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秀兰,五十二岁,潍坊人,在一家超市做了八年理货。天天蹲在货架前摆酱油醋,价签歪了都得扶正。老伴老孙跑出租,二十年就换过一辆车。儿子二十八,在青岛上班,去年刚结的婚。婆婆八十,跟我们住,耳朵背,心不糊涂。
今年开春,我总觉得吃饭噎得慌,先是没当回事,后来连窝头都咽不利索。老孙一听,当晚就把车停了,连夜翻手机查“食道有堵塞感是什么病”。我娘家侄女小雅在省肿瘤医院消化科当护士,干了九年。我给她打电话,她就说了一句:“婶,别自己上网查,越查越害怕。你把胃镜做了,片子发我。”
做胃镜那天,老孙非跟着去。他在诊室门口来回走,鞋底把地砖磨得吱吱响。报告出来,医生看了片子,说食管上长了东西,得住院,先做系统检查再定方案。老孙当场就急了:“能不能明天就手术?咱们去北京,钱我有。”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阿姨的病,按规范来,不差这几天。”
小雅后来跟我说,这就是她的第一个提醒——**家里一旦有人查出肿瘤,最先乱的不是病人,是家属。**
老孙这个人,跑了二十年出租,认路认人,就是认不了“等”这个字。住院第二天,他就开始打听:省立哪个专家号好挂、北京哪家医院食管手术做得最多、上海有没有熟人。他的手机通讯录翻得飞起,谁都问。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他坐在阳台小马扎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哥们,你再帮我问问,钱不是事。”
我没吱声,回屋躺下了。躺下才发现,自己心跳得比他打的电话还乱。
真正让我清醒的,是小雅的一次下班探视。她拎着饭进来,先看我的输液单,又翻我的检查记录,看完把笔帽扣上,说了一句话:“婶,你的检查做全了,方案也没错。但你现在住的是谁的院?”
我说:“我的院啊。”
她说:“那你今天做了几个主?手术谁定的?在哪做谁定的?儿媳妇想请假来陪,你同意没?老孙找的那些人,你知道他跟人家说了你多少事?”
我一样都答不上来。
住院这些天,老孙把我的病理报告拍了照,发到他一个跑保险的老客户群里问“哪家强”,有人回他卖保健品的电话;儿子的婚房贷款明细被他发了出去,问“卖房筹钱来得及吗”;儿媳妇那边,他已经商量好让她请假三个月来陪床。我一概不知。
那天晚上我跟老孙谈了一次。他蹲在病房阳台抽烟,我说:“老孙,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可这个病长在我身上,检是我的,刀要开在我身上,往后复诊、忌口、复查,都是我的日子。你可以陪,不能替。”
他烟灰掉在裤子上,半天才说:“我就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说:“医生说了,规范治疗不差这几天。差的这几天,够你把咱家底细全发到别人手机里了。”
第二天,他挨个给人打电话撤回“求助”,回来时蔫蔫的:“退了退了,人家还当我看不起他。”我说:“欠人情比欠钱难还,你不亏。”
儿子那边,我把话也挑明了:婚房不动,贷款按月还,谁也不许卖。儿媳妇想请假,我没让她来,医院有护工,小雅隔三差五来看一眼,老孙夜里守着,够了。儿子在电话里哽咽:“妈,那我干啥?”我说:“你好好上班,月底来看看我,带点青岛的海米,你奶奶爱吃。”
手术按原方案做了。术前一晚我睡不着,小雅来查房,我拉她坐下问她:“你们科干了九年,见过的病人里,最后悔的是什么?”她想了想说:“后悔的没几个,乱的有的是。病本身要治仨月,有的家属把全家日子掀了,病人术后想恢复,家里已经先塌了。”
手术很顺利。术后恢复那阵子,老孙把出租车租给了他外甥,天天在医院。他不乱打电话了,改成干实事:学做流食,用破壁机打小米油,一遍遍问我烫不烫。出院那天,他拎着东西走在前头,走到住院部门口又回头看我:“秀兰,往后复诊,咱还听小雅的?”
我说:“听医生的。小雅是护士,不是大夫。”
他笑了一声,没还嘴。
现在术后快半年了,复查按时做,报告我自己拿着,单子我夹在一个文件夹里,谁要看我给谁看。老孙重新出车了,每天出车前给我把粥焖上。儿媳妇上个月来看我,带了只炖好的鸡,婆媳俩在厨房说了半天话。
上礼拜复诊,我在诊室外排队,听见里头一个家属嗓门很大:“大夫,我们明天就去上海,你给我们个说法!”我扭头看了一眼老孙。他冲我挤挤眼,小声说:“搁去年,这就是我。”
轮到我进去,医生问最近吃得多不多,我自己答。老孙坐在旁边,掏出小本子记,一个字没插。
出来我给小雅发消息:“都按计划走。你那句话我记着呢——病要治,但得是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的日子。”
她回了三个字:“就这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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