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三年,大鹏混得不算差:升了总监,换了台A6,就是还单着。那天他去隔壁市出差,谈完事已经晚上九点多,刚上高速就变了天。雨刮器开到最大档都看不清路,电台里开始循环播报暴雨红色预警,前方积水断交。导航把他导到一条小路上,两边黑黢黢的,再往前开,水都快没过轮胎了。

他把车靠边停下,翻手机找酒店,最近的也在二十公里外,显示满房。连着刷了七八个,全满。这种天气,谁都不想在路上待着。通讯录划到“林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前妻的名字,离婚三年,没删,也没打过。导航显示,他停的这地方离她家小区就隔两条街。

犹豫了十分钟,雨砸在车顶上跟放鞭炮似的,又冷又饿,他还是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林悦,我大鹏。我出差,路上暴雨封了,车快泡水了,你那边方不方便让我借宿一晚?不方便就算了,我车里也能凑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心想完了,肯定得挂。结果她问:“你在哪?”他报了个路名。她说:“你把车开到小区地下车库,B区,别停别人固定车位。上来吧,1802,门禁密码还是原来那个。”他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没换锁。

进地库的时候水已经漫到脚脖子,他蹚着水跑到单元门口,按密码的时候手有点抖。电梯上到十八楼,他站门口又犹豫了:这算什么?前夫深夜求收留?正琢磨着,门从里面开了。

“站门口孵蛋呢?”林悦穿着家居服,扎个马尾,素颜,手里拿着条干毛巾往他脑袋上一扔,“擦擦,跟落汤鸡似的。”他讪讪地进去,换鞋时发现门口那双男士拖鞋还在,鞋底都落灰了。

然后他抬眼看了一圈客厅。茶几上摆着半杯喝剩的奶茶,电视开着在放综艺,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毛毯,旁边扔着个平板,屏幕还亮着,是个未完成的消消乐关卡。墙角多了个猫爬架,一只橘猫蹲在最顶上居高临下地瞪他。

这些都没什么。让他红眼的是对面那面墙。原来挂结婚照的位置,现在挂了一面巨大的软木板,上面钉满了东西:电影票根、火车票、便利店小票、几张拍立得,还有手写的便利贴,密密麻麻的。拍立得上全是林悦,在各地拍的,笑得没心没肺——有张在青海湖边,裹着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跟疯子一样;有张在成都吃火锅,辣得嘴都肿了;还有一张就在这个客厅拍的,她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那只橘猫,茶几上摆着蛋糕,插着蜡烛。

便利贴上全是她自己写给自己的话:“今天签了新客户,开心!”“学会做酸菜鱼了,不难吃。”“橘座今天没拆家,纪念一下。”“下雨天,想喝奶茶,叫了外卖,爽。”全是这种屁大点的事,没有一条跟难过有关。

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半天。林悦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看啥呢?”

“这墙……挺好看。”

“是吧?离了婚第二年弄的。”她坐到沙发上,橘猫立刻跳她腿上趴着,“以前跟你在一块的时候,家里挂的都是你选的画、你买的照片墙,我那些零碎东西你都嫌乱,不让往墙上钉。后来你搬走了,我寻思这房子虽然判给你了但你不是租出去了嘛,我租回来住,总得按自己意思收拾收拾。”

他嗓子有点发紧:“你把房子租回来了?”

“嗯,你那个租客不靠谱,拖欠仨月房租。我找中介一打听,干脆我租了得了,省得你再祸害人家。”她语气跟聊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你车停B区就行,明早雨小了再走。客房床单上周刚换的,你凑合一宿。对了,没吃饭吧?厨房还有半锅米饭,给你炒个蛋炒饭?”

他点了头,坐在沙发上等。橘猫从她腿上跳下来,走过来闻了闻他的裤脚,然后拿脑袋蹭了蹭。厨房传来打鸡蛋的声音,还有她哼歌的调子,跑调跑得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把原本订的明天下午返程的票改到了后天。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对不起,以前嫌你那面墙乱。”最后还是没发出去,锁了屏。

蛋炒饭端上来了,葱花切得碎碎的,跟以前一个手艺。他埋头吃了两口,她在对面刷手机,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A6,底盘低,明天出地库那个坡别硬冲,绕西门口走,那边不积水。”他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吃完他把碗洗了,进客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往那面软木板上钉东西,估计又是今天的新便利贴。他没好意思问写的是啥。但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他偷偷瞄了一眼,上面写着:“前夫来蹭饭,蛋炒饭发挥正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橘猫爪子踩花了,隐约能认出几个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