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六十三岁那年查出来的肾病。其实早几年就不对劲,脚脖子老肿,早上起来眼皮也肿,她说是没睡好,我听了也就过去了。后来腿一按一个坑,按下去半天不起来,尿里泡沫多,她自己也知道不对,还是拖着。等化验单出来,肌酐八百多,医生说准备透析吧。那天从诊室出来,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我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透析那两年,一个礼拜三趟。胳膊上做了瘘,摸上去鼓鼓的一条,像埋了根绳子在肉里。每次透完回家她都累,往沙发上一坐就不动,晚饭也不想吃,人瘦得脸都塌下去了,颧骨突出来,皮肤松松地挂着。透析室在六楼,那层楼很冷,空调开得足,我陪她去总带一件外套,给她搭在腿上。她躺在那张椅子上,管子里的血一圈一圈往外走又回来,四个小时。她有时候睡着,有时候睁着眼看天花板。我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着,看别的床的老人,有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透了一年多就不来了,床空着,铺着白单子。我心里算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算不出来。
等肾源等了两年多。那两年家里的日历我都不敢撕,撕一张心里就空一点。电话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医院让赶紧去,说有个配型合适的。我接电话的时候手是抖的,妈还在阳台上收衣服,她说收完这一把就走。她把衣架一个一个挂回杆子上,动作一点没乱。我催她,她说急什么,衣服总得收完。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挺顺利的,新的肾已经开始排尿了。我在手术室外面坐到腿麻,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了,扶着墙缓了半天。她在监护室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脸还是虚的,眼皮肿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尿量正常了,护士说一天两千多毫升。她自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说两年了,头一回这么痛快。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术后第一次复查我比她还紧张。抽完血等结果,两个人在走廊上坐着,她手里捏着那张取单的条子,捏得起了褶。结果出来是好的,肌酐降下来了,她看了一眼单子,把它叠好,说走吧,回家。
术后的日子是往好里走的。药是抗排异的,早八点一次,晚八点一次,药盒子摆在茶几上,一格一格分好,星期几哪一格,她记得比我还清楚。忌口忌得严,咸的辣的都不碰,西瓜也不敢多吃,说钾高,一天就两小块。我给她买过一次,她切了薄薄几片,剩下的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第二天还在那儿,第三天也在。
复查一个月一次,后来改成两个月。化验单我一张一张收在抽屉里,一张压一张,后来越来越厚。肌酐稳定,尿蛋白没有,医生说保持得不错。她那年秋天能自己下楼了,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走,走到底下的小花园坐一会儿,跟人说说话。楼下有个卖菜的,她认识了,每天早上买菜顺便聊几句。她还种了几棵葱在一个旧脸盆里,摆在阳台上,浇水的时候跟我说这个长得快,掐了还长。
第二年她开始帮着做饭。刀工不如从前,切得慢,一根萝卜要切半天,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第600天的时候她自己去了一趟菜市场,回来拎着两条鱼,说今天便宜。她把鱼收拾干净,腌上,晚上蒸了一条。她腌了一坛咸菜,说等冬天吃。坛子放在厨房最里头,上面压了块石头,那块石头是她从楼下捡回来的,洗得干干净净。我有时候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见那股味儿,酸的,冲的,闻惯了反倒踏实。
第800天复查,医生看了化验单说马上就满两年了,过了这个坎就踏实了。她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包里,回家路上说想吃个烧饼。我给她买了一个,她站在路边吃,吃完把手上的芝麻拍掉,说有点撑。
那年冬天她睡得好,夜里不怎么起。她的手从蜡黄变成正常的颜色,脸上有点肉了,走路快,上楼也不歇。她跟我说过一句,说现在觉得跟好人一样了。我听她这么说,没接话,心里想这样就挺好,就这样一直下去吧。
第850天是个礼拜天。早上她说不舒服,胳膊上起了几个红点,说可能是蚊子咬的,抹了点药膏。我看了一眼,是红的,不大,也没在意。她把前一天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还搓了两把,说放着也是放着。中午红点多了,胳膊上一片一片,她说痒。我说要不去医院看看。她说先看看,明天再说,礼拜天医院也乱。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点有的连起来了,颜色比早上深。
下午她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腰上,时不时抓一下胳膊。我给她倒了水,她喝了半杯。她说身上有点热,我摸了摸她额头,不烫。她说眼睛也痒,揉了揉。我说别揉。她把手放下了。
晚上她睡不着,翻来覆去。我起来给她找了点止痒的药,她抹了,说好一点。后半夜她坐起来过一次,说后背也有。我开了灯,看她后背上也是一片一片的红,肩胛骨那两块最密。我把灯关了,说天亮了去医院。
第二天早上那些点连成片了,脖子底下也有了,一片红,摸上去有点烫。她自己照了镜子,站在卫生间里看了很久,出来说这是怎么了。我说走,去医院。她把药盒子抓进包里,出门的时候还记得拿钥匙。
门诊医生看了一眼就让住院,说这个不像普通的疹子,像是药物过敏,得马上处理。住了院,把她平时吃的药里有一种停了,换了一种,加了激素。她躺在那儿,身上的红越来越多,从胳膊到胸口到腿,一片压一片。她说痒得受不了,抓了就破。
第三天皮疹没退,皮肤开始起泡,有的地方破了,露出底下红的肉。护士来换药,一层一层揭,她咬着牙不出声,手抓着床单。我在旁边站着,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她抓。医生找我们谈话,说这是免疫抑制状态下的严重过敏反应,皮肤屏障破了,最怕的就是感染。
那几天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也起了泡,喝水要用吸管。她自己说要照一下镜子,护士劝她别照。她坚持要照,照完把镜子放下了,没说话。
第五天她开始喘。先是躺着喘不上来,坐起来好一点。后来坐着也喘,血氧往下掉,戴上氧气面罩还是掉。那天下午转进了重症。胸片拍出来说两肺都有渗出,感染了。抗排异的药不能全停,停了新的肾就保不住,感染又压不住,医生说这个两头难。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在说方案,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见了,合在一起又不太懂。
我在重症外面的椅子上坐着,护士出来一趟我就站起来。她后来上了呼吸机,人是不清醒的。我进去看过一次,隔着那么多管子,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我握了一下,是凉的。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第854天,她走了。从起疹子到走,六天。
医生后来跟我说,这种严重的药物过敏在免疫抑制的人身上进展快,皮肤是大面积剥脱的,屏障没了,细菌就进去了,压不住就是脓毒症,接着就是肺。他说早知道这样,那几天就不该等。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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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夜拍人,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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