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付款还差两万那天,丁禾的手机先弹出了销售的消息,又响起了她妈的电话。

销售说,周五之前把两万认购金交了,那套小两居就给她锁住,逾期房子卖别人,定金也不退。她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急,说弟弟丁磊看中的婚房明天要交定金,家里凑来凑去还差十五万,让她先把卡里的二十八万转过去,“年底就还,最多明年开春。”

丁禾盯着手机银行,转账页面停在最后一步。卡里二十八万,是她从毕业到现在攒了七年的钱。她自己看中的房子首付三十万,本来就差两万,再转走十五万,连认购金都交不上。

她没立刻答应,只说了一句:“妈,我这边也要交钱。”

她妈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以后结婚男方没有房吗?你弟这个是正事,人家女方催得紧。”

丁禾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在长沙做财务,租的房子在雨花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今年二十九,谈过两次恋爱,都没成。她不是没想过结婚,但越来越觉得,手里没个自己的地方,心里总是悬着。

那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去了同事介绍的一个命理师傅那里。

她原本不太信这些。可人一乱,就想找个地方坐一坐。师傅姓陈,工作室在居民楼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贴了一张打印纸:陈老师。

屋里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红格排盘纸,墙角养了一盆绿萝,叶子发黄,根却还活着。

陈师傅问了她的出生时辰,低头排盘,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丁丑年,戊申月,丁未日,辛亥时。你是丁火,生在申月,秋天金当令,丁火本来就弱。坐下未土,算是有根。人跟树一样,根最怕受伤。你这个根,边上一直有人踩。”

丁禾没听懂,问他什么意思。

陈师傅把排盘纸转过来,指着年柱:“年干丁火是比肩,代表同辈、手足,也能帮身。你身弱,本来喜欢比肩来帮。可这个丁火虚透在天干上,落不下来。年支丑土是湿土,里面藏癸水,要克丁火。丑未一冲,冲的是你的根,也是年柱。年柱代表家中长辈、原生家庭。按理说家里该是你的助力,可这一冲,助力就散了,有时候还会反过来伤你。”

丁禾看着纸上那些字,忽然想起很多事。

她高考那年,分数够上长沙一所不错的学校,家里说弟弟要择校,钱紧,让她报了学费低的师范。她没吭声,大学四年做家教、发传单,没再要过生活费。

工作第三年,弟弟买车,她妈打电话说差两万,她转了。那两万到现在没还,她也没提。去年家里翻修房子,她又拿了一万五。

她一直觉得,这是做姐姐该做的。她妈也总说,家里就你们姐弟两个,以后要互相帮衬。

陈师傅又说:“月干透戊土伤官,时上辛金偏财,亥水正官。你能赚钱,也有主意,可钱和职位一来,先压的是你的根。你容易拿自己的底去填家里的坑,填完了还觉得是自己不够。”

丁禾问:“那后面呢?”

陈师傅说:“你后面走壬子、癸丑,水旺。丁火本来就弱,水一来,更吃力。我不是说你不能过,是说你别把根拔了去救别人。根受伤的树,先别急着结果,先活过冬天。”

丁禾坐了一会儿,问他:“那我不借这个钱,是不是太自私?”

陈师傅把笔帽盖上,说:“年柱那个丁火,本来是想帮你的,可它虚透,帮不到。你家里不是不疼你,是疼到一半,力气就散了。你得自己看,哪一头是你的根。”

从工作室出来,长沙下了小雨。丁禾站在公交站牌下,手机里又进来两条消息。一条是她妈发的:“你弟对象那边说了,明天定金交不上,这事就悬了。”一条是丁磊发的:“姐,我知道你难,这次真没办法。”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雨落在站牌铁皮上,啪嗒啪嗒响。她想起自己看中的那套房子,六十八平,朝南,阳台很小,但能晒到太阳。销售说,姐,这个价过了这村没这店。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妈又打来电话。这次她爸也在旁边,能听见他咳嗽。她妈说:“你弟这个婚事要是黄了,你让他在县里怎么做人?你先拿十五万,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你那个房子晚一年买不行吗?”

丁禾问:“妈,我晚一年买,房价涨了谁补我?”

她妈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跟我算这个账?我养你这么大,跟你算过账没有?”

丁禾没吵。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抠着床单边。她想起陈师傅说的“根受伤”,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很具体。她的根不是从今天开始受伤的。

是每一次家里说“你先让一让”,她都让了。让到最后,她自己也觉得,自己那点打算不值钱。

可这次她算了算。十五万转出去,她手里剩十三万。就算家里年底还,她也赶不上这套房。销售说周五交认购金,她等不到年底。

第二天中午,她给丁磊转了五万。

转账备注她写了两个字:借款。

丁磊很快打来电话:“姐,五万不够,那边要十五万。”

丁禾说:“我知道不够。我只能拿五万,剩下的你们再想办法。这五万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但得记着是借的。”

丁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是不是怕我不还?”

丁禾说:“我不是怕你不还。我是怕我以后连个自己的地方都没有。”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丁磊说:“行,我知道了。”

下午她妈的电话就来了。开头第一句就是:“丁禾,你什么意思?你弟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你拿五万打发叫花子?”

丁禾站在公司楼梯间,窗外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她说:“妈,我卡里二十八万,是我准备买房的首付。我拿了五万,剩下二十三万我要交认购金。我也要过日子。”

她妈说:“你过什么日子?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弟那边是成家!”

丁禾说:“我一个人也得有地方住。”

她妈把电话摔了。

那天晚上,她舅妈也打来电话,劝她:“你妈气得没吃饭,你就这么一个弟弟,能帮就帮一把。女孩子买房,以后嫁了人,房子不还是人家的?”

丁禾说:“舅妈,我嫁不嫁人,房子写我名。”

舅妈叹了口气,挂了。

周五上午,丁禾找同事借了两万,凑齐三十万,去售楼部交了认购金。签认购书的时候,她手有点抖。销售递给她一支笔,说:“姐,恭喜啊。”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那支笔在纸上划出她名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盖房,她趴在灶台边写作业,她妈说,等房子盖好了,给你留一间。

后来房子盖好了,三间房,她爸妈一间,弟弟一间,剩下一间堆了粮食。她回去还是跟奶奶睡。

认购书签完,她给家里发了条消息:“我这边定了,五万已经转给丁磊。剩下的你们再想办法。”

她妈没回。丁磊回了一个“好”字。

后来那半个月,家里没人给她打电话。她妈的微信头像换了,朋友圈也不更新。丁禾知道他们在生气。她也没主动打。她每天下班回去,把购房合同和排盘纸放在同一个文件袋里,搁在床头柜上。

有一天晚上,丁磊给她发消息:“姐,对象那边家里凑了十万,婚事先定下了。你那五万,我明年出去打工还你。”

丁禾回:“不急。你把日子过好。”

丁磊又发:“姐,妈其实不是不疼你。她就是觉得你一直都能自己扛。”

丁禾看着这句话,鼻子有点酸。她回:“我知道。但我不能一直扛。”

过了两个月,她妈给她寄了一坛剁辣椒,用旧矿泉水瓶装的,外面裹了三层塑料袋。快递单上没写字。丁禾打开的时候,辣味冲出来,呛得她眼睛发酸。她给她妈发消息:“收到了。”

她妈回:“天冷了,自己做饭吃。”

没提钱,也没提弟弟。

年底,丁禾的房子交了首付,贷款办下来那天,她一个人去新房看。毛坯房,水泥地,窗户上还贴着保护膜。她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高架上的车流。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很冷。她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摸到那张排盘纸,已经被折得起了毛边。

她其实还是不太懂丁火、未土、丑未冲这些词。但她记住了陈师傅那句话:根受伤的树,先别急着结果,先活过冬天。

她给陈师傅发了条消息:“陈老师,我房子定了。家里那边,我也只拿了五万。”

陈师傅回得很慢,只有一句:“根护住了,后面慢慢长。”

丁禾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楼下有人喊“水泥沙子要不要”。她没应声,只是把窗户推开了一点。风灌进来,带着长沙冬天潮湿的冷气。她缩了缩脖子,却没关窗。

她忽然觉得,这个连墙都没刷的房子,比她租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像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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