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正厅的红绸还没撤。

林如海把庚帖推回去,说了句“高攀不起”。

贾母手里的茶盏磕在桌沿,茶水顺着桌布往下滴。

何玉燕脸上笑着,手指把帕子绞成了麻花。

贾俊英站在一旁,头快低到胸口。

谁也没留意,林如海袖中那封刚拆开的信,被他捏出了褶。

当天夜里,贾府就放出风来,说林家赖婚吞银。

林如海在书房坐到天亮,面前摊着一沓账页。

第二天天没亮,街口马蹄声密得像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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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如海回京那日,城门口没几个人接。巡盐御史这差事,肥是肥,可也烫手。他在任上三年,瘦了一圈,鬓角添了不少白。

黛玉裹着斗篷坐在马车里,掀帘子看了一眼城门,又放下了。母亲走后,她话少了大半,药倒是一天没断过。

林如海骑马走在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速度。到家卸了行李,头一件事是叫张建强把黛玉的药炉子支起来。

张建强跟了他二十年,从苏州跟到京城,又从京城跟到扬州,再跟回来。府里上上下下,他比林如海还熟。

“老爷,贾府那边递了帖子来。”张建强递上一张洒金笺,边角压得平整,“老太太说想外孙女了,要接姑娘过去住几日。”

林如海接过来看了,没说话。把帖子搁在桌上,先去看了黛玉的药。

晚上黛玉喝了药,林如海坐在她屋里翻书。黛玉靠在榻上,脸色白得跟窗纸似的。

“父亲,外祖母家我是不是该去一趟?”黛玉轻声问。

林如海翻了一页书,不紧不慢:“等你咳得不厉害了再说。”

隔了两日,贾母又打发赖嬷嬷上门。赖嬷嬷五十来岁,圆脸细眼,说话跟抹了蜜似的。

她坐在厅里喝茶,先夸黛玉生得好,又叹林如海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绕了半盏茶的工夫,话头才落到正事上。

“我们老太太说了,姑娘身子弱,府里人多热闹,有人说话解闷,比一个人闷着强。”

林如海放下茶盏,语气客气:“多谢老太太惦记。黛玉这咳症见风就重,挪动一趟,十天半月缓不过来。”

赖嬷嬷脸上的笑没减,换了个话头:“老爷这些年在外头辛苦,听说盐税银子流水一样过手,可真了不得。”

林如海笑了笑,没接。

赖嬷嬷又说:“我们府里修园子,花得跟淌水似的。老太太还说呢,林姑爷是自家人,该帮衬的时候帮衬一把。”

林如海端茶送客,话说得客气:“改日我去给老太太请安。”

赖嬷嬷走后,张建强进来收拾茶具,低声说了句:“贾府这半年到处挪银子,连下人的月钱都拖了。”

林如海翻了一页书:“他们还问了什么?”

“问咱们寄存的那笔银子什么时候到期。”

林如海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那笔银子是黛玉母亲的嫁妆余项,寄存在贾府生息,年底到期。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黛玉的窗子亮着灯,影影绰绰映出她喝药的侧影。

“把黛玉的药方收好。”他说。

张建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二天,林如海去衙门应卯。

巡盐御史回京要交卸差事,连着几日都在户部点卯对账。

他在盐政上待了三年,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账目做得干干净净。

散衙时,户部一个主事凑过来寒暄,笑着提了一句:“听说林大人和荣国府要结亲了?”

林如海脚步没停:“听谁说的?”

“外头都传呢,说贾府二房的公子要娶令爱。”

林如海淡淡回了一句:“小女还小,不急。”

回家后他叫来张建强,问外头传了些什么。张建强说贾府管事马广进这几天到处请人吃酒,话里话外都在提两家结亲的事。

林如海在书房坐到掌灯,把黛玉叫来问了几句。

黛玉说前几日去贾府请安,二舅母何玉燕带她看了新修的园子。

还问了她母亲留下的嫁妆有多少,又说林家寄存的那笔银子快到期了,贾府最近手头紧。

林如海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让黛玉回去歇着。

等黛玉走了,他拉开抽屉,把寄存银票的存根取出来看了一遍。存根上写得清楚,存银八千两,年底到期,取银凭林家印鉴。

“张建强。”

“老爷。”

“你去查一查,贾府这半年都跟哪些盐商有来往。”

张建强没多问,应声去了。

林如海又坐了一会儿,把存根锁回暗格。

窗外起风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他忽然想起黛玉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了句“别让黛玉受委屈”。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吹了灯。

02

隔日黛玉去贾府请安,林如海送到门口,叮嘱了两句。黛玉上了轿,张建强跟着。到了荣国府,赖嬷嬷早在门口迎着,一路引到贾母房里。

贾母坐在榻上,见了黛玉就拉过去,心肝肉地叫了一阵。屋里坐了一屋子人,何玉燕坐在下首,笑着给黛玉递茶。

寒暄过了,何玉燕起身说带黛玉看看新修的园子。贾母点头:“去吧,别走远了,她身子弱。”

园子确实修得气派,亭台楼阁,一步一景。黛玉跟着走了一段路,脚底下发软,扶着廊柱歇了歇。

何玉燕看在眼里,笑着问:“姑娘在扬州住惯了,京城的水土还服不服?”

黛玉点头:“还好。”

何玉燕话头一转:“你母亲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不少东西吧?”

黛玉怔了一下,没接话。

何玉燕又说:“你父亲把你母亲的嫁妆都存在我们府里生息,你知道不?”

黛玉低声说:“父亲没细说过。”

何玉燕笑了一声:“你父亲是仔细人。那笔银子年底到期,我们府里最近修园子花得凶,一时周转不开,你回去跟你父亲提一句,看能不能宽限些日子。”

黛玉应了一声,心里却觉得这话不该她来传。

从贾府回来,黛玉把何玉燕的话原样转述了。林如海正在翻账册,听完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还问了什么?”

黛玉想了想:“问我母亲留了多少东西,问我知不知道银子的事。”

林如海合上账册,让黛玉去歇着。等女儿走了,他把张建强叫进来。

“查得怎么样?”

张建强说贾府这半年跟三个盐商有往来,一个是扬州帮的,两个是京城的。其中扬州那个盐商,跟林家寄存银子的那家钱庄是同一个东家。

林如海皱了皱眉。那笔银子存在贾府,但走的是钱庄的账,贾府要动银子,必须有林家的印鉴和存票。

“他们没那个胆子动。”林如海说。

张建强犹豫了一下:“老爷,万一呢?”

林如海没答话,把存票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存票一直锁在暗格里,钥匙只有他和张建强有。

但印鉴……他忽然想起什么,拉开另一个抽屉,翻出一本旧信札。

那是黛玉母亲在时跟贾府的往来书信。他翻到其中一封,是贾府当年借林家印鉴去办一件什么事,信中写得客气,说“暂借尊印一用”。

林如海把信札放回原处,脸色沉了几分。那年他外放扬州,家里的事全交给管家料理,印鉴有没有被人借过,他真没细查。

第二天上午,贾府管事马广进上门送补品。两盒阿胶,一匣子燕窝,包装得整整齐齐。

张建强把人让到偏厅,马广进坐下就夸黛玉知书达理,又叹贾母如何疼这个外孙女。绕了半天,话头落到林家印鉴上。

“我们府里最近要给各处送节礼,账房说要核对印鉴式样。林姑爷这边要是有旧印,借我们比对比对,免得刻错了。”

张建强笑着推了:“印鉴的事我做不了主,得问老爷。”

马广进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悻悻地走了。

张建强转头把话学给林如海听。林如海正拿着那本旧信札翻看,听完说了句:“印鉴不外借。”

他把信札里提到印鉴的几封信抽出来,跟存票放在一处。又让张建强去查,贾府当年借印鉴办的是什么事,有没有留下什么尾巴。

张建强去了三天,回来报说查不着底细。但钱庄那边透了个话,说林家那笔存银,去年有人拿着印鉴来问过一次,只是没取。

林如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谁去的?”

“钱庄的人说不认得,只知道是贾府的人领着去的。”

林如海没再问,让张建强把存票换个地方锁好,又给钱庄写了封信,让那边认票认人,没有他本人到场,谁来也不许动。

当天晚上,黛玉端了碗银耳汤过来。林如海接过汤,看了女儿一眼。

“你那天在贾府,二舅母问银子的事,你怕不怕?”

黛玉想了想:“有点怕。她笑得跟平时不一样。”

林如海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父亲,那银子是不是要紧?”

“不要紧。”林如海把碗放下,“你只管养病。”

黛玉还想说什么,看他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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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如海花了两天工夫,把黛玉母亲留下的旧箱子翻了个底朝天。箱底压着一叠发黄的帖子,是当年贾府来借东西时留下的存根。

他一张一张翻,翻到倒数第三张,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空白帖,上面盖着林家的印鉴,日子是五年前。

帖子上写了四个字:暂借尊印。

下面是贾府管事的花押。

这张帖子本该在借印后销毁,却夹在信札里留了下来。林如海翻过帖子,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事毕奉还”。笔迹是贾府老管家的。

林如海把空白帖和存票放在一处,又把真印鉴取出来比了比。印是真的,但盖在空白帖上,就等于把印鉴交给了别人随意使用。

他坐在书房里想了半炷香的工夫。

五年前,正是他刚外放扬州那年。

黛玉母亲病重,家里乱成一团,贾府来借印鉴,说是办一件族里的事,他当时没多问就应了。

现在这张空白帖落回他手里,贾府知不知道?还是说,贾府以为早就销毁了?

他叫来张建强,把空白帖给他看了。张建强脸色变了:“这东西要是落在别人手里,贾府想写什么就能写什么。”

林如海把帖子收进木匣:“先别声张。你去查,这五年贾府有没有拿印鉴做过什么。”

张建强应声去了。

荣国府那边,何玉燕也在盘算。她把马广进叫到房里,问林家那边探得怎么样。

马广进摇头:“印鉴没借着,林家管家嘴严得很。”

何玉燕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站住:“借不到就换条路。俊英年纪也不小了,该说亲了。”

马广进愣了一下:“夫人的意思是……”

“林家那笔银子年底到期,府里拿什么还?修园子的亏空还没填上,盐税那边的账又催得紧。”何玉燕压低声音,“让俊英娶了黛玉,那笔银子就是嫁妆,嫁妆进了贾府的门,还有还回去的道理?”

马广进眼睛一亮,又犹豫:“林家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试试。老太太想外孙女,这是现成的由头。”

何玉燕当天就去见了贾母。贾母歪在榻上,听完没立刻说话,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林如海那个人,精明得很。”贾母慢慢说,“提亲未必肯。”

何玉燕赔笑:“所以才要老太太出面。您想外孙女,接来住几日,住着住着,亲事不就顺了?”

贾母看了她一眼:“你是想扣人?”

何玉燕没否认:“人在咱们府里,林如海再硬,也得顾着女儿。”

贾母捻佛珠的手停了停。半晌,她叹了口气:“黛玉那孩子可怜见的,别太难为她。”

何玉燕满口答应。

贾刚下衙回来,何玉燕把主意跟他说了。贾刚皱着眉:“林如海是御史,得罪了他没好处。”

“就是因为他是御史,才要绑住他。”何玉燕给他倒了杯茶,“你想想,府里亏空的事要是被人捅出去,你这个二老爷跑得掉?”

贾刚不说话了。

何玉燕又说:“俊英娶谁不是娶?黛玉模样好,家世也配得上。”

贾刚犹豫了半天,点了头。

贾俊英被叫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寻常问话。听说是要他去提亲,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去。”

何玉燕脸一沉:“你说什么?”

“林姑娘体弱,我……我不合适。”

何玉燕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合不合适轮不到你说。你祖父在世时定的规矩,长辈说了算。”

贾俊英低着头不吭声。贾刚在旁边打圆场:“先见见再说,又不是明天就成亲。”

贾俊英闷闷地走了。出了门,在廊下站了半天,回头看了一眼正房,何玉燕正跟马广进交代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04

贾府备提亲礼的事,没瞒住人。

何玉燕让马广进去打一对金镯子,又挑了几匹妆花缎。

马广进在铺子里跟人闲聊,说贾府二房的公子要说亲了,对方是巡盐御史家的姑娘。

这话传得飞快。不到两天,连林府门口卖豆腐的都听说了。

张建强是从贾府一个被遣散的老仆嘴里问出来的。那老仆姓周,在贾府管了二十来年库房,今年春上被寻了个错处撵出来,正憋着一肚子气。

张建强请他喝了顿酒,周老仆话匣子就打开了。

说府里修园子欠了盐商三千两,何玉燕急得嘴上起泡。

又说老太太屋里丢了一匣子珠子,何玉燕硬说是下人偷的,其实是拿去填了账。

“还有一件事,”周老仆压着嗓子,“前年府里拿过林家的印鉴,说是办什么事,后来印鉴还了,但用过没有,没人知道。”

张建强回来一五一十说了。林如海听完,把那张空白帖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周老仆还说别的没有?”

“他说何玉燕跟马广进商量,要是提亲不成,就放风说林家赖婚吞银,让林家在京里待不下去。”

林如海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里。

第二天是休沐,黛玉在廊下晒药。林如海走过来,拿起一味药看了看。

“这药是陈年的,药性差了些,改日让张建强去换新的。”

黛玉应了一声,低头翻晒。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父亲,外头的人都在说我要嫁到贾府去。”

林如海手上没停:“谁说的?”

“来送药的伙计说的。”

林如海把药放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桂花开了,香味浓得有些闷人。

“你怎么想?”

黛玉想了想:“我不想嫁。俊英表哥我见过两回,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林如海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不想嫁就不嫁。”

黛玉抬起头:“可外祖母那边……”

“有我。”

那天下午,林如海去衙门应卯。走到衙门口,碰见两个同僚,都笑着拱手道喜。

“林大人,听说要跟荣国府结亲了?恭喜恭喜。”

林如海站定,脸上客客气气:“没有的事。小女还小,亲事不急。”

同僚面面相觑:“可外头都传遍了……”

“传错了。”林如海拱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进了衙门,把门一关,坐在桌前翻了两页公文,一个字没看进去。外头的风声比他想的来得快,贾府这是先斩后奏,把生米煮成熟饭的架势。

他提笔写了张条子,叫来随从送回家给张建强。条子上只写了一句:把周老仆安置好,别让贾府找到人。

随从走后,他又坐了一会儿,把贾府这半年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修园亏空,挪用盐税,空白帖,假印鉴,现在又来提亲。

这一桩一件,哪一件都不是小事。

他把笔搁下,起身走到窗前。衙门外头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一个巡盐御史正在心里盘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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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提亲那日是个阴天,风里带着雨腥味。贾刚骑马,何玉燕坐轿,贾俊英跟在最后面,骑了匹矮脚骡子。

林如海在正厅见了他们。茶上了,果子摆了,客套话说了半盏茶的工夫。

何玉燕给贾刚递了个眼色。

贾刚清了清嗓子:“林兄,俊英这孩子你也见过,老实本分。黛玉那孩子我们老太太喜欢得不行,想亲上加亲,你看……”

林如海没接庚帖。他把茶盏放下,看了看贾俊英。贾俊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二老爷,”林如海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承蒙老太太看得起。只是小女体弱,郎中说了,这几年不宜婚嫁。”

何玉燕笑着接话:“不急不急,可以先定下来,过两年再办。”

林如海摇头:“黛玉的病,我打算带她回苏州养几年。”

何玉燕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林姑爷,咱们两家是至亲,黛玉嫁过来,老太太亲自照看,比在苏州强。”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二太太,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林家有一笔银子存在贵府,年底到期。我听说贵府修园子亏空不小,这笔银子怕是拿不出来。这个时候提亲,传出去不好听。”

厅里静了一瞬。何玉燕的嘴角抽了抽,贾刚的脸涨得通红。

贾俊英忽然抬起头,嘴张了张,又低下了。

何玉燕干笑一声:“林姑爷这话说的,我们提亲是看上黛玉这孩子,跟银子有什么关系。”

林如海站起来:“那就当我多心了。庚帖请带回去,这门亲事我高攀不起。”

何玉燕脸色变了。她站起来,声音尖了几分:“林如海,你这话传出去,黛玉往后怎么做人?”

“怎么做人,我这个当父亲的担着。”林如海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何玉燕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贾刚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贾俊英最后一个出门,在台阶上绊了一下,踉跄着追了出去。

张建强把门关上,回头看了看林如海。林如海站在厅里,手里捏着那张被推回来的庚帖,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爷,贾府怕是没完。”

“我知道。”

当天晚上,贾府就动了手。

马广进带着几个人,在东街茶馆里放风,说林家收了贾府的彩礼又悔婚,赖着八千两银子不还。

这话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张建强半夜敲开林如海的门,把听来的话说了。林如海坐在床上,披着外衣,听完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张建强压着嗓子,“周老仆说,何玉燕让人写了状子,明天一早就递到大理寺。”

林如海起身下了床,走到书桌前,把灯拨亮。

“把空白帖、旧信札、存票存根都拿来。”

张建强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林如海坐下来,就着灯光把证据理了一遍。

空白帖上盖着林家印鉴,日期是五年前。

旧信札里贾府借印鉴的那封信还在。

存票存根上写明八千两,年底到期。

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是他这半个月让张建强查访的贾府账目往来,哪一笔跟哪个盐商有关,哪一笔挪了税银,记得清清楚楚。

“研墨。”

张建强磨了墨,林如海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写给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顾大人,是他同年。另一封写给户部一个管盐税的旧交。

信写完,封好火漆,交给张建强。

“你亲自跑一趟。顾大人那边,不管多晚都要见到人。”

张建强把信揣进怀里,犹豫了一下:“老爷,这一步走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如海把桌上的证据收进木匣:“他们递状子,我就得进大牢。你说我还有别的路?”

张建强不再多问,拉开门走了。外头起了风,吹得门板咣当响了一声。

林如海在书房里坐到四更天。中间去看了黛玉一回,她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他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回了书房。

天快亮的时候,张建强回来了,说顾大人接了信,连夜进了宫。

林如海点了点头,把桌上的灯吹了。

06

天刚蒙蒙亮,街口就响起了马蹄声。先是几匹,后头跟着一串,密得像急雨打在瓦上。

荣国府大门被拍得山响。门房刚开了一条缝,外头的人就挤了进来。领头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穿六品官服,腰间挂着都察院的牌子。

“都察院差官宋德胜,奉旨查抄荣国府。叫你们主子出来接旨。”

门房腿一软,连滚带爬往里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厅就乱成了一锅粥。贾母被人搀出来,头发都没梳利索。贾刚披着外衣跑出来,鞋都穿反了。何玉燕跟在后面,脸色煞白。

宋德胜展开文书,声音不高不低,念了一遍。大意是荣国府亏空国帑、挪用盐税、伪造印鉴,奉旨查抄,家产充公。

贾母扶着桌子站稳:“我要看旨意。”

宋德胜把文书递过去:“老太太看清楚,这是都察院的令,旨意在宫里,您要看,得跟我走一趟。”

贾母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话。

差官们开始搬东西。先是账房里的账册,一箱一箱往外抬。然后是库房的钥匙、地契、房契。各房门口都站了人,不许走动。

何玉燕忽然喊起来:“我们是皇亲,你们不能这样!”

宋德胜看了她一眼:“二太太,皇亲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圣旨上写的。”

何玉燕还要嚷,贾刚拽了她一把,她才闭了嘴。

贾俊英躲在厢房里没出来。差官去敲门,他开了门,脸白得跟纸一样,手里还攥着一本没看完的书。

“我……我什么都没干。”

差官把他带到前厅,跟其他人一起看管。

隔壁林家,林如海站在廊下,听见墙那边的动静。黛玉从屋里出来,披着外衣,头发散着。

“父亲,出什么事了?”

林如海把她往身后带了带:“贾府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外祖母……”

“有差官在,不会出事。”

黛玉攥着他的袖子,没再问。

荣国府那边,贾母忽然想起什么,叫过一个婆子,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婆子点点头,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也有人守着。婆子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拦了回来。

贾母见走不通,又叫人去请林如海。不多时,赖嬷嬷跑到林府门口,拍着门喊:“林姑爷,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有话跟您说。”

张建强开的门,堵在门口没让进:“我们老爷病了,不见客。”

赖嬷嬷急得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端架子!”

张建强把门关上了。

赖嬷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拍了两下,里头没动静,只好回去复命。

贾母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厅里差官还在搬东西,账册堆了一地。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宋德胜跟前。

“宋大人,这查抄的事,是谁递的话?”

宋德胜看了她一眼:“老太太,这话您不该问我。”

“是林如海?”

宋德胜没接话,转身去清点箱笼了。

贾母站在厅里,手扶着椅背,半天没动。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街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人搬了条凳坐着看,还有小贩推着车从人群里挤过去,叫卖声和差官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林府院墙外也有人探头探脑。张建强出去撵了两回,撵走了又回来。

黛玉在屋里坐不住,走到院门口往外看。林如海把她叫回来:“回屋去。”

“父亲,外祖母家是不是……”

“是。”林如海看着她,“他们犯了事,朝廷来查。跟咱们不相干。”

黛玉低下头,手指绕着衣带。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是不是因为我们没答应亲事?”

林如海没回答,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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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查抄到第三天,罪证搜出来了。

差官从账房夹墙里翻出两本暗账,记的是修园子挪用盐税银子的细目。又从一个管事屋里搜出一匣子假印鉴,有林家样式的,也有别家的。

宋德胜把暗账翻了一遍,脸色沉下来。修园子花了八万两,其中三万两是从盐税银子里挪的。还有八千两,账上写着“林宅存银”,旁边画了个圈。

贾刚被带上来问话。他站在厅里,两条腿直打晃。

“这暗账是谁记的?”

“是……是府里账房记的,我不管这些。”

“挪用盐税的事,你知道吗?”

贾刚张了张嘴,看了何玉燕一眼。何玉燕站在一旁,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是我让账房挪的,”何玉燕忽然开口,“跟二老爷没关系。”

宋德胜看了她一眼:“二太太,这事你一个人担不下来。”

何玉燕还要说什么,贾刚忽然垮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我……我就签了个字,别的都是她张罗的……”

何玉燕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差官把贾刚带下去,又带了几个管事。贾俊英缩在角落里,差官点到他的名,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宋德胜看他那副样子,摆了摆手,让人先带下去看管。

贾母坐在前厅,听着后头的动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宋德胜进来,她抬起眼皮。

“宋大人,我们贾家几代的体面,就这么没了?”

宋德胜把暗账放在桌上:“老太太,体面是自己挣的。修园子挪税银,这事搁哪朝哪代都说不过去。”

贾母不说话了。

外头的哭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先是何玉燕那屋的丫头哭,然后是各房的下人哭。有人收拾包袱往外走,被差官拦回来,让把东西留下。

黛玉在自家院里听见哭声,攥紧了林如海的袖子。林如海站在廊下,手按在女儿肩上,没说话。

贾母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林家的方向提高了声音:“林如海!你出来!你摸着良心说,我们贾家哪点对不住你!”

差官想拦,宋德胜摆了摆手,让她喊。

林如海在自家院里听见了,没动。

黛玉仰头看他:“父亲……”

“回屋去。”

“可外祖母她……”

“她喊累了就不喊了。”

贾母喊了一阵,嗓子哑了,被婆子搀回屋里。她坐在榻上,忽然让人去叫黛玉。

“就说我想见外孙女最后一面。”

赖嬷嬷又跑到林府门口。这回张建强没拦,进去通报了。林如海听完,说了两个字:“不去。”

张建强出去回了话。赖嬷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抹着眼泪走了。

黛玉在屋里听见了,走过来站在父亲身边。

“父亲,我去看看外祖母吧?”

林如海低头看了女儿一眼。黛玉眼睛里含着泪,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去了,她让你留下,你留不留?”

黛玉怔住了。

“她要是拉着你哭,说贾府落难了,让你求我递话,你怎么办?”

黛玉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林如海把她拉到身边,声音放轻了些:“不是我心狠。这个时候谁进去,谁就沾一身泥。”

黛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外头的哭声渐渐小了。

差官开始封正厅,把箱笼贴上封条。

宋德胜站在院子里,看着贾府的人一拨一拨被带出去。

贾母被人搀着上了轿,何玉燕和贾刚分别押在后面的车上。

贾俊英夹在人群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围观的百姓站了半条街。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拍手叫好,还有小贩趁机兜售瓜子花生。

林如海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贾府的队伍从巷口过去。黛玉站在他身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关门。”林如海说。

张建强把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