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东三十二岁,松原人,在长春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做质检,个头一米七八,人实在,就是不会说话——跟人聊天,三句话必冷场。大学谈过一个女朋友,毕业后异地散了,之后一直单着。他妈每年过年都催,催到后来,他自己也急了。

这次相亲是他姑介绍的,说对方是长春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二十八岁,父母都是教师。他姑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马晓东听完,紧张得半夜给同事王海涛打电话:“你陪我去吧,我自己不敢去。”

地点定在桂林路一家咖啡馆,下午三点。两人两点四十就到了,马晓东坐在里头那张桌子,手心全是汗,已经擦了三次。三点差两分,门开了,进来一个姑娘,浅蓝色衬衫,深灰色毛衣马甲,卡其布裤子,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卡通挂件。

她走到桌前说:“你是马晓东吗?我是苏晴。”声音很清,不软也不硬。马晓东赶紧站起来拉椅子,动作太大,差点碰倒水杯。她笑了一下:“你别紧张,我也紧张,我上午上了四节课,嗓子都哑了。”

一开始聊得有点干。她教三年级语文兼班主任,班上有四十三个孩子,一天下来耳朵嗡嗡的。马晓东问她怎么管得过来,她说管不过来就吓唬:“你们再不听话,我就把你们的名字写在本子上,放学交给你们妈。他们最怕这个。”马晓东笑了,笑得有点放松了。

聊到第四十分钟,她忽然问:“马晓东,我能问你个事吗?你别介意。”马晓东说:“你问。”她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马晓东愣了一下,但人实在,说:“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六千五,年终奖一两万,一年到手八万出头。”她说:“哦。”马晓东问:“你呢?”她说:“我比你多一点,我评了一级教师,加上绩效,一年九万多。”

她喝了一口水,解释自己为什么问这个:“我不是要问你有多少钱,我是想确认一下,咱俩的收入情况差不多,这样聊起来比较平等。我以前相过两个,一个嫌我工资低,一个嫌我工资高,都挺别扭的。”

接着她问了第二个问题:“你是独生子吗?”马晓东说有个妹妹在长春念大专,父母在松原,父亲在镇上开个小五金店。她又问:“那你以后是打算在长春买房,还是回松原?”马晓东说在长春买,攒了二十多万,够个首付。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攒了十五万,我也想在长春买。”

王海涛坐在旁边另一张桌子上听着,越听越觉得这姑娘有意思。她问的每一句,都是在过“生活关”,不是过“面子关”。问工资,问家庭,问打算,一件一件,问得明白,说得也明白。

聊到第五十分钟,出了个小插曲。咖啡馆里进来一男一女,那个男的往这边看了两眼,走过来对苏晴说:“苏老师?你是苏晴吧?”苏晴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是。”那人说自己是李哲,去年表哥介绍见过。他看了看马晓东,笑着问:“你这是……相亲呢?”苏晴说:“对。”

李哲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苏老师,我上次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苏晴说:“李先生,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合适。你也不用再考虑别的了。”那人脸一下就僵了,走了。

马晓东有点尴尬,问那个人是怎么回事。苏晴说,去年相的,第一次见面就问她愿不愿意婚后AA制、要不要孩子、能不能接受他父母同住,一口气问了三个。她说可以聊,但要先了解人。对方说那太慢了,他今年三十五了,没时间慢慢了解。

马晓东说:“他条件挺好的吧?”苏晴说:“条件是挺好,开辆好车来的。可我看他付停车费,为了两块钱跟人家收费员吵了半天。我当时就想,这人不行。”马晓东笑了,笑得挺开心。

后面聊得顺了。她讲班上有个小男孩特别皮,上课老学狗叫,她一开始批评,后来发现这孩子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过。她就把孩子调到第一排,天天盯着,还让他当小组长。这孩子现在不学狗叫了,开始管别人。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手一直在比划。

马晓东听着,忽然说:“你是个好老师。”她说:“我不是好老师,我是没办法。那孩子老学狗叫,我不治他,我这课就没法上了。”马晓东说:“那不一样。有的老师就直接叫家长了。”她说:“叫家长有啥用,家长在外地。我们班四十三个孩子,一半是这种情况。你叫家长,他能从深圳飞回来管孩子学狗叫?”

五点半,她看了看表说要走,晚上还要备课。马晓东站起来买单,她说:“AA吧。”马晓东说第一次见面怎么也该他请。她说:“那行,你请这杯,下次我请。”“下次”两个字一出来,马晓东脸有点红,说:“好,下次你请。”

她拿起帆布包,跟两个人都点了头——她早就知道王海涛是谁,只是没点破。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马晓东说:“马晓东,你这个人挺好的,就是不自信。以后说话别老看我眼睛,看我脸就行。”

她走了以后,马晓东坐在那儿半天没动。王海涛过去坐下问怎么样,他说:“我有点晕。”王海涛说:“她问你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在过日子。她不问你有没有车,问你打算在哪儿买房;她看见你紧张,不笑你,反而帮你把话头接下去。这种姑娘,是过日子的姑娘。”

马晓东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问我能不能接受她当班主任忙,我忘了回答。”他掏出手机,打了半天,删了两次,最后发出去:“苏老师,刚才有个问题我没回答。你当班主任忙,我能接受。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是能等,能搭把手。以后你要是忙,我可以接你下班,我不会说话,但我能开车。”

那边过了两分钟,回了一句:“行,那就先试试。”

这事过去三个多月,两人还在处着,每周见两次。一次是周六下午,一次是她晚自习结束以后,马晓东开车去学校门口接她,接上也不多说话,就把车停好,等她上车,问她饿不饿,饿就去吃碗面。

上个月,他跟她去看了一个楼盘,在宽城区,八十九平,单价一万二,首付要三十多万。他手里有二十一万,她手里有十五万,加起来三十六万,正好够。他说:“我们打算明年开春买房,写两个人的名字。”

王海涛回家跟媳妇说了这事。媳妇说:“这个女老师,挺厉害的。”厉害在哪儿?“厉害在她把相亲这件事,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办。她二十八岁,不急不躁,不装的,不拿架子的,问的都是正经问题,说的都是实话。”

苏晴后来给王海涛发微信,说谢谢他那天陪着去。王海涛说没干啥,就喝了一杯咖啡。她说:“王工,你不知道,那天有你在,他踏实多了。他跟我说,你俩一起进厂十年了,你从来没坑过他。”她还说:“那以后我们结婚,你得来。”王海涛说:“来,我坐主桌。”

长春这地方,冬天冷,一年有半年是冻着的。可日子该过还得过,人该找还得找。找对象这个事,不怕慢,就怕瞎找;不怕没车没房,就怕心里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