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冯丽华在家织毛衣。电视上放着《人世间》,周蓉瞒着家里跑贵州去了。她手一哆嗦,针尖戳进指头肚。
对门王秀芳推门进来,喊她去楼下买豆腐。冯丽华慌慌张张把毛衣往靠枕底下塞,没塞严实,露出半截袖子。
王秀芳等冯丽华出了门,把毛衣抽出来看了看,XXL码,领口还差三行没织完。柜子里还压着六件,尺码从M到XXL。
七百公里外,她闺女蒋紫涵攥着手机,通讯录里“妈”那个号码存了十年,一次没拨过。
01
腊月廿八,天擦黑。
冯丽华把客厅灯打开,电视调到央视八套,正重播《人世间》。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深灰色毛线,针脚打得密。
对门王秀芳推门进来,端着一盆冻豆腐,进门就嚷:“老冯,楼下老赵家闺女回来了,开一辆白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光保健品就搬了三趟。”
冯丽华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没抬头。“赵家那闺女不是嫁深圳去了吗。”
“离了。”王秀芳把豆腐搁厨房,出来擦着手,“带着孩子回来的,老赵两口子乐得嘴都合不拢,说以后有人养老了。”
冯丽华没接话,织了两针,线缠住了。她低头解,解了半天解不开,拿牙咬断了重接。
王秀芳瞅她一眼,没再往下说。坐了一会儿,问:“紫涵今年回来过年不。”
“回。”冯丽华说,“前儿打电话了,说忙完这阵就回。”
王秀芳哦了一声。她心里明镜似的,紫涵那电话是去年打的。她在阳台上晾衣服时听见过冯丽华对着手机喂喂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摔沙发上了。
又扯了几句闲篇。王秀芳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隔着门板听见冯丽华把电视声音调大了,里头正演到周蓉她妈哭。
冯丽华把毛衣从靠枕底下抽出来。
这是第七件了,XXL码。
紫涵结婚那年她织的M码,后来L码,再后来XL码,她也不知道闺女现在穿多大,就照着大往小了估。
领口还差三行。
她戴上老花镜,刚起了两针,蒋德明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棋盘,脸冻得通红。
“老赵家闺女回来了。”蒋德明把棋盘往鞋柜上一搁,弯腰换拖鞋,“楼下停个白车,老赵站车旁边跟人显摆,说闺女给买的按摩椅,一万多。”
“王秀芳刚说了。”
“你说咱紫涵。”蒋德明坐到沙发上,把脚搁茶几上,想了想又放下来,“算了,不说了。”
冯丽华把毛衣往靠枕底下塞。蒋德明眼尖:“又织呢?你织那玩意干啥,人家穿不穿还不一定。”
“我乐意。”
“你就惯吧。当年要不是你偷着塞存折,她能在外面撑这么多年?”
冯丽华把毛衣针往茶几上一拍:“蒋德明,大过年的你想找不痛快是不是。”
蒋德明不吱声了。把电视换到体育频道,看了两眼又换回来。周蓉正跟家里吵架,蒋德明看了半天,说:“这编剧瞎写,哪有闺女这么狠心的。”
冯丽华没理他。
晚上躺床上,蒋德明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开春把阳台封上吧,安个推拉门,孩子回来能多间屋住。”
冯丽华在黑暗里睁着眼:“嗯。”
“紫涵小时候那三好学生奖状,还在柜子里吧。”
“在。”
“找出来,裱上,挂客厅。”
冯丽华没说话。过了半天,说:“老蒋,你打呼噜了。”
蒋德明翻了个身,呼噜声真起来了。
冯丽华摸黑把手机够过来,屏幕调到最暗。
通讯录里紫涵的号码她看了十年,从来没拨过。
她知道闺女换过号,这个号是蒋旭尧给的,儿子说妈你别打,她不想接你打了也白打。
冯丽华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同一时刻,七百公里外,蒋紫涵把手机摁亮又锁屏,通讯录里“妈”那个号码她存了十年,一次没拨过。
唐修洁在客厅摔了个酒瓶子,骂她连个电话都不会给家里打,活该爹妈不认她。
紫涵把卧室门反锁,从衣柜最底层抽出那件旧棉袄,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
她把手伸进夹层摸了摸,存折的硬壳边角还在。
没拆开看。又把棉袄塞了回去。
窗外有人放《常回家看看》,歌声从楼下小卖部的喇叭里飘上来,走调走得厉害。紫涵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02
蒋紫涵大二那年加入了学校的诗社。
社长是中文系大三的唐修洁,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冬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在台上念自己写的诗。
念到“我要把日子过成诗,哪怕穷得只剩一张嘴”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
紫涵坐在第一排,眼睛亮得吓人。
会后唐修洁专门走过来,跟她说:“你跟你爸妈不一样,你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紫涵从小被蒋德明管得死死的,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几点回家,全有规矩。头一回有人这么夸她,心一下子就被攥住了。
那学期她没回家,打电话说在学校复习考研。
蒋德明不放心,坐了四个小时火车去省城,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里看见紫涵正给唐修洁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他没进去,在马路牙子上蹲着抽了半包烟。
回家跟冯丽华一说,两口子连夜商量对策。冯丽华第二天给紫涵打电话,紫涵大大方方承认了,说妈我认准他了,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跟他。
冯丽华在电话里骂了句你脑子进水了,紫涵把电话挂了。
蒋德明托人打听了唐修洁的底细。
父亲早年在建筑队出事没了,母亲在菜市场摆摊卖咸菜,家里连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唐修洁本人倒不算混,成绩中上,就是折腾,今天搞诗社明天搞培训班,没个定性。
腊月廿三,紫涵带着唐修洁上门。
唐修洁穿件皱巴巴的西装,拎了两瓶酒一箱奶,说话倒是不怯场,一口一个叔叔阿姨。
蒋德明问他将来打算,他说想留在省城搞文化公司,启动资金还差八万。
蒋德明当场掀了桌子。酒瓶子滚到地上,碎了。冯丽华蹲下去捡玻璃碴子,手指头划了个口子。
“你要敢跟他走,这扇门你就别进来了。”蒋德明指着紫涵鼻子。
紫涵站在客厅中间,脸白一阵红一阵。她看了看她妈,冯丽华蹲在地上没抬头。又看了看她爸,蒋德明手都在抖。
“走就走。”
紫涵回屋收拾了箱子。冯丽华追到楼道口,从兜里掏出个存折往她棉袄夹层里一塞。紫涵推了一下,没推掉,攥着棉袄下了楼。
蒋旭尧从汽修厂赶回来,只看见他妈坐在楼梯上哭,他姐的箱子轱辘声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蒋德明把紫涵屋里的东西全收进纸箱,搬到了阳台上。冯丽华半夜起来又给搬回去了,两口子谁也没再提。
03
开春紫涵和唐修洁领了证,没办酒席。
冯丽华是从王秀芳嘴里知道的,王秀芳的侄女跟紫涵是大学同学,在朋友圈看见了结婚照。
照片上紫涵穿件红毛衣,瘦了一圈,笑得倒是挺开心。
冯丽华把照片存到手机里,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看。蒋德明凑过来瞅了一眼,翻身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婚后头一年紫涵还接电话,每次说不了几句就挂。
冯丽华问她住哪儿,她说租的房子挺好的,有暖气。
问她唐修洁对她好不好,她说好着呢,妈你别操心。
第二年紫涵换了号码,没跟家里说。
冯丽华打不通,急得嘴上起了泡,让蒋旭尧想办法。
蒋旭尧托同学问到新号,打过去紫涵接的,一听是弟弟,沉默了半天,说:“旭尧,你别管了。”
第三年秋天,紫涵偷偷回来过一次。
她在小区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看见蒋德明推着自行车出来,车后座绑着一箱牛奶。
她爸瘦了,背也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大概是腰上的老毛病犯了。
紫涵躲在报亭后面,没敢露面。那时候她肚子已经显怀了,唐修洁的生意赔了本,两口子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连产检的钱都是借的。
她没法挺着肚子回去让爹妈看笑话。
从那以后她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混不出人样不回去。结果越混越差,越差越回不去,死循环。
第五年蒋旭尧结婚。
紫涵从同学那儿听说了,让同学帮忙捎了五百块钱,没留地址。
蒋旭尧收到钱那天喝多了,给紫涵那个号发了条短信:“姐,你回来吧,爸妈想你了。”没回。
第七年冯丽华去省城看病,按着旧地址找到紫涵租过的房子,房东说早搬走了。
回来的路上钱包被偷了,在火车站蹲了半宿,最后是蒋旭尧开车去接回来的。
冯丽华在车上说,她在省城看见一个背影像紫涵,追了两条街没追上。
蒋旭尧没吭声,攥方向盘的手上青筋蹦得老高。
第八年蒋德明第一次咳血。
去医院查了,肺气肿,大夫说不能再抽烟了。
蒋德明戒了三天,又抽上了。
冯丽华跟他吵,他说:“抽死拉倒,反正也没人管。”
第九年紫涵彻底失联。蒋旭尧托了好几个同学打听,都说不知道。有人说她跟唐修洁去了南方,也有人说她离了婚自己单过,没个准信。
第十年腊月,蒋德明咳血咳得止不住,蒋旭尧拉他去医院,CT片子出来,大夫把蒋旭尧叫到走廊,说肺癌晚期,最多四个月。
蒋旭尧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给他姐那个停机号发了条短信:“爸病了,你回来一趟。”
没回。
04
蒋德明从查出病到走,不到四个月。
腊月十九那天下午,他精神突然好了起来,让冯丽华把紫涵小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翻出来。
冯丽华从柜子最底层找出个牛皮纸袋,里头装了八张,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二,每年一张。
蒋德明靠在床头,一张一张看。奖状边角都卷了,有的地方让耗子嗑过,缺了个小口。他看完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没说一句话。
冯丽华问他想不想闺女,他说不想,我就看看奖状。
蒋旭尧给紫涵打电话,关机。发短信,没回。他在殡仪馆守灵那三天,每半小时拨一次那个号码。
第三天出殡前,电话通了。
那头喂了一声,背景里有人吵架摔东西。蒋旭尧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说了三个字:“爸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蒋旭尧以为她挂了,正要摁掉,听见紫涵说:“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
葬礼在腊月廿二。天阴沉沉的,没下雪,干冷。蒋家亲戚来了二十几口,紫涵没到。蒋旭尧跟来吊唁的人说,我姐死在外头了。
冯丽华把织到一半的毛衣塞进棺材里,蒋旭尧看见他妈指甲缝里全是毛线勒的血印子。
王秀芳帮忙招呼亲戚,背地里跟自家老头说,老蒋这辈子最疼这个闺女,临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过完年,蒋旭尧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紫涵屋里的东西他爹当年收进纸箱搬阳台上了,后来冯丽华又搬回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有些东西就找不着了。
蒋旭尧在阳台上翻出个鞋盒子,里头装着紫涵小时候玩的铁皮青蛙、玻璃弹珠、一个塑料发卡,还有那八张三好学生奖状。
他把奖状拿出来看了看,边角用透明胶粘过,粘得歪歪扭扭。蒋旭尧认出来,是他妈粘的。
他把奖状放回鞋盒,塞到了柜子顶上。
05
又过了五年。
冯丽华忘性越来越大,出门买酱油能走丢两回。
头一回是王秀芳在菜市场门口碰见的,老太太蹲在路边择芹菜叶子,说找不着家了。
王秀芳给蒋旭尧打电话,蒋旭尧骑着电动车过来,他妈还冲他笑,说小伙子你长得像我儿子。
第二回走得更远,坐公交坐到了终点站,司机打电话报警,警察从冯丽华兜里翻出张纸条,上面写着蒋旭尧的手机号。
蒋旭尧带她去医院,阿尔茨海默症中期。大夫说这病没法治,只能延缓,家属得看好了,别让她一个人出门。
蒋旭尧媳妇在超市上班,早出晚归。孩子刚上小学,接送离不开人。蒋旭尧自己开个汽修铺子,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他实在扛不住了。
托了七八个人,拐了十几个弯,才联系上紫涵。是紫涵一个大学室友给的号码,人在成都,开了家小饭馆。
蒋旭尧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他说姐,妈病了,你回来一趟吧。
那头安静了几秒,问什么病。
蒋旭尧说阿尔茨海默,大夫说中期,现在连我都不太认得了。
紫涵在电话里没哭。她说我知道了,就挂了。
三天后紫涵到了。
蒋旭尧去火车站接的人,见面第一句话是:“妈不认识你了,你有个准备。”
紫涵穿件黑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她点点头,没说话,跟着蒋旭尧上了车。
一路上姐弟俩谁也没开口。收音机里放着路况信息,堵了三个路口,蒋旭尧拍了两下方向盘,紫涵看着窗外。
进了家门,冯丽华正坐沙发上看电视。老太太回头看了紫涵一眼,站起来,脸上笑呵呵的:“秀芳来了啊,坐,我给你倒水。”
紫涵站在玄关没动。蒋旭尧看见她指甲掐进手心里。
“不用了姨。”紫涵声音发紧,“我坐会儿就走。”
冯丽华哦了一声,又坐回去看电视了。过了两分钟回头问蒋旭尧:“旭尧,这是谁啊,你同事?”
蒋旭尧说妈,这是我姐。冯丽华看了紫涵半天,说:“你长得像我闺女,我闺女可好看了。”
紫涵没接话,进厨房烧了壶水。
晚上冯丽华睡下后,紫涵收拾屋子。
她从母亲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封皮磨得发毛了。
翻开一看,余额四万三千块,取款记录停在五年前。
她离家那年冯丽华塞给她的,她一分没动。
存折旁边压着七件毛衣,M码、L码、XL码、XXL码都有,还有两件织错了拆了重织的。柜子最里面一件没织完的,领口留着三行没打的针脚。
紫涵把毛衣一件一件翻出来,在沙发上摆了一排。
蒋旭尧站在门口看见了,没进去,转身回了自己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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