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钥匙往我茶几上一放,金属磕在玻璃上,脆生生响了一声。

“跑完了?”

“跑完了。”他往沙发里一坐,把我倒的那杯水喝了半杯,抹了下嘴,“兄弟,我说实话,你这车真不如我那台Q5L。起步肉,超车得提前踩,底盘也没那么扎实,跑到一百二以后风噪呼呼的。”

我没马上接话。

他大概自己也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不是挑刺啊。”

我知道他不是挑刺。他只是忘了,他那台Q5L这会儿正躺在城东老刘的修理厂里,变速箱的机电单元拆下来摊在架子上,配件还得等。

那天是周三下午,他上门的第三分钟,就说完了这半年里我最不想听的一番话。

事情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年我们家换车,我三十四,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旧车是台开了七年多的朗逸,后排塞三个人挤得慌,夏天开空调爬坡还哼哼。我和我老婆盘了小半年,预算三十来万,能多不能少太多。

看车那阵子正赶上中秋,一家人吃饭。岳父坐主位,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换车就换Q5L,街上跑得多,保值。

我小舅子在旁边点头:“对啊哥,奥迪嘛,开出去有面。”

我老婆没说话。她单位停车场里,领导开的就是Q5L。

我其实认真考虑过。奥迪那台我试驾了两次,双离合换挡确实利索,底盘沉,隔音也好,落地算下来三十八万九。后来我又找了一天下午,自己去了沃尔沃的店,试了XC60。

销售小伙子话不多,先让我趴车门那闻。新车真没味,我儿子那阵子老咳嗽,我老婆最烦车里的味道。我又问了一堆安全的事,他拿平板一项一项翻给我看。最后算价格,同配置落地三十四万出头,比奥迪少四万多。

那四万多,正好够我儿子两年课外班。

但我心里清楚,让我最后下决心的,不全是为了钱。

是我提车那天,我老婆没去。她说单位有事。我知道她不是有事,她是不同意,但也不想在孩子面前跟我吵。晚上我把车开回地库,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往下看了一眼,没下楼。

我上楼,她在厨房,我说车提回来了。她“嗯”了一声,说,你高兴就行。

就这一句,我那半年每次坐进驾驶位,心里都有点堵。

车是灰色那台XC60,头一年我真挺满意。冬天早上冷启动声音大点,跑起来就顺了。带孩子出去玩,后备箱塞满,高速上一百二,车里说话不用抬嗓门。我那时候逢人就说,这车底盘真整。

转变是从老周开口借车那天开始的。

老周跟我跑业务认识七八年了,他那台Q5L是第二年车,前阵子起步抖,怠速还忽高忽低,去查,说是变速箱机电单元的问题,得换,配件得等一个星期。

周三他给我打电话:“你那车闲着吗?我周五去趟外地,来回五百多公里。”

我犹豫了半秒。车这东西,借出去总有点不放心。但七八年的交情,我说行,你来拿。

周五早上他来取车,围着车转了一圈,坐进去先摸方向盘,再按中控,说,这屏还挺大。

我说你慢点开。

周日晚上他把车送回来,就是开头那一幕。

他说完那几句话,我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车好不好,是——你那台车要真那么行,怎么会躺在修理厂。

我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修得怎么样?”我问他。

“说还得两天,”他挠挠头,“报价不到一万,吓人吧。”

我说还行。

他又说:“你这车就是动力差点意思,别的没毛病。”

那天晚上我老婆回来,看见门口少了一双鞋,问,老周来过了?

我说来还车。

她说,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我的车不如他的。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笑了一声:“我当初让你买奥迪,你不听。现在好了,人家当面说你。”

我说,他那车还在修呢。

“修归修,”她说,“人家就是觉得比你的好。”

这话比老周那几句更让我堵。

第二天我自己上了趟高速。去邻市见个客户,一百五十来公里。我特意在服务区停了一下,下来绕着车走了半圈,什么也没看出来,又坐回去。

上了主路,我把油门踩下去。起步那一下,发动机声音确实不算小。跑到一百二,前面一辆大货车压着道,我打灯,踩到三分之二,变速箱降了一挡,转速上来,才把车超过去。

底盘是偏硬,过伸缩缝“咚咚”两下,但车身不晃。胎噪也有,尤其是那种老水泥路面。

我在客户公司停车场坐了十来分钟,抽了半根烟。

说白了,老周说的一半是实话。这车动力不算猛,起步不如双离合来得干脆,隔音也就中等偏上。可另一半是面子,是他那台车在修理厂,他得给自己找个台阶。

我这三年,除了常规保养,一次修理厂没进过。冬天零下十几度,早上一点就着。带着一家人跑过两次长途,一千多公里,孩子在后排睡了一路。

可这些话说给谁听呢?说给老周,他不会认。说给我老婆,她只会说“你就是嘴硬”。

老周的车是又过了三天才取回来的。他给我打电话,说一起去看看。

修理厂院子里停着他那台Q5L,前脸一层灰。我随手拿起架子上的单子看了一眼:一万一千八。

老周签字的时候,脸有点挂不住,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说:“修好了就是好车。”

他抬头看我,笑了:“你这人。”

出门的时候他先走,我站在院子里。冬天,风刮得人眼睛疼。我想起三年前那顿饭,岳父那句“随你”,想起我老婆在阳台上往下看的那一眼,想起这三年里,每次家里聊到车,气氛总会短暂地停一下。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启动,声音确实不算小。

开出修理厂,上了环城路,前面一辆大货车慢悠悠地占着道。我打灯,一脚油门,超了过去。超完看了一眼后视镜,那台大车被我甩在后面,越来越小。

就这么点事,我在车里笑了一下。

晚上回家吃饭,我老婆问,今天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你没跟老周吵吧。”

我说没有,他修车花了一万一千八。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我儿子在旁边忽然开口:“爸爸,我们家的车没有味道。我同学他爸的车,一上去就臭。”

我老婆瞪了他一眼:“吃饭。”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抬头。

那口气,好像就那么顺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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