧行李箱。
画板、颜料盒、成捆的素描纸、还有她从小到大获奖的证书。
小学的绘画比赛一等奖,初中的动漫十级证书,高中联考的全省高分卷。
沈芸分门别类,一件件折好装箱。
那些都是沈芸陪着她在画室熬夜,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但既然苏晴觉得那是她通往艺术殿堂的敲门砖,沈芸一样不留。
苏晴倚在门框上,手里飞快地回着信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微信屏幕上,苏建明正在催促她快点收拾,徐曼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宝贝,阿姨给你炖了燕窝,新床单全是真丝的,软得很,就等你回家了。”
看见沈芸把所有的证书都往箱子里塞,苏晴有些过意不去,或者是怕麻烦,随口说道:“妈,证书就留给你做个纪念吧,带过去也没地方放。”
沈芸扣上箱子的卡扣,拉链拉得刺啦作响,像是要撕开什么东西。
“带着吧,你爸不是最爱看这些吗?摆出来给他长长脸。”
苏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小声咕哝了一句:“你就别总是带着偏见看他了,他现在真的挺关心我的。”
沈芸没接话,把沉甸甸的箱子推到玄关。
出租车停在苏建明住的高档别墅区门口,保安亭里的保安敬了个礼,大铁门缓缓打开。
徐曼已经在单元门前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淡白色的真丝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那种不用操心柴米油盐的温婉。
“晴晴,快让阿姨看看,瘦了吧?这一高三把孩子累的。”
苏建明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虚扶着徐曼的腰,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沈芸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成年人体面且疏离的社交微笑。
“沈芸,这些年辛苦你了,把孩子养得这么出息。”
沈芸。
真亏他还记得这个名字。上一次听他这么叫,还是在民政局离婚签字的时候,那会儿他急着去见客户,笔尖都没干就走了。
沈芸把拉杆递到他们面前,没说话。
苏晴背着那个有些掉皮的画筒,像是刚刑满释放一样,迫不及待地跨进了那扇雕花大门,一步也没回头。
徐曼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身上那股高档香水的味道瞬间把苏晴包裹起来。
“回家了就不想那些烦心事了,阿姨给你准备了燕窝,还是那一直给你留的护肤品套装,都快过期了也没舍得用别人。”
厚重的防盗门在沈芸面前缓缓合上。
隔着那条门缝,里面传来徐曼压低却难掩炫耀的声音:“晴晴,明晚你爸请了几个美院的老教授吃饭,还有几个圈内的收藏家,记得带上你最满意的那幅画,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才少女。”
“大家都得羡慕死你爸。”
苏晴弯起嘴角,满脸都是得意,那是沈芸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光彩。
“行,我一定好好表现。”
电梯门敞开,沈芸跨步进去,看着金属门一点点合拢,最终割裂了女儿那张笑脸,映出自己有些苍白的面容。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闺蜜兼律师周艳发来微信:“苏建明欠了这么多年的抚养费,算上通胀和利息,这回一并起诉吗?”
盯着屏幕,电梯失重般地下降。
指尖敲下两个字:“明天。”
隔天一大早,苏建明的朋友圈就刷了屏。
九宫格里,苏晴穿着改良版的汉服,众星捧月般坐在他和徐曼中间,面前摆着精致的茶具和那张红彤彤的录取查询页面。
文案写得那叫一个父爱如山:
“接女儿回家,往后爸爸做你坚强的后盾,守护你的艺术梦。”
评论区全是恭维,有人夸他事业有成,有人夸他教女有方,还有人说这就是基因的重要性。
苏建明回复得很得意,每一条都回:“陪伴加规划,缺一不可,孩子的未来才是大事。”
看着这行字,沈芸正在收拾苏晴空出来的房间。
房间里乱糟糟的,抽屉深处,躺着用了一半的铅笔头,削断的刮刀,还有一张泛黄的速写纸。
上面画着沈芸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线条稚嫩,但抓形很准。
右下角写着日期:晴晴十岁画。
那年苏建明只现身过两次。
生日那天他迟到了三个小时,送了一支限量版的钢笔。
苏晴用了两天就漏水了,把书包里的课本都染蓝了,她哭着扔进了垃圾桶。
沈芸把那张速写纸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接通了周艳的电话。
“刷到苏建明的朋友圈了?”
“嗯。”
“没气得把手里的东西捏碎?”
“没感觉。”
周艳冷笑一声:“真会摘桃子。这些年晴晴发烧肺炎住院,集训交学费凑钱,哪次见他露面?现在倒成了规划大师了。”
沈芸把床单扯下来,抖了抖灰尘:“先让他蹦跶两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艳有些迟疑:“真舍得放手?”
房间空荡荡的,书桌上的笔筒倒着,几只橡皮屑散落在桌角,墙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明星海报。
“舍不得,”沈芸自嘲地笑了一声,“可她心已经野了,强留在这儿,大家都难受。”
“那抚养费呢?”
“材料我一直留着。协议写明每月五千给到大学毕业,他就付了第一年,之后借口公司资金链断裂,一直赖着。”
“当年你没逼他,是为了给孩子留面子。”
“怕晴晴难做。现在,她都那么嫌弃这个家了,我还有什么顾虑。”沈芸阖上抽屉,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午后,苏建明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的腔调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体贴,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从容。
“沈芸啊,晴晴在我这适应得很好,她说想常住。你看,是不是把抚养权变更协议签了?正好让她户口迁过来,以后方便一些。”
沈芸摩挲着桌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茶杯,“你要抚养权?”
“对,我这边艺术资源好,你也知道,搞艺术烧钱,你一个人供起来太吃力。况且,孩子是自愿的。”
句句都在为她着想,句句都是算计。
“能谈。”沈芸说。
他有些意外,显然没料到沈芸会这么爽快,“那今晚见一面?”
“把晴晴带上。”
“这没必要吧?大人的事别折腾孩子。”
“必须带。她十八了,成年了,得清楚自己选的是什么,也得在场做个见证。”
晚上七点,市中心的一家高档茶楼。
苏建明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身边的徐曼戴着珍珠耳环,面带笑意向沈芸颔首,那种贵妇的架子端得很足。
苏晴坐在最内侧,穿着昨天徐曼带她去买的新裙子,有些局促地捧着一杯果汁,眼神不敢看沈芸,低声叫了一句:“妈。”
沈芸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
苏建明推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律师早就起草好了,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
白纸黑字,打印得清清楚楚:变更抚养权、女方自愿放弃抚养权、男方承担后续所有教育及生活费用。
沈芸翻到最后一页。
末尾那一条赫然写着——“女方不得再以任何名义追索此前及后续的抚养费,双方互不追究。”
沈芸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
苏建明神色自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徐曼低头摆弄着茶宠,苏晴咬着吸管,眼神闪烁。
沈芸合上文件,发出一声脆响。
“这条删了。”
苏建明眉头一皱:“哪条?”
“欠的抚养费,先结清。还有之前答应的学费分担,一并算清楚。”
他脸上的笑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沈芸,你这是成心的是吧?孩子都过来了,你非要谈钱?”
沈芸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字面意思。你想当负责任的爸爸,可以,先把该补的账补上。”
茶楼里放着古琴曲,显得格外幽静。
徐曼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苏晴终于抬头,眼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不理解:“妈,你一定要这样吗?今天不是谈我的前途吗?非得现在算钱?”
沈芸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所以更要算清楚。”
沈芸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到桌上。
苏建明死死盯着那个袋子,眼神沉了下去,声音压低了一些:“孩子还在,别把场面闹得太难看,传出去对晴晴不好。”
“难堪的不是我,是赖账的人。”
徐曼轻叹一口气,摆出一副好人面孔:“沈芸姐,大家都是为了孩子。过去的事就别计较了,晴晴现在马上要上大学了,需要一个稳定和谐的环境。”
她声音极温柔,连路过的服务员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觉得这是一位通情达理的继母。
她最擅长这套,永远站在干净亮堂的地方充好人,把脏水都泼给前妻。
沈芸冷眼看着她:“我和你,不是大家。你不用在这儿演大度。”
徐曼的假笑瞬间僵死在脸上,有些挂不住。
苏建明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警告道:“沈芸,你说话注意点分寸,别给脸不要脸。”
沈芸没理他,径直解开文件袋的绳子。
离婚协议复印件、法院备案证明、这些年苏晴的集训费、画材费、还有医疗费用的流水单,一张张排开,铺满了半个桌子。
“协议写得很清楚,每月抚养费五千,给到大学毕业。但从晴晴八岁起,你只付了一年。之后的十年,一共六十万。这还不算艺考集训那半年我垫付的八万块,还有她住院动手术的钱。”
苏晴整个人愣住了,她盯着那些账单,显然不知道这些内情,她一直以为爸爸只是忙,而不是不给钱。
苏建明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我平时给她买的平板、画画用的进口颜料,还有那些名牌衣服,难道都不算钱?那是钱吗?那是爱!”
“那是礼物,不是抚养费。法律上讲得清清楚楚。”
徐曼轻轻拍了拍苏建明的手臂,示意他别生气,然后柔声对沈芸说:“沈芸姐,晴晴刚考完,正是高兴的时候,你在她面前算这些账,铜臭味太重,太伤孩子自尊了。”
沈芸转头看向苏晴。
她咬着吸管,脸涨得通红,难堪中带着怨恨。
她觉得沈芸让她丢了脸,用这一张张充满铜臭味的账单撕碎了她梦寐以求的体面豪门生活,让她在徐曼面前抬不起头。
沈芸把账单推到苏晴眼皮底下:“你觉得伤自尊,那你也该知道,这些年是谁在替你的自尊买单。你爸爸的‘爱’没转账记录,我的付出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苏晴嘴唇抖了抖:“可爸爸现在愿意管我了啊,他也说了以后都听我的。”
“嗯,所以我放手。”
苏建明冷笑出声,指着沈芸的鼻子:“说到底,你就是想借孩子捞一笔。当年离婚装得清高,现在看晴晴考上名牌大学有出息了,就来算计。”
苏晴看沈芸的眼神,陡然多了一抹戒备与怀疑,仿佛沈芸真的是一个贪财的女人。
徐曼低声劝道:“承远,别说得这么难听,沈芸姐可能是这几年过得不容易。”可她眼神里分明写满了赞同。
沈芸拿起手机,点了点屏幕。
屏幕亮起,录音软件的波纹正平稳起伏。
苏建明脸色骤变,指着手机:“你录音?你阴我?”
“对付赖账的人,我习惯留个底。免得你回头不认账。”
旁边几桌客人已经往这边打量,苏建远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沈芸,你别欺人太甚,别忘了晴晴还得在我这儿混。”
沈芸收起手机,平静地竖起三根手指。
“三件事。”
“第一,晴晴去你家住,我不拦,那是她的选择。”
“第二,变更抚养权可以,走正规法律程序,少拿张废纸糊弄我。”
“第三,欠我女儿的抚养费,加上利息,三天内结清。过期起诉。”
苏建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慌乱。
“我要是硬不给呢?你耗得起吗?”
沈芸拉开嘴角,回了他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那咱就法院见。”
“顺便把你那些所谓的‘艺术圈好友’和单位领导都请来旁听。”
“让他们好好开开眼,看看这位整天立‘好父亲’人设的苏大老板,是怎么拖欠亲生女儿抚养费整整十年的。”
苏建远的脸皮抖了抖,笑意瞬间冻结,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茶水。
徐曼轻轻搁下茶杯,瓷器碰撞出细微的脆响。
她顺势揽住苏晴的肩膀,柔声道:“晴晴,你别往心里去,大人的事情很复杂,你不懂。”
“你爸心里最疼你,只是资金都在项目里周转,一时没理清楚。”
苏晴眼圈红了,转过头死死盯着沈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是不是就看不得我过好日子?你一定要毁了这一切吗?”
胸口像被塞进一块粗砺的石头,生疼,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芸没解释,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酸涩。
“我巴不得你过得好。”
“所以我放手让你走,成全你的前途。”
“但我不是冤大头,没义务出钱供着你,还要把你的功劳送给别人当勋章,自己背个贪财的骂名。”
眼泪从苏晴脸上砸落,滴在桌上的账单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苏建远像是憋着劲要表现,极其麻利地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泪,动作有些夸张。
“晴晴乖,不哭。有爸爸在,以后没人能让你受气,这种为了钱不要体面的人,不用理。”
沈芸当着他们的面,不紧不慢地收好抚养费协议和流水账单,动作慢条斯理。
“想不让她受气,先把欠的抚养费一分不少地打过来。不然,这戏还长着。”
沈芸拎起包,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苏晴没喊妈。
玻璃门倒映里,徐曼搂着她低声抚慰,苏建远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钉在沈芸后背上。
刚出大门,手机震了。
苏建远发来一条微信:你非要撕破脸,以后晴晴不认你这个妈,你可别后悔。这孩子心气高,最讨厌被人算计。
沈芸面无表情地划掉,甚至懒得回他一个问号。
快到深夜十二点,苏晴的电话破天荒地打了过来。
接通后,听筒里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像是躲在什么地方。
“妈。”她嗓音压得极低,透着心虚。
“徐阿姨说,要把我带过去的画全都拍个照,明天发到她的那个名媛群里显摆一下。”
“还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扭捏,甚至带着一丝求助。
“她说我一个小孩子拿着银行卡不安全,容易丢,让我把卡上交,以后由她帮我保管,说是给我存嫁妆。”
“妈,我那张卡的密码是多少?我试了生日不对。”
沈芸拿着手机,推开苏晴那间空荡荡的卧室门。
没开灯,惨白的路灯光照在书桌上,把上面薄薄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才走了一天,这间屋子就已经冷清得像个没人住的仓库。
“妈,你听见没?密码到底是多少?”她催促着,声音小得像是在做贼。
沈芸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谁让你来套密码的?”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是徐阿姨说的,防患于未然嘛。”
“她说我住进新家,以后的零花钱、大学学费、写生费都统一从她那里支取,账目才清爽,也方便管理。”
“我爸也赞成,说一家人别算得那么生分,交给妈妈保管最放心。”
看着那盏陪了她无数个深夜的旧台灯,沈芸只觉得胸腔里泛起一阵恶心。
昨天她还信誓旦旦地坚信,新家是天堂,人人都会把她捧在手心里,那是她向往的艺术殿堂。
可现实才过了二十四小时,人家连她睡得惯不惯都没问一句,倒先算计起她手里的那点私房钱了。
卡里的金额并不多。
除去几次绘画比赛的奖金和压岁钱,大半都是沈芸每个月从牙缝里省下来,风雨无阻存进去的三百块,还有沈芸父母留给孙辈的一点心意。
沈芸本打算等苏晴十八岁成人礼那天,把卡和一封长信一起塞给她。
想告诉她:妈妈能力有限,没法给你大富大贵,但这张卡是你的退路,是你的底气,你想画什么就去画,不用看人脸色。
讽刺的是,这笔用来防身的底气,在第一晚就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
沈芸平静地开口:“密码就是你自己知道的那个。”
苏晴懵了:“我什么时候知道?你又没告诉过我。”
“既然没告诉你,那就是不想让你现在动。”
“晴晴,那张卡是你的个人财产,谁要都不能给。尤其是刚见面不到两天的人。”
听筒里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她似乎是换了个更隐蔽的角落,说话声更小了。
“妈,你能不能别总是把人往坏处想?徐阿姨又不缺钱,她真就是怕我丢三落四,毕竟是孩子。”
沈芸冷笑一声,语气有些凉。
“她要是真怕你丢东西,会让你把卡锁进抽屉里,或者让你自己保管,而不是眼巴巴地跑来问你妈要密码。晴晴,你也不傻。”
电话那端彻底陷入了死寂。
沈芸知道她又开始烦了。
现在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所有人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自然容不得沈芸戳破她那泡沫般的豪门梦。
沈芸越是叮嘱,她越觉得沈芸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疼她,见不得她过好日子。
青春期的孩子最怕承认自己看走眼,尤其是为了这个选择,她刚刚那么决绝地伤了母亲的心。
她急需证明自己是对的。
所以沈芸没再继续戳她,点到为止。
只说:“卡自己拿好。”
“谁问都别给。”
“卡丢了立刻告诉我,我去挂失。”
苏晴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不耐烦。
“妈,你是不是存心的?”
沈芸问:“存心什么?”
“存心让我下不来台,让我难做。”
“我第一天来你就这样,对着徐阿姨也没个好脸色。”
“你是不是想让爸爸和徐阿姨觉得我不信任他们?觉得我是个偷钱的人?”
沈芸闭上眼,黑暗中,眼角有些湿润。
这句话,比昨晚那句“前途重要”更让人疲惫。
她已经开始体贴那家人的感受,维护那家人的面子。
却没想过,一个后妈向十八岁的女孩讨要银行卡密码,本身就不正常,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试探和欺负。
沈芸说:“我是在教你防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有些急眼,声音拔高了几度:“以前你不也管我的卡吗?你也没收过我的压岁钱!”
“我是你监护人,是你妈,钱也是为了给你交学费。”
“那徐阿姨也是爸爸的妻子!也是我的长辈!你说过要尊重长辈的!”
沈芸静了几秒,喉咙有些发紧。
“她不是你妈。”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说:“你非要说话这么难听吗?一定要把我想象得那么不堪吗?”
此时,听筒里传来徐曼温柔得有些发腻的声音。
“晴晴,打完电话了吗?阿姨切了哈密瓜,快来吃,这瓜甜着呢。”
苏晴像被提醒了什么,语气又硬起来,像是急于逃离沈芸的“控制”。
“算了。”
“你不说拉倒,我也没想动那钱。”
“明天我让爸爸带我去银行改密码,反正户名是我的。”
沈芸说:“未成年人改密码需要监护材料。如果你爸真要去,让他先把这些年欠你的抚养费结了,那是天经地义的钱。”
她呼吸一滞,随后是愤怒。
“妈,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钱?你就这么缺钱吗?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沈芸低声道:“因为钱也是责任的一部分。没钱拿什么谈爱?画大饼吗?”
她没耐心听,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时,沈芸独自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随后,沈芸给她发了三条微信。
贴身带好卡。
密码别给任何人。
受委屈了随时打给我,我接你。
信息发过去,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凌晨一点,律师周艳发来一张诉讼材料清单。
沈芸坐在餐桌前,一件件核对。
离婚协议、转账记录、画材收据、集训费发票、医院病历单。
每一张旧纸,都像把这十八年重新过了一遍,指尖都带着凉意。
她小时候发烧肺炎,半夜咳到整宿睡不着,是沈芸抱着她在急诊排队挂号,一坐就是一宿。
她色彩感不好,总是画脏,是沈芸买了无数颜料,陪她在公园里从早画到晚,晒脱了一层皮。
高二她拿了省二等奖,兴冲冲地跑回家,用攒的零花钱买了两根雪糕,递给沈芸一根,笑着说:“妈,以后我考上了央美,你也风光风光,再也不用去批发市场倒腾衣服了。”
那时的她,眼睛是亮的,里面全是沈芸。
可现在,风光刚露个头,她先把它拱手送给了别人,还要踩上沈芸一脚。
沈芸把最后一份收据塞进文件袋,封好口。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苏建明。
“沈芸,卡密码告诉晴晴就行,孩子在我这花钱方便,你别弄那些小心思。”
沈芸看着那行字,气极反笑,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他:“把你欠她的六十万抚养费结了,她花钱更方便,想买什么画材都行。”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甩过来一句:“你别逼我,真闹翻了谁都不好看。”
沈芸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夜色沉沉,路灯昏黄。
想起白天在电梯口听到那句“安心”。
人总要狠狠撞一次南墙,头破血流了,才知道谁铺的床最软,谁的怀抱最真。
只是不知道,苏晴这次会被撞得多疼。
翌日上午,苏建明的朋友圈再次刷屏。
这次不再是那张成绩单,而是苏晴从小到大的画作和奖状。
九宫格塞得满满当当,连幼儿园那幅涂鸦都被翻了出来,装裱在精致的画框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配文虚伪得刺眼:“女儿一路走来,离不开家庭的托举与陪伴,艺术是需要金钱堆出来的。”
盯着“家庭”和“金钱”这两个字,沈芸心底只剩冷笑。
在一张照片的死角处,有一张奖状折了一角,露出一抹极其暗淡的铅笔痕迹。
那是沈芸手写的日期。
怕她丢三落四,她拿回来的每一张荣誉,沈芸都在背面做了标记,甚至还备注了当时的天气和心情。
苏建远瞎了看不见,急于邀功的徐曼自然更不会注意。
他们要的只是这层能拿出去炫耀的皮囊,证明他们教女有方,证明继母视如己出。
底下评论区早已热闹非凡。
有人奉承苏总好福气,女儿如此优秀。
有人夸赞后妈格局大,用心良苦,比亲妈还亲。
还有人感慨,优秀的孩子背后必定站着优秀的父母,基因和财力缺一不可。
徐曼在下面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孩子争气,我们做家长的,不过是尽力给她爱罢了,给孩子最好的资源。”
沈芸收回视线,把材料一张张收进牛皮纸袋。
坐在对面的周艳把咖啡勺搅得叮当响,咬牙切齿:“她怎么有脸说‘尽力给爱’?她认识苏晴才几天?苏晴发烧住院她在哪?苏晴集训没钱她在哪?”
沈芸扣上档案袋的搭扣,语气平静:“认识几天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戏台子她得唱下去。”
周艳打量沈芸一眼:“你真不打算发个朋友圈戳穿他们?告诉大家那些钱是谁出的?”
沈芸摇头:“没意义。打嘴仗最下乘,真金白银的证据才最疼。让她在云端待着,摔下来才疼。”
周艳笑了,眼里燃起亮光:“行,你这定力,我服。这是一盘大棋。”
这不是脾气好,而是沈芸太懂苏建远。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自寻死路,他最擅长借力打力,颠倒黑白。
你崩溃,他骂你疯狗;
你质问,他嫌你小气;
你辩解,他笑你计较。
对付人渣,最好的武器不是情绪,是法律,是让他肉疼的真金白银。
下午三点,周艳准时将律师函发了过去,是发的顺丰特快,签收了会有记录。
几乎在同一时刻,苏建远把苏晴带去了他的私人会所。
苏晴偷偷给沈芸发来一张现场照片,随即又迅速撤回。
但沈芸看清了。
照片里,她穿着徐曼昨天刚买的昂贵礼服,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一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红酒杯,有些不知所措。
桌上摆满精美冷盘,身后的投影仪上正投射着她的画作。
苏建远站在她身侧,举着酒杯,笑意昂扬,一副儒雅商人的模样,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育儿经。
不用去现场,沈芸都能想到那副伪善的画面。
无数人围着他溜须拍马,探寻艺术教育的秘诀。
苏建远会谦虚地表示,全靠孩子天赋,做家长的只负责提供土壤和养分。
徐曼则会温柔地附和,晴晴懂事,以后大学阶段他们会全力支持,甚至送出国深造。
掌声雷动,面子给足。
可照片角落里,台上的苏晴浑身紧绷,坐立难安,眼神里没有一丝快乐,只有局促。
晚上七点,苏晴发来一条微信。
“妈,银行卡我没给他们。”
沈芸看着屏幕,过了许久,回了一个“嗯”。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今天他们让我向爸爸的客人们展示我的画,还要现场作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像耍猴。”
沈芸问:“你怎么说的?”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直到对话框顶部的“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说,这些画是我妈陪着我画的,每一张都沾着她的汗水。没有我妈,我早就放弃画画了。”
看着这行字,沈芸的眼眶热了一下。
能在大庭广众下,在苏建远和徐曼面前戳破这层窗户纸,她已经迈出了最大的一步。
这孩子,心里还是有她的。
可安宁没持续多久。
五分钟后,苏建远的电话轰炸了过来。
接通的瞬间,他的怒吼险些震碎耳膜:“沈芸,你什么意思?你给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芸冷声道:“又怎么了?”
“律师函是你发的?!”
“是。”
“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是吧?你毁我也别毁了晴晴的名声!”
“我给过你三天时间,是你自己当成耳旁风。”
苏建远在电话那头咬牙冷笑:“晴晴刚搬来我这,你就整这一出,你存心恶心谁呢?”
“你让她怎么想?让她觉得她妈就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
沈芸说:“她会慢慢自己想明白。比起钱,你更怕丢脸。”
苏建远的声音仿佛覆了一层冰渣,阴冷刺骨。
“我明确告诉你,现在是她自己愿意跟着我。”
“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立刻起诉变更抚养权,告你虐待孩子,阻拦探视。”
“到时候,你一分钱抚养费也别想拿到,还得给我赔礼道歉。”
沈芸转过头,看着窗外连成一片的万家灯火。
“那笔钱不是给我的。”
“那是你欠她的债。法律不认你的眼泪。”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手机被徐曼接了过去。
她的嗓音依旧温温柔柔,像裹着蜜糖的慢性毒药。
“沈芸姐,我知道你这几年带孩子辛苦,心理不平衡。”
“但你现在这么闹,拿着律师函到处发,真的很影响孩子的心情,也影响我们在圈子里的名声。”
“她今天一回来就躲在房间里哭,说同学都看见了律师函,问怎么回事。”
“身为母亲,你总该希望孩子走得轻松快乐一点吧?”
沈芸冷笑一声:“如果你们不把她的成绩当成社交圈的战利品到处炫耀,如果你们按时给抚养费,她会轻松得多。”
徐曼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想到沈芸会这么不客气。
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孩子考得好,做长辈的脸上光彩,高兴也是人之常情,谁家不晒孩子?”
“她这个年纪,本来就需要被更多有资源的人看到,我们要帮她铺路。”
沈芸说:“她需要的是毫无保留的爱和支持,而不是被摆在橱窗里当展览品,也不是为了你们的面子活。”
徐曼没有接话,显然被噎住了。
手机重新被塞回苏建远手里。
他语气阴鸷,咬牙切齿道:“沈芸,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高。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我的人脉,你以为她凭自己能进那个圈子?能接那些商单?”
沈芸只觉得可笑,索性笑出了声。
“她联考成绩出来之前,你主动联系过哪个画室的老师?你问过她颜料是什么牌子吗?”
电话那头彻底陷入了死寂。
沈芸没打算给他留脸面,继续说道:“苏建远,别再拿以后画大饼来吓唬我。”
“你真有本事,就把你当初哄骗她的承诺一件件兑现。”
“央美的教授导师,画廊的签约机会,还有独立的画室。”
“这些东西,你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她,别光动嘴皮子。”
“啪”的一声,电话被他粗暴地挂断了。
沈芸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屏幕很快又亮了起来,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透着无奈和疲惫。
“妈,你别跟爸爸吵了,行吗?”
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一股凉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到沈芸的心底。
她到现在还觉得这只是一场意气之争的“吵架”。
她还没看明白,像苏建远这种人,如果不被逼到绝路,他那些所谓的承诺,永远都只是一张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那天晚上十点多,苏晴又发过来一张照片。
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慌乱地撤回。
照片里,她的画架被安置在客厅的角落里,那是一张临时凑合的折叠桌,上面堆满了杂物。
旁边就是保姆正在熨烫衣服的区域,蒸汽弥漫,还有小孩跑来跑去的玩具。
背景音里很吵,像是有人在打麻将。
她说:“徐阿姨说画室这几天要改造成影音室,有客人要来,让我先在客厅凑合画完这幅作业。”
沈芸死死盯着那张窄小且凌乱的折叠桌,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天徐曼信誓旦旦的那句话。
“家里的画室以后都留给你用,那是你的专属领地。”
原来他们口中所谓的专属领地,连短短的第二天都没能撑过去。
苏晴去苏建远那里的第三天清晨,沈芸起得很早。
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青灰,带着一丝黎明的凉意。
沈芸坐在桌前,将准备提交给法院的诉讼材料重新核对了一遍,每一页都抚平了褶皱。
周艳开车在楼下等,见沈芸上车,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豆浆。
“今天先去法院把立案手续办了。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心软,这母女连心的我懂,但这时候心软就是害了她。”
沈芸接过豆浆,撕开吸管插进去,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一下胃。
“不会。”
周艳侧过头看了沈芸一眼。
“嘴上说得硬气,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那孩子毕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沈芸没有反驳,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怎么可能不疼。”
“那是我捧在手心里,起早贪黑养了十八年的骨肉。”
“哪怕她离开这个家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哪怕她用一句‘我的前途更重要’像钉子一样把我死死钉在阳台上,我也做不到铁石心肠。”
“但心疼,挡不住现实的耳光。”
“她既然执意要去见识那个更光鲜、更有钱、所谓更高级的世界,那我就放手让她去。”
“她愿意相信那些动听的甜言蜜语,我也由着她去信。”
“只是当那层包裹着糖衣的谎言融化,露出底下苦涩的药渣时,这口苦水,必须由她自己咽下去。”
“我不拦她,但我也不替她擦嘴。”
法院的立案程序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材料准备得毫无漏洞,拖欠的抚养费金额清晰,当年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
工作人员仔细核对完所有原件后,盖了章,让沈芸回家等开庭通知。
走出法院大厅,刺眼的阳光洒下来,有些晃眼。
周艳拍了拍沈芸的肩膀:“以苏建远的性子,收到传票后大概率会先私下找你和解,甚至可能会给一部分钱。”
“甚至,他会利用苏晴来逼你撤诉,打感情牌。”
沈芸眯了眯眼:“他已经开始在孩子身上做文章了。”
周艳眉头紧锁:“那孩子现在状态怎么样?还联系你吗?”
沈芸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自从昨晚发完那张折叠桌的照片后,苏晴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而我,也没有再主动发过一条消息。”
“有些话,说一次是提醒,说多了,就成了没完没了的拉扯,毫无意义,还会让她更反感。”
“我得狠下心,不能让她产生‘受了委屈,当妈的就会立刻扑过去拯救她’的错觉。”
“她得自己学会走路,学会分辨。”
中午,苏建远的账上转来了五万块钱,备注写着“部分抚养费”。
接着是电话轰炸,沈芸没接。
他发来消息:剩下的慢慢给,生意场上资金回笼需要时间,你先把诉撤了,别让晴晴担心。
沈芸回:全额到账再谈。
他又发:你别太贪心,得寸进尺。
盯着这四个字,沈芸直接笑出声。
一个欠了十年抚养费的无赖,开着豪车住着别墅,反倒指责带着孩子过日子的前妻贪心。
这世上的无耻,真是不需要任何前戏,张口就来。
下午去超市买菜,路过牛奶冷柜,沈芸习惯性地伸手去拿苏晴最爱喝的那款高钙奶。
手碰到纸盒的瞬间,沈芸猛然记起,家里已经没人会在晚上画画的时候喊饿了,也没人需要热牛奶了。
沈芸缩回手,把奶塞回去,换了一盒单人酸奶。
回到家,玄关地垫歪在一边。
沈芸弯腰整理,在鞋柜死角瞥见一枚画着兔子的橡皮。
那是苏晴刚学画画时用的,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了,不知何时滚到了门口。
沈芸捡起来,擦了擦,放进收纳盒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截图。
里面是徐曼发在亲戚群里的九宫格炫耀:苏晴的画作、录取通知书、穿礼服的照片,一张不少。
她配文:“晴晴以后跟我们过了,孩子优秀省心,真是缘分,后半程由我接棒,一定视如己出。”
群里阿谀不断,夸她有格局、后妈不好当,这才是大爱。
有人问:“亲妈舍得吗?听说带得挺苦的。”
徐曼回复:“孩子大了有主见,我们尊重她的决定。苦点没什么,重要的是眼界和圈子,我们给得起。”
尊重?这俩字她也配借用。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句:我是徐曼表妹,实在看不惯她那副装腔作势的嘴脸,以前没少欺负我。
沈芸没回,只把截图存了下来,作为证据。
晚上八点,苏晴的电话终于打来。
接通后背景极为吵闹,像是KTV或者酒吧,有重低音的轰鸣声。
“妈,我问你个事。如果有知名的画廊愿意签我,但要交二十万的赞助费,还要送画,正常吗?”
“哪来的画廊?”
“爸说是在拍卖会上认识的老板,说是看好我的潜力。但我听见他和徐阿姨小声嘀咕,说这钱出得冤枉,没必要,不如包装一下当网红来钱快。”
苏晴委屈极了,声音带着哭腔:“妈,学艺术真的这么烧钱吗?他们说我不懂事,不懂赚钱的辛苦。”
沈芸毫不意外。苏建远吹牛时挥金如土,说要把女儿培养成大师,真到了掏钱的时候,比谁都精明,比谁都算计。
沈芸说:“真正的画廊签约是看重作品的价值,是给你钱,而不是让你交钱。晴晴,他承诺你时,根本就没打算掏这笔钱,他只是想在人前装个大方。”
电话那头瞬间哑了。
过了片刻,她闷声道:“爸爸说,要不是你逼他要抚养费,还要起诉,他现在的资金链就不会这么紧,他也就能帮我交这笔钱了……他说你毁了他的生意。”
沈芸气极反笑,手紧紧抓着桌角:“所以,这是怪我?怪我要回了属于你的钱?”
苏晴不敢答腔,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沈芸也没再多说,这时候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徐曼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有些刺耳:“晴晴,怎么又躲着打电话?你爸为你请了这么多贵客,别扫了大家的兴,快过来敬酒。”
苏晴慌了:“妈,先挂了,他们叫我了。”
断线前,沈芸听到苏建远恶狠狠地低吼:“少让她跟她妈联系,那个穷酸妇天天带情绪,把孩子都带坏了。”
沈芸窝在沙发里,指关节攥得生疼,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九点半,苏晴的语音发了过来。
背景里有细微的回音,还有水流声,她应该是躲在卫生间。
“妈。”
“他们逼我把那张卡交出去了。”
“我爸说,家里的资金得统一规划,说我没理财观念,乱花钱。”
“那个姓徐的说,卡放她那儿,方便给我以后交学费,还会帮我理财增值。”
“我骗他们说卡落在家里的旧箱子了,没带过来。他们不信,刚才回去翻我的包了,把画具都倒出来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吸鼻子的闷响,那是压抑的哭声。
“其实我把卡缝在衣服夹层里了。”
沈芸闭上眼,压住胸口的酸胀,眼角滑下一滴泪。
“干得漂亮,晴晴,保护好它。”
对面安静了片刻。
接着是第二条语音。
“他们在隔壁屋吵起来了,声音很大,隔音不好。”
“姓徐的抱怨,说你要是把钱要回去,还要起诉,他们这阵子就白折腾了,还倒贴了钱。”
“我爸说,先哄着我,等开学了就把我往学校一扔。他说我成绩拿得出手,但在家里晃悠碍眼,还要养着,是个吃白饭的。”
语音戛然而止。
再发过来的一条,她的声线已经带了明显的哭腔,甚至有些发抖。
“妈,那个女人说……他们家不缺闺女。”
“只缺一个能给他们脸上贴金的工具人。”
“如果我不能给他们赚钱,不能让他们有面子,我就什么都不是。”
手机硌得沈芸手心生疼,心口像被钝器砸了个窟窿,血肉模糊。
沈芸早就看透了那两个人的算盘。
只是没想到,这记耳光会这么快、这么狠地扇在苏晴自己脸上。
刀子不见血,人是不会长记性的。
糖衣吃完了,该吃苦药渣了。
她听得够清楚了,抵得上沈芸过去的千言万语。
沈芸没跟她讲什么大道理,现在那些“我早告诉过你”的马后炮,全是扎人的刀子,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沈芸只回了三行字:
门反锁好。
卡藏好。
别起冲突,保重自己。明天要回来,随时打给我,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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