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咣!”
门被砸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凑到猫眼上一看,马学军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他老婆拎着两箱牛奶跟在后面,嘴撇得能挂住油瓶。
三个月前,这人也站在这扇门前,手指头戳着门框放话:“空调架我就装这儿了,有种你别忍。”那天我没吵没闹,回店里裁了块最厚的遮光布,挂在卧室窗户外头的护栏上。
楼上林姨问挂这干啥,我说遮太阳。
马学军看见了,笑得直拍大腿。
我没接话,蹲在窗台上把帘子边角一条一条压进卡槽。
头一个月,他家空调电费翻了一倍。
第二个月,外机响得跟拖拉机似的。
到了第三个月,门还在砸。
“许姐,我求你了,你开开门行不行?”
01
马学军家的装修是从四月底开始的。
对门那户空了小半年,忽然就热闹起来,先是电钻响,后是砸墙声,走廊里堆着水泥沙子,进出门得侧着身子过。
我住这套房子是前年买的,六楼老砖楼,两户门对门,中间隔着不到两米宽的楼道。
搬进来的时候对门没人住,清净了两年,这回算是到头了。
装修头半个月,我忍着,谁家还没个装修的时候。
就是灰大,门缝底下的毛条我换了三回,窗台一天擦两遍,抹布洗完那水浑得跟泥汤似的。
楼上林姨下来串门,劝我说忍忍,说对门那家男主人在外面跑货运,挣了钱回来拾掇房子,是好事。
我点点头,心想忍就忍吧。
真正出问题是在五月初。
那天我店里打烊回家,走到楼下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
我家卧室窗户在六楼,窗台外头多了一个铁架子,还没装外机,就光秃秃一个支架悬在那儿,斜着伸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了十几秒,心里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回家开窗户才发现,那支架就装在窗户斜下方,离窗框也就一胳膊远。
晚上我端了碗饺子去对门。
开门的是马学军,个儿不高,肩膀宽,脖子上挂着一条擦汗的毛巾,手背上全是水泥灰。
我说马师傅,你家空调架子怎么装我窗户边上了。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说你家窗户边?
那是楼体外墙,又不是你家的。
我说外墙归外墙,可你那架子正对着我窗户,回头外机一装,热风往哪儿吹。
他说热风往上吹,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你自家阳台不是留了机位么。
他就笑了,说那个机位他封了,做成了阳台柜,一米多宽的储物空间,能放不少东西。封好的柜子再拆开装空调?他反问我,值当不值当。
我当时没接上话。
他媳妇吴丽云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壁纸,笑眯眯的,说楼上楼下都这么装,让别大惊小怪。
我说我打听了,人家装外机要么在自家窗台下面,要么在阳台侧面,没有对着邻居窗户的。
马学军把毛巾往腰上一系,脸沉下来,说装修的事找了物业报备过,物业没说不行。
我说那我去问问物业。
陈振国在物业办公室坐着喝茶,听我说完,胖手一摊。
他说外墙要动得城管批,可空调外机不归他们管,人家装了自己家的空调,又没破坏主体结构,物业只能协调。
我说协调那就协调啊。
他就领着我去了现场,仰头看了看那个支架,又说这位置确实不太合适,但是老小区没预留机位,家家户户都这么对付,你要他拆,总得给人找个地方装。
我说他家有预留机位,他封了。
陈振国就不说话了,过了半晌说:“那我们再沟通沟通。”
沟通了三天,马学军的空调外机装上了。
银灰色的铁盒子,出风口朝上,正对着我卧室窗户的下半截。
他挑的是个周六下午,楼上楼下的邻居出来看热闹。
我下楼倒垃圾,他就站在楼底下,手里捏着遥控器试机,外机嗡的一声转起来,一股热风呼呼往外吐。
他扭过头来,当着七八个人的面,冲我甩了一句:“架子就装这儿了。你有种别忍。”
说完把遥控器揣兜里,拍了拍手上灰,转身上楼。旁边他家请的装修工人跟着笑,吴丽云扯了扯他的袖子,他理都没理。
我站那儿,手里还拎着垃圾袋,塑料袋的提手勒着手指头。
楼底下几个邻居你看我我看你,有个穿背心的老头打圆场,说都是邻居,相互担待一下。
我没吭声,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转身上楼。
进了家门关上门,站在客厅中间待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卧室窗户前头,把窗户推开。
外机还在转,呼呼的热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塑料烤热了的焦味。我伸手摸了摸窗框,铁框子都是温的。
02
第三天我报了警。
民警来了一趟,说着说着性质就清楚了,这属于邻里纠纷,构不上治安案件,建议协商或者走诉讼。
马学军跟民警说话时客气得很,一口一个同志辛苦了,指着自家柜子说他媳妇肚子不好,家里东西多,储物间拆不得。
民警走了以后,他隔着一道门冲我说:“你要打官司就打,我随时奉陪。”
我没打官司。
打官司费时间,费钱,最后就算判了他拆,执行起来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我在这片儿住了两年,早摸清了陈振国的作风,楼上漏水他拖,楼下飞线充电他劝,能拖就拖。
指望物业替我出头,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又过了一个礼拜,吴丽云在楼道碰见我,语气倒比之前软和了些。
她说马学军脾气冲,让我别往心里去,又说那空调架子反正也拆不了,要不你凑合凑合,冬天就好了。
我说夏天还有三四个月呢。
她干笑了一声,说熬熬就过去了,谁家还没点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头主意已经定了。
周末我回了趟店里。
我在小区北门底商开了一间窗帘布艺店,开了五六年了,门面不大,两间门脸打通,墙上挂满了样布,射灯一打,各种料子垂下来,倒是比家里好看。
我蹲在货架底下翻库存,翻出来一卷阻燃隔热坯布。
这料子进的时候是给一个网吧食堂做的,剩了大半卷,一直搁在那儿没动过。
深灰色,表面一层铝箔压花,背面是玻纤基层,拿手一摸,厚墩墩的沉。
我用卷尺量了窗户的尺寸,高两米出头,宽一米八,铆着尺寸裁好,四周锁了边。又去五金店配了四个不锈钢卡槽,能卡进防盗护栏的方管里头。
回来那天下午我就上了窗台。
防盗护栏是当初买房就装好的,铁方管,一格一格的。
我把帘子从左边开始挂,卡槽一个一个按进去,拿橡皮锤轻轻敲实。
帘子垂下来,正好把外机出风口和我窗户之间的位置隔开,严丝合缝的。
楼上林姨下楼扔垃圾,仰头看见我在窗台上忙活,扯着嗓子问:“许丫头,这挂的什么呀?”
我说遮太阳的。
她哦了一声,说也对你那卧室朝西,下午晒得厉害。我说可不是嘛。
帘子挂好之后我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就是一块厚棉帘子,老老实实垂在窗户外头,普普通通。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又从微信里翻出这三个月拍的所有东西:支架的照片,外机装好试机的视频,窗台上落的灰,半夜录的外机噪音,还有陈振国现场看完之后说的原话录音,一小段,就十几秒。
这些东西凑在一个叫“新建文件夹”的相册里,那个相册里头最早的一张是四月二十八号拍的,就是那个光秃秃的铁架子。
我没跟任何人说。
03
马家空调开始不对劲是六月底的事。
那几天热得厉害,三十五度朝上,楼底下小卖部的冰柜都卖空了。
吴丽云在楼道碰见我,随口抱怨说她家空调不太凉,开二十四度,屋里头还是热烘烘的。
我说是不是缺氟了,找个人看看。
她叹气,说刚装的空调怎么会缺氟,估摸着是天气太热,机器也使不上劲。
我说也是。
其实我心里大概有数。
帘子挂上去之后,我天天看天气预报。
气温一到三十度以上,我就开窗试试风。
热风打到帘子上,不是那种顺畅的呼呼往外排,而是闷闷的,好像后头有人在顶着,反着往回压。
有一回中午最热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帘子,铝箔面烫手,摸一下马上缩回来。
帘子后头那台外机嗡嗡嗡地响,响声比之前大,拖得也长,以前转个三五分钟就停,后来停了没两分钟又得转。
这些变化我是看在眼里的,但从来没跟人提过。
吴丽云跟楼底下邻居聊天,说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多了快两百,她还以为抄错表了。
我在旁边路过,听了一耳朵,没搭茬。
七月初马学军第一次报修。
蒋师傅来的那天我正好在家,听见对门开门迎客的动静。
蒋师傅我认得,以前店里装空调找他出过力,四十来岁,瘦高个儿,做事仔细。
他在对门外机那儿鼓捣了半个多钟头,我隔着门听他那大嗓门:“氟是够的,不缺。外机温度有点高啊,你这散热环境不太行。”
马学军问那怎么办。蒋师傅说还能怎么办,把出风口挡着的东西挪了,让空气流通,不然机器老在高温底下转,压缩机可吃不消。
我在屋里听着,手里择着一把芹菜,动作没停。
马学军送了蒋师傅下楼,回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嘟囔:“挡着的东西?哪有挡着的东西?”接着是他家阳台窗户推开的声音,他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估计是看不真切,那帘子从我这边看是贴着护栏的,从他家的角度看,只露个边。
当天晚上他没再提这事。
中间隔了有一个礼拜。
天更热了,四十度不敢说,三十七八度是有的。
我出门都挑早晚,中午店里开空调,能待着就待着。
有天下午我回家拿东西,走到楼底下看见马学军光着膀子坐花坛边上抽烟,脸上汗一道一道的,边上搁了把蒲扇,扇也没扇。
我跟他对了一眼,他头扭到一边。
晚上倒是凉快了一些,就开窗通风。
结果一开窗,外机轰鸣声灌进来,跟一台拆了消音器的摩托在那儿怠速似的。
以前还只是嗡嗡响,现在多了哐哐的杂音,好像里头有个螺丝松了,再一转,哐当哐当撞得人心慌。
我把窗户关了回去,帘子还在外头挂着,一下一下地鼓,热风从帘子底下的小缝往外挤,那风贴着我窗户玻璃滑过去,留下一道道水汽。
我知道蒋师傅说的“散热环境”是什么下场了。
外机在帘子后面烤着,出风口吹出去的热量散不掉,又被负压抽回去一部分,机器只能越转越吃力,越来越烫。
当天晚上我睡得晚,听见对门阳台柜哐当一声,像是柜门被谁踹了一脚。
04
七月中旬,吴丽云在楼道堵住了我。
她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笑容满面的,跟我说许姐你尝尝,麒麟瓜,可甜了。
我接过来道了谢。
她站着没走,搓了搓手,说:“许姐,我问你个事,你别多心。你窗户外面那帘子,是不是挡着我家空调外机了?”
我说挡不挡的,那是我家窗户,我挂块帘子遮太阳,不犯法吧。
她说不是这个意思,就是问问。我说你让马师傅自己来看。她讪讪地走了。
这还是客气的。到了第二天,马学军直接就在楼道里骂开了,声音大得楼上都探头。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什么“背地里使阴招”
“表面不吭声暗地里捅刀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他骂他的,我在屋里给一个客户算窗帘用料,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真正出大事是在七月二十一号那天下午。
我正好在店里,接到林姨电话,她声音都变了,说许丫头你快回来看看,对门吵得凶,好像空调坏了,他两口子在屋里干仗呢。
我关了店门回去,走到楼下就听见六楼窗户里传出对骂声,吴丽云扯着嗓子喊“当初我说别封柜子你非封”,马学军吼回去“封柜子的时候你也没少往里头塞东西”。
我上楼,楼道里碰见林姨站自家门口,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开了门进屋,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喝水。
对门闹了得有二十来分钟,渐渐歇了。
又过了半个多钟头,听见蒋师傅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来。
这回他来了挺久,外机拆开了,零件叮叮当当碰着水泥地。
我隔着门听蒋师傅跟马学军说话,嗓门没压着:“压缩机烧了。你看这线圈,全是焦的。我上回就跟你说了散热不行,你挪了没有?”
马学军的声音闷闷的:“挪什么挪,我出风口朝上的。”
“朝上是朝上,可你出风口正对面那不是有块布嘛。”
“那布离着还有段距离呢。”
“距离?外机散热得留够通风空间,你把出风口堵上还不够,旁边还有窗户玻璃反热,你这机位又闷在里头,能撑俩月算这压缩机质量好了。我跟你讲,换压缩机两千四,还不算氟。你要是不把散热解决了,换上去还得烧。”
我在屋里听着,把水杯轻轻搁在茶几上。两千四,比我想的还多。
接下来好一阵没动静。
我以为他们进屋谈价钱去了,结果过了几分钟,我听见对门阳台柜门开合的声音,然后马学军走到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他没敲门,就站在我门外,我能感觉到猫眼那头有影子晃。
他在门口站了少说有五六分钟,最后什么也没做,回去了。
我猜他是去看了那块帘子。
从我家楼上或者别的位置,只要换个角度看,帘子后头跟外机之间那点空间到底有多大,一看就明白。
05
蒋师傅走的时候,我正好开门倒垃圾。
他拎着工具箱在楼梯口看见我,笑了笑说:“许姐,你那帘子挂得可真够严实的。”我说遮太阳。他嘿了一声,说行,遮太阳,遮得好。
我问他对门怎么了。
他说压缩机烧了,要换,两三千块的事。
我说那换呗。
他把工具箱换了个手,压低了声音说:“换是能换,可我跟马老板讲明白了,散热不解决,新的也没用。我看他那意思,是想让你把帘子摘了。”我说帘子挂我自家窗户上,摘不摘的,得看我嫌不嫌晒。
蒋师傅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当天晚上我店里盘货,回家晚了些,九点多才上楼。
走到五楼半,看见马学军蹲在六楼楼道窗口抽烟,脚下三四个烟头。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我,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我也没理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第二天礼拜六,大清早七点不到,门就被砸响了。
咣咣咣的,铁门被捶得直颤。
我披了件外套凑到猫眼一看,就是开头那一幕。
马学军穿条大裤衩,拖鞋都没换,满头汗,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还要再砸。
吴丽云在后头,手里拎着两箱牛奶,看那包装还是从楼下小超市现买的,连标签都没撕干净。
我没急着开门,先回卧室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头。
帘子还在,好好的,经过这些天太阳晒、热气烘,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一些的银灰,但一点没破。
然后我打开衣柜,从里头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这三个月攒下来的东西。
猫眼外头又咣了一声。
我把信封拿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06
门一开,马学军的手悬在半空,差点收不住。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子,嘴先软了:“许姐,那个,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信封,没说话。
他指了指楼下方向,又指了指我窗户那边:“我那个空调,压缩机烧了。蒋师傅说是散热不好。我想请你这帘子,能不能先摘一阵,等我换完机子再说。”
吴丽云赶紧把牛奶往我跟前递:“许姐,这两箱奶你拿着,给孩子喝。”我说我家没孩子。她手悬在那儿,尴尬地收回去也不是,没收回去也不是。
马学军看我不接话,嗓门又不自觉地往上走:“你这帘子挂那儿,确实影响我散热了。咱都是邻居,你也不能这么办事对吧,事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挂上了。”
我说:“马师傅,当初你装外机的时候,跟我打招呼了吗?”
他噎了一下。
我说:“你没打招呼,你还放了话。你说架子就装这儿了,让我有种别忍。你当着全楼七八个人的面说的,我没记错吧。”
他脸上挂不住了,嘴硬起来:“那我那是气话!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挂个帘子搞我啊,你看把我空调烧的。”
我低头把信封打开,抽出几张纸,一张一张摆在鞋柜上。
第一张是四月二十八号拍的支架照片,第二张是外机安装位置的视频截图,第三张是陈振国的现场记录,上面有他的签字,第四张是出警回执,第五张是手机录音的转文字稿。
我说:“马师傅,你装外机之前没问过我,装完了我找物业,物业说你协调,我报了警,民警说建议协商。我找你商量了三回,你哪回跟我好好说过话?你说让我有种别忍,我忍了,我挂个窗帘子遮太阳,这也不行?”
他盯着那几张纸,嘴巴一张一合。
我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是打印的一份《家用空调外机安装间距参考标准》,上头用圆珠笔画了几道杠:外机出风口与对面墙体、遮挡物的距离要求,至少留出多少通风格栅空间,外机安装不得影响相邻住户正常生活。
“你这个机位,本身就是违规外挂。”我说,“没有预留机位审批,外机对着邻居窗户装,间距不够,出风口正对可开启窗扇。我要是较真,向城管投诉,你这机子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
楼道里静了有那么几秒钟。隔壁林姨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悄悄合上了。
吴丽云先撑不住了,拽马学军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别犟了,换压缩机要两千多,再惹上罚款,咱下半年白干。”
马学军脖子上的青筋鼓了两鼓,到底没爆出来。他把拳头松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低了:“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你把我窗户底下这个机位拆了,外机装回你家阳台,柜子拆掉一截。你机位恢复原样,我这帘子自然就摘了。”
他说柜子拆了东西没处放。
我说那是你的事。你封柜子的时候多出一平米储物空间,舒坦了三个月,够本了。
他还想说什么,吴丽云抢在前头:“拆!明天就拆!”又扭过头跟我说好话,说柜子里的东西他们自己想办法,绝不再麻烦我。
我把那几张纸收起来,牛奶没要,让他们拎回去。临关门的时候我补了一句:“蒋师傅换机子的时候,让他看着点间距。别再图省事。”
07
拆柜子那天是礼拜一。
马学军叫了两个人来,把阳台柜的背板卸下来,露出里头原本的空调预留孔。
板上全是灰,还有一个旧塑料管头。
吴丽云蹲在旁边往外掏东西,锅碗瓢盆、旧衣服、两箱没拆封的洗衣液,还有个落满灰的足浴盆。
她一边掏一边数落马学军,说当初就告诉你别封别封,你图那一平米,现在好了吧,折腾一回白搭。
马学军不吭声,闷头拧螺丝。
我站在自家阳台上看了一会儿。
蒋师傅在下面比划机位,拿尺子量了又量。
外机从我家窗底下拆下来,两个人抬着,挪到阳台侧面的预留位置。
安好了试机,热风往楼底下排,离着人行道还隔着绿化带。
新压缩机换上之后,蒋师傅把马学军叫到跟前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但风往上飘,我听了个大概:这回别再往出风口跟前搁东西了,再烧一回可不给你保修。
马学军点头,递烟,点火。
帘子当天下午我就摘了。摘的时候林姨正好在楼下遛弯,仰头问我:“不遮太阳了?”我说不遮了,换季了。她乐呵呵地说也是,立秋都快到了。
我把帘子叠好,拿进卫生间刷了刷表面的灰,晾在阳台上。
那料子确实结实,风吹日晒两个多月,除了颜色浅了点,边角都没毛。
等干透了折起来收进柜子,以后店里要是再做类似的活,还能当样品。
对面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我晚上睡觉还特意开了会儿窗户,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嗡嗡声,没有哐当声,也没人隔着墙骂。
窗户底下空荡荡的,铁支架拆走了,留下几个膨胀螺丝的孔眼,水泥墙面掉了点皮,露出底下的红砖。
陈振国来看了一趟,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说是留个整改记录。
我配合着开了门,让他确认我家窗户外头没有悬挂物了。
他临走的时候挺客气,跟我说辛苦你了许姐,这事我们工作也没做到位。
我说没事,解决了就行。
08
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八月底,马家的空调正常用着,电费也恢复正常了。
吴丽云在楼道碰见我,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马学军远远看见我就绕道走,我也无所谓。
林姨有回在楼下跟我闲聊,说她觉得我这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做起事来还真有章法。
我笑了笑,说做买卖的,算账算惯了。
我以为这事算是翻篇了。
结果九月初的时候,马学军干了件事。
他不知从哪儿查到了个市民热线,打电话举报我,说有人在窗外挂易燃布料,影响消防通道和楼体安全。
城管和消防一块儿来了,两个人,一个穿蓝制服一个穿深色夹克,上楼敲了我的门。
我当时正在店里裁布,接到电话赶紧骑车回来。
到了楼下看见消防车没来,才松了口气,应该不是大事。
上楼看见那俩人站在我家门口,马学军在旁边站着,一脸得意。
我把人让进屋,打开窗户让他们看。
帘子早摘了,护栏上干干净净。
我说之前是挂过一块布,阻燃的,做窗帘用的那种隔热布,挂在自家护栏内侧,不临空、不占道。
穿夹克的同志拿手拽了拽护栏,问我布呢。
我从柜子里把叠好的帘子拿出来,展开给他们看。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拿打火机燎了一下边角,火苗没起来,冒了股青烟,灭了。
他说确实阻燃的,挂这个不违规。
马学军脸色就开始变。
那同志把帘子还给我,扭过头去跟马学军说:“你这个举报不实啊。不过正好,我们顺便看一下你家的空调外机。”
他脸色彻底变了。
09
马学军整改之后的机位我也看了,装是装回去了,可那外机支架是从网上买的万能支架,用膨胀螺栓打在阳台外墙上,没有经过审批。
老小区装空调本来没那么多讲究,但问题是他家那面墙不是承重墙,是后砌的填充墙,外挂机位需要物业和业委会备案。
他之前把机位封了,这一挪就等于重新装,没办手续,支架型号也没报备。
消防和城管在他家阳台外头转了一圈,当场下了整改通知,限期十五天,补办手续或者把外机拆了重新找地方装。
另外还有一条,他之前空调架对着邻居窗户安装,虽然拆了,但之前的违规事实有记录,得交罚款。
数字多少我不知道,只知道吴丽云在楼道里跟他吵了一架,说这钱够买两台新空调了。
马学军蹲在楼下花坛边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脚底下落了一片烟灰。
有几个邻居从他旁边走过去,谁也没搭话。
蒋师傅后来在小区门口碰见我,说马学军又给他打电话了,问能不能帮忙把外机换个位置,悄悄挪,别惊动物业。
“你说这人,”蒋师傅摇了摇头,把烟掐了,“当初你跟他好好说的时候他不听,非得上赶着碰钉子。”
我说算了,不关我的事。
10
九月过完,天气凉快下来。
我选了个周末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窗户擦得透亮,防盗护栏拿抹布一格一格抹过去。
那块帘子叠好收在衣柜最上层,跟冬季的厚窗帘放在一处。
店里新接了一批活儿,给一家新开的饺子馆做隔断帘,忙起来日子过得快。
马学军家的外机最后还是没挪走。
吴丽云跟我说是在业委会那边补了手续,找了个人,交了点费用,支架加固了一下,就这么着了。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松快了不少,好像罚款交了、柜子拆了,两清了一样。
我说那挺好,省得再折腾。
有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碰见马学军从货运站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馒头,肩头蹭了一块机油。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嘴动了动,最后挤出来一句:“那个,许姐,帘子还挂着没?”
我说收起来了。
他哦了一声,从我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那个,柜子拆了,东西都搁屋里了,乱是乱点,也能过。”
我点了下头,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
晚上林姨来我家串门,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忽然问我:“许丫头,你当初挂那块帘子,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笑着说:“想好什么?”
“想好那帘子能治他呀。”她把瓜子皮往手心里一拢,眼睛亮亮的,“你别瞒我,我又不跟旁人说。你是开窗帘店的,什么布挂上挡不挡风,你心里能没数?”
我坐到她对面的板凳上,想了想,说:“林姨,做窗帘的,只知道什么布挡什么。他外机对着我窗户,我总得挡点什么。”
林姨拍拍手上的瓜子屑,嘿嘿笑了两声,说你这丫头,蔫有主意。
她走的时候快九点了,我送她到门口。
楼道里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对面那扇门关得紧紧的,门底下的缝里透出一条细白光。
我回身关上门,把窗户开了条缝,楼下有虫子叫,风凉丝丝地灌进来。
那块帘子在柜子里叠着,明年夏天要是还用得上,再挂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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