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差点转身就跑。
盛宇集团的大堂比我想象中更气派,二十米高的挑空设计,水晶吊灯垂下来像倒悬的冰川。我攥紧手里的文件袋,指甲抠进掌心里,用疼痛提醒自己——你必须拿到这份工作。
"苏婉秋女士?"前台小姐核对着我的身份证,"行政主管的面试在22楼,请这边走。"
我跟着她进了专用电梯,玻璃轿厢升起时,整个城市在脚下缩小。六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时,还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阳台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晾衣杆。现在回来,连天际线都变了。
"苏女士看起来很紧张?"前台小姐笑着说,"不用担心,我们顾总很好说话的。"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紧张的不是面试,而是这栋楼里可能存在的某个名字。十七年了,他应该不记得我了吧?就算记得,一个集团总裁也不会亲自面试一个普通的行政主管。
电梯在22楼停下,走廊尽头是会议室,已经有七八个应聘者在等待。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检查简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都已经处理过了。高中毕业学校那一栏,我填的是另一个区的普通中学。
"12号,苏婉秋。"人事经理叫到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条形的会议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女人翻着我的简历,左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右边那个位置空着,椅背对着窗户,逆光看不清楚。
"苏女士,你之前的工作经历有六年的空白期?"女人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是的,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准备好了说辞,"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进修相关的管理课程,这是我的结业证书——"
"什么事情?"女人打断我,目光锐利,"六年,足够读个研究生了。"
我的手指收紧,"我母亲生病,需要人照顾。"
"现在呢?"
"她去世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戴眼镜的男人咳嗽一声,刚要说话,门突然被推开了。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
那个声音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顾云深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链扣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十七年过去,少年时期的清瘦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沉稳气场。
他的腿,已经完全康复了。
"顾总。"女人和男人同时站起来。
"坐,继续。"顾云深摆摆手,在空着的位置上坐下,随意地翻开面前的简历。我看见他的目光扫过我的名字,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抬起头。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像十七年前,坐在轮椅上看着我时的眼睛。我慌乱地垂下头,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不可能认出来的,我安慰自己。十七年了,我连姓都改了,发型、穿衣风格、连说话的习惯都变了。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瘦得像根竹竿的林婉秋,已经死在了十七年前。
"苏女士。"顾云深的声音很平静,"你为什么想来盛宇工作?"
这是最标准的面试问题。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贵公司的企业文化和发展前景都很吸引我,而且行政管理正是我的专业领域——"
"你的左手腕,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突然问。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左手腕?我下意识地拽了拽袖子,但已经来不及了。那道陈旧的疤痕露出一截,浅浅的,像条蚯蚓趴在皮肤上。
"烫伤的。"我挤出两个字。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了。"
"高中?"
我的喉咙像被掐住了。会议室里其他两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总裁为什么突然关心应聘者的伤疤。
顾云深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我面前。他的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
"你走路的时候,习惯右脚先出,对吗?"他说,"而且步幅比一般女性要大15公分左右。"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顾总,我想你认错人了。"
"是吗?"他站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低头看着我,"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十七年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让我无处可逃。
"还有你的声音。"他继续说,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十七年前,有个女生每天用这个声音对我说'小心台阶''慢一点''我扶着你'。"
"你真的认错人了。"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婉秋。"
他叫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被我埋葬在十七年前的名字。
我看见另外两个面试官震惊地看着我,看着他。女人开口了:"顾总,她的简历上写的是苏婉秋——"
"她改了姓。"顾云深打断她,视线没有从我脸上移开,"她母亲姓苏。对吗,婉秋?"
我的腿开始发软,手死死地撑在会议桌上。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他怎么可能还记得?一个集团总裁,怎么可能记得十七年前一个照顾过他的同学?
"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求你了,不要——"
手机突然响了。
是小念幼儿园老师的电话。我颤抖着接起来:"喂?"
"苏女士,小念说她身体不舒服,一直说肚子疼,您能过来一趟吗?"
我的心脏骤然收紧:"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抓起文件袋就往外走。顾云深叫住我:"婉秋——"
"对不起。"我没有回头,"我女儿生病了,我必须走了。"
我冲出会议室,冲进电梯,连电梯里其他人奇怪的眼神都顾不上了。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顾云深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01
幼儿园在城市的另一端,我打车花了四十分钟才赶到。
小念坐在保健室的小床上,小脸煞白,看见我就扑过来:"妈妈,我肚子好疼。"
"哪里疼?让妈妈看看。"我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但手心冰凉。
保健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表情有些犹豫:"苏女士,我刚才检查了一下,孩子的腹部没有明显的压痛点,但是她说一直不舒服。我建议您带她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小孩子的病情发展很快的。"
我的心沉下去。上个月幼儿园体检,小念的心电图显示有些异常,医生让复查,但复查要预约专家号,还要做彩超,至少要花两千块。那笔钱我攒了两个星期,今天本来打算下午去医院的,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好,我现在就带她去医院。"我抱起小念,她的小手勾着我的脖子,小声说:"妈妈,我是不是生病了?"
"不会的,就是检查一下。"我亲亲她的额头,"妈妈在呢。"
出租车停在市人民医院急诊科门口,我抱着小念跑进去挂号。周末的急诊科人山人海,叫号屏幕上我前面还有三十多个人。小念蜷在我怀里,一直说冷,我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衬衫。
"17号,苏婉秋。"
终于轮到了。医生是个年轻的实习生,听了我的描述,开了一堆检查单:"先做个血常规和腹部B超,如果有问题再做进一步检查。"
我看着检查单上的数字,手指发白。血常规120,B超280,加上挂号费,400块。钱包里只有300块现金,是我这个月全部的生活费。手机里的支付宝余额是76.5元,微信里还有200块,是闺蜜周可欣上周借给我的。
"妈妈,我们不检查了好不好?"小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妈你别哭。"
我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事,妈妈就是眼睛进沙子了。"我擦掉眼泪,抱着她去收费处,"宝宝乖,我们去检查,检查完就回家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
收费窗口的护士刷了卡,皱眉:"这张卡余额不足,换一张。"
我把身上所有的钱凑齐,现金、支付宝、微信全部扫光,还差23块。小念看着我,眼睛里有我最不想看到的懂事。六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看妈妈的脸色过日子。
"等一下。"我掏出手机,给周可欣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还是没接。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她的咖啡店这个时间正忙。我只能发微信:"可欣,我急用30块钱,能借我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她没有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盯了整整五分钟。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抱怨:"到底付不付?不付让开,别耽误后面的人。"
"对不起,我——"
"刷我的卡。"
一只手递过来一张黑色的信用卡,正好从我肩膀上方伸过来。我闻到熟悉的古龙水味道,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我抱着小念往旁边躲开,猛地转身。
顾云深站在我身后,还是那身西装,但领带已经松开了,衬衫的前两颗扣子也解开了。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小念身上,眼神变得柔和:"孩子不舒服?"
"你怎么——"我的声音哑了,"你跟踪我?"
"我让司机送你过来的,你走得太急,没注意到。"他把信用卡递给收费处的护士,"她的检查费,刷这张卡。"
"不用!"我推开他的手,"我自己可以——"
"苏女士,你是要尊严还是要孩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400块钱,值得你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护士已经刷了卡,递过来收费单:"好了,去做检查吧。"
我愣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收费单。上面打印着"支付方式:信用卡,卡号:6214××××××××3628"。
顾云深已经走向电梯,回头看我:"还愣着干什么?检查室在三楼。"
我咬了咬嘴唇,抱着小念跟上去。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小念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小声问我:"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他是..."我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我是你妈妈的老同学。"顾云深蹲下来,和小念平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苏小念。"小念说,"叔叔你的衣服好漂亮。"
"谢谢。"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我的心脏揪紧——十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笑的,坐在轮椅上,对我说"谢谢你,婉秋"。
电梯到了三楼,我抱着小念快步走出去。顾云深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做B超的时候,小念怕黑,哭着要我陪,医生不让进,她就一直哭。
顾云深突然说:"我陪她进去。"
"你?"我愣住。
"我以前受过伤,做过很多次B超。"他对医生说,"我可以进去安抚孩子吗?"
医生看了看他的西装,犹豫了一下,点头:"行,但是不能碰设备。"
我看着他牵着小念的手走进B超室,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透过门缝,我看见他蹲在检查床边,一只手握着小念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嘴里说着什么。小念的哭声慢慢停了。
二十分钟后,检查结果出来了。血常规正常,B超显示腹腔没有异常。医生说:"可能就是消化不良,回去吃点益生菌,注意饮食清淡。"
我松了一口气,抱着小念说:"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夕阳已经西斜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火烧云。小念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还抓着我的衣领。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送你们回家。"顾云深说。
"不用了。"我背过身,"今天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婉秋。"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种我不敢去理解的东西,"你为什么改名?为什么要逃?"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顾总,十七年前的事情,对你来说可能是值得纪念的同学情谊,但对我来说..."
"对你来说是什么?"
"是我最不想回忆的往事。"我睁开眼睛,转身看着他,"所以拜托你,就当没见过我,好吗?"
他的脸色变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我以为他会生气,或者追问,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接,抱着小念走向公交站台。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我回头看,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示:"您的账户转入5000元,转账人:顾云深。"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盛宇集团楼下。
昨晚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最后还是决定来上班。那5000块钱,我原封不动地转了回去,但欠他的400块检查费,我打算用这个月的工资还。如果他真的录用了我的话。
"苏女士,早啊。"前台小姐笑容灿烂,"您的工位在16楼,人事部赵经理在等您。"
我愣了一下:"我通过面试了?"
"当然啊,顾总昨天下午就签了您的入职通知书。"她递给我一个文件袋,"这是您的工牌和入职手续,赵经理会跟您交接具体工作。"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打开文件袋。入职通知书上清清楚楚写着:"苏婉秋女士,您已被盛宇集团录用为行政部主管,月薪12000元,五险一金齐全..."
十二万年薪。这个数字让我的手指发抖。上一份工作,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文员,月薪只有4500块,没有五险一金,老板还经常拖欠工资。离职的时候,还有三个月的工资没结清。
"苏主管,欢迎加入盛宇。"赵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脸上的笑容很职业,"我带您认识一下部门同事。"
行政部有七个人,除了我这个新来的主管,还有三个专员,两个助理,一个实习生。赵经理介绍我的时候,其他人的表情都很微妙——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种我很熟悉的怀疑。
"苏主管之前在哪家公司工作?"一个叫张敏的女专员问,语气客气但眼神锐利。
"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管理。"我简短回答。
"哦,那您的管理经验一定很丰富了。"她笑了笑,"盛宇的行政管理体系比较复杂,有什么不懂的,欢迎随时问我们。"
这话听起来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是空降的,我们不服。
"谢谢。"我说,"我会努力学习的。"
赵经理带我去了工位,是个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文件筐和一盆小绿植。
"这个位置原来是谁的?"我问。
"之前的行政主管。"赵经理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她上个月辞职了。"
"为什么辞职?"
"个人原因。"她不想多说,"您先熟悉一下环境,十点有部门例会,会议室在16楼东侧。"
她走后,张敏端着咖啡走过来,靠在我的工位隔板上:"苏主管,听说你昨天面试的时候,顾总亲自出席了?"
我抬起头:"是的。"
"顾总平时很忙的,一般的员工面试他都不参加。"她抿了口咖啡,眼神意味深长,"看来您和顾总认识?"
"高中同学。"我决定不隐瞒这个,反正顾云深昨天已经当众说出来了。
"哦——"她拉长了音调,"难怪呢。关系硬就是好啊,我们考了三轮面试才进来,您一轮就搞定了。"
我没有接话,打开电脑开始登录系统。张敏还想说什么,她的电话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得恭敬:"喂,赵经理...好的好的,我马上去。"
挂断电话,她瞥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十点整,我准时到了会议室。行政部的所有人都到了,赵经理坐在主位上,旁边空出一个位置——应该是给我的。我走过去坐下,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今天的例会主要有两个议题。"赵经理翻开笔记本,"第一,欢迎苏主管加入我们部门。苏主管,您要不要说两句?"
我站起来,简短地说:"大家好,我是苏婉秋,很高兴加入盛宇。我之前的工作经验可能不如在座各位丰富,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苏主管太谦虚了。"赵经理笑着说,"能被顾总亲自面试,说明您一定有过人之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会议室里有人轻笑了一声,很快被憋了回去。
"第二个议题。"赵经理继续说,"集团下个月要举办十周年庆典,需要我们行政部负责筹备工作。这是一个大项目,我打算让苏主管牵头负责。"
什么?我愣住了。
张敏立刻说:"赵经理,苏主管刚入职,对公司的情况还不熟悉,让她负责这么重要的项目,是不是不太合适?"
"是啊,十周年庆典很重要,万一出了差错,影响公司形象。"另一个男同事附和。
赵经理看着我:"苏主管,你觉得呢?"
这是个陷阱。接下来,就是坐实"关系户不行"的实锤;不接,就是"怕担责任,能力有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我接。"
"好。"赵经理露出满意的笑容,"那这个项目就交给你了。明天上午十点,你把策划方案交给我。"
明天上午十点?这种规模的庆典策划,正常至少要一周时间!
"赵经理,时间是不是太——"我试图争取。
"怎么,有困难?"她挑眉,"我以为顾总推荐的人才,应该能轻松搞定这种小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所有人都在看我。我明白了,这是下马威。
"没有困难。"我说,"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交方案。"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工位,立刻开始查集团的资料。盛宇集团成立于十年前,主营业务是商业地产开发,这几年拓展到了金融投资领域,总资产超过200亿。十周年庆典按规格应该在五星级酒店举办,邀请政商各界的重要人物,预算至少在500万以上。
我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只剩下我一个。肩膀酸痛,眼睛干涩,但策划案才完成了三分之一。
"还没下班?"
我抬起头,看见顾云深站在我的工位前。他还穿着白天那身西装,但看起来没有一丝疲惫,眼神清明。
"顾总。"我站起来,"您还没走?"
"加班。"他说,"你也是?"
"嗯,明天要交个方案。"
他走近两步,看了眼我的电脑屏幕:"十周年庆典?赵婷让你负责?"
"是的。"
他的眉头皱起来:"你刚入职第一天,她就给你这么大的项目?"
"可能是想考验我的能力。"我说,"没关系,我能搞定。"
"婉秋。"他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录用你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敢抬头看他:"因为我符合岗位要求?"
"因为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这句话像颗炸弹,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我猛地抬头,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让我不敢直视的东西。
"顾总,我——"
"你不用回应我。"他打断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人为难你,你可以来找我。"
"不用了。"我握紧鼠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能处理好工作上的事情。"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我陪你加班。"
"什么?"
"我也有工作要做,在这里还是在办公室都一样。"他拉了张椅子坐在我旁边,"你做你的,我做我的,谁也不打扰谁。"
我想拒绝,但他已经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文件。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让我想起了十七年前。
那时候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在学校的操场上散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说话,我们就那样沉默地走着,听风吹过梧桐树叶的声音。
"困了就休息一会儿。"他突然说,"熬夜对皮肤不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顾总,您这话听起来像我妈。"
话音刚落,我就僵住了。妈妈,那个已经离开两年的人。她生前最担心的就是我熬夜,每次我加班到深夜,她都会打电话催我睡觉,说"姑娘家熬夜老得快"。
"对不起。"顾云深说,"我不该提这个。"
"没事。"我揉了揉眼睛,"都过去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我去给你泡杯咖啡。"
"茶水间在——"
"我知道。"他说,"我是这里的老板,记得吗?"
他走后,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为什么他对我这么好?十七年前,我照顾他只有短短两年,而且那两年,我也不是心甘情愿的。我收了他母亲的钱,每个月五千块,整整两年,十二万块。
那笔钱救了我弟弟的命,也成了我心里永远的刺。
顾云深端着咖啡回来,放在我的桌上:"加了糖和奶,不会太苦。"
"谢谢。"我端起杯子,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咖啡豆的香气。
"婉秋,你为什么要逃?"他突然问,"十七年前,你不辞而别;十七年后,你改了名字。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握着杯子的手收紧,滚烫的液体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是在逃。"我说,"我只是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需要忘记过去吗?"
"有些过去,不值得记住。"
"那如果我说,那是我最珍贵的回忆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两年,你推着我在操场上散步,帮我背书包上楼梯,陪我去医院复健...婉秋,那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候,是你陪我走过来的。"
我闭上眼睛:"可是顾总,你忘了吗?我是收了钱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但睁开眼睛,他还在,只是脸色变得很苍白。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他说,"你觉得那两年,我们之间只是交易?"
"难道不是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不敢解读的东西。最后他说:"那笔钱,是我妈自作主张给的。我直到高考结束才知道。"
我愣住了。
"而且就算真的是交易,那又怎么样?"他继续说,"婉秋,你照顾我的那些日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自己连饭都吃不饱吗?你以为我没看见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要背着我上五楼的厕所吗?"
"别说了。"我站起来,咖啡撒了一桌,"那些事情,我不想再提了。"
"可是我想提。"他也站起来,隔着一张桌子看着我,"我等了你十七年,就是想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
"我不需要你的谢谢!"我的声音尖锐起来,"我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一份能让我养活女儿的工作,仅此而已!"
说完这句话,我抓起包就往外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婉秋!"
我没有回头,冲进电梯,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那个姿势让我想起了十七年前,他刚出院的时候,也是这样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练习走路。
我蹲在电梯里,眼泪掉下来。
不要对我这么好,求你了。我配不上。
03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把策划方案交给了赵婷。
她翻了两页,挑剔地说:"主题不够新颖,流程太常规,预算做得也很粗糙。"
"我可以修改。"
"不用了,你的方案我不会采纳。"她把文件夹推回来,"苏主管,我知道你和顾总关系特殊,但工作是工作,关系是关系。盛宇集团的行政部,需要的是专业能力,不是人情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赵经理,那您觉得这个方案哪里不专业?"
"哪里都不专业。"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冷淡,"算了,这个项目还是我亲自负责吧,你去接手一些日常工作就好。"
说完,她按了内线电话:"张敏,把这个月的会议记录整理工作交给苏主管。"
会议记录整理,是行政部最琐碎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一般都是实习生做的。我拿着那一摞厚厚的录音文件回到工位,看见张敏和另外几个同事在茶水间窃窃私语,看见我就停了下来。
"苏主管。"张敏走过来,声音甜得发腻,"您的工位收拾一下吧,那个位置要让给新来的总监助理。"
"我要搬去哪里?"
"那边。"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逼仄的位置,旁边就是打印机,一整天都嗡嗡作响。
我没有说话,开始收拾东西。所有人都在看着,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我面无表情地把个人物品装进纸箱,抱着搬到角落的工位。那里连窗户都没有,只有日光灯惨白的光。
手机震动,是周可欣的微信:"婉秋,对不起啊,昨天店里太忙了没看到消息。你还需要钱吗?"
我回复:"不用了,谢谢。"
"你最近还好吗?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很想哭。好吗?不好。但我能说什么?说我在新公司被排挤,说我欠了前老板的钱,说我女儿可能有心脏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检查?
"我很好,改天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听会议录音。那是上个月的高层会议,讨论的是一个商业地产项目的招商策略。我听着那些陌生的专业术语,机械地敲打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下来。
打印机突然卡纸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我站起来想去修,张敏已经走过来了:"苏主管,打印机坏了你会修吗?要不要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来。"
我打开打印机的后盖,被卡住的纸张撕成了几块,散落在机器里。我蹲下来一张张往外拽,纸屑沾了一手,还划破了手指。
"啧啧,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张敏站在旁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也不知道顾总看上她什么了。"
我的手顿住,然后继续清理纸屑。
"可能是高中时候就看上了呗。"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听说当年她照顾顾总,一个月拿五千块呢。"
"啊?还有这事?"
"可不是,我有个朋友跟她一个学校的,说当年她家里穷,她妈找到顾总的妈,签了协议,让她女儿照顾顾总两年,一个月五千,两年就是十二万。"
"哇,那时候十二万可不是小数目啊。"
"所以说啊,有些人就是有心机,从小就知道投资..."
"够了!"我猛地站起来,纸屑从手里撒了一地。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有惊讶,有好奇,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苏主管,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天。"张敏无辜地说,"你不会是心虚了吧?"
"我没有心虚。"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当年照顾顾总,确实收了钱。但那是正当的劳动报酬,我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
"哦,所以你承认你们之间就是交易关系?"
"是,交易关系。"我看着她,"但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跟现在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张敏笑了,"顾总录用你,是因为你的能力,还是因为当年你们的关系?"
我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赵婷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工作时间不要闲聊,都回去做事。"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就说你不行吧。
我回到工位,继续听会议录音。耳机里传来各种商业术语,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敲下哪个键。
"苏婉秋,你真没用。"我在心里骂自己,"你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吗?"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是小念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苏女士,小念在幼儿园又说肚子疼了,而且今天午睡的时候一直出冷汗。我觉得还是应该带她去医院再检查一下,孩子的事情不能大意。"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现在怎么样?"
"正在保健室休息,您看您能过来接她吗?"
我看了眼电脑屏幕,会议记录才整理了不到三分之一。但女儿更重要。
"我马上过去。"
我关掉电脑,抓起包就往外走。经过赵婷办公室的时候,她叫住我:"苏主管,你要去哪里?"
"我女儿生病了,我要去接她。"
"会议记录整理完了吗?"
"还没有,但我女儿——"
"苏主管。"她打断我,语气很冷,"工作时间处理私事,这不符合公司规定。"
"可是我女儿真的生病了,我必须去——"
"那你可以请假,按照公司规定扣除相应的工资和绩效。"
我咬了咬嘴唇:"好,我请假。"
"嗯,记得补交假条。"
我冲出办公室,冲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张敏和几个同事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的背影,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看吧,我就说她不行。
出租车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我恨不得下车跑过去。终于到了幼儿园,我冲进保健室,看见小念躺在小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
"妈妈..."她看见我,眼泪掉下来,"我好难受。"
我抱起她,手触到她的皮肤,滚烫的。她发烧了。
"走,妈妈带你去医院。"
这次去的是市中心医院,挂的是儿科急诊。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听了我的描述,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孩子之前体检有心脏问题是吗?"
"是的,心电图异常,但上次B超没查出来。"
"光B超不够。"医生在电脑上打字,"我建议做个心脏彩超和24小时动态心电图,还有心肌酶检查。"
"这些检查要多少钱?"
"大概三千左右。"
三千块。我的月薪是一万二,但要到月底才能发。现在银行卡里只有1500块,是我这两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医生,能不能先做最必要的那个检查?"
医生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些无奈:"女士,孩子的事情不能拖,万一是心肌炎或者先天性心脏病,拖下去会有危险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小念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小声说:"妈妈,我是不是很严重?"
"不会的,妈妈在呢。"我亲亲她的额头,对医生说,"做,全部都做。"
挂号、交费、排队、检查,一套流程下来,已经是傍晚六点了。小念做完检查又累又饿,蜷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抱着她,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指针一格一格地走。
检查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医生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嘱咐回家观察,如果半夜发烧超过39度,立刻来急诊。
我抱着小念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打开手机看余额:76.5元。
打车回家要30块,明天早餐要10块,午餐晚餐至少要20块,还剩16.5元。
距离发工资还有20天。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打车吧,钱不够;坐公交吧,小念发着烧,挤公交会让她更难受。
手机突然响了。
是顾云深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却不敢按下去。电话响了很久,最后断了。然后又响起来。
我按了接听。
"婉秋,你在哪里?"他的声音有些急,"赵婷说你下午请假了,我打你办公室电话没人接。"
"我在医院。"
"医院?"他的声音立刻变了,"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不是我,是小念,她发烧了。"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不用了,我们马上要回家了。"
"婉秋。"他的声音变得严肃,"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
我报了医院的名字,然后挂断电话。十五分钟后,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医院门口。
顾云深从车上下来,看见我抱着小念站在路边,快步走过来:"孩子怎么样?"
"发烧,医生说要观察。"
他伸手要抱小念,我往后退了一步:"不用,我自己能抱。"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放下来:"我送你们回家。"
"不用——"
"婉秋。"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很少听到的强硬,"现在是晚上七点,你抱着一个发烧的孩子站在医院门口,你告诉我不用?你是打算在这里站到天亮吗?"
我说不出话来。
"上车。"他转身走向车子,打开后座的门,"我送你们回家,然后我就走,可以吗?"
我抱着小念坐进车里,她在我怀里轻轻地哼着,小手烧得滚烫。顾云深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们。
"地址。"
我报了小区的名字。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投射在小念的脸上,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医生怎么说?"顾云深突然问。
"要做心脏方面的检查,明天出结果。"
"会很严重吗?"
"不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希望不会。"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如果需要钱,你可以跟我借。"
"不用。"我说得很快,"我有工资。"
"婉秋,你为什么这么倔?"
"因为我不想欠你的。"我看着窗外,"我已经欠得够多了。"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抱着小念下车,顾云深也跟着下来了。
"你不是说送到就走吗?"
"我想看看孩子住的环境。"他说,"我可以吗?"
我没有拒绝,抱着小念往楼里走。这是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走廊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我们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我抱着小念一层一层往上走,顾云深跟在后面,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打开房门,逼仄的一居室展现在他面前。客厅兼卧室,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大床,一张小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没有别的家具了。厨房只有两平米,卫生间连淋浴都没有,只有一个马桶和一个洗脸池。
我把小念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转身看见顾云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房间。
"很简陋,对吗?"我说,"不过够我们住了。"
他没有说话,走到小床边,看着熟睡的小念。她的小脸还是红红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爸爸呢?"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离婚了。"
"什么时候?"
"五年前。"
"为什么离婚?"
"他出轨了。"我平静地说,"发现的时候,小念才一岁。"
顾云深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这些年,你一个人带孩子?"
"是。"
"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要找你?"我反问,"顾总,十七年前我照顾你,是因为你妈给了钱。现在那两年已经过去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他走近一步,"婉秋,你觉得我们之间,除了那十二万块钱,就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不是吗?"我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顾总,你是我高中同学,是我的雇主,现在是我的老板,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的声音变得很低,"那为什么你改名的时候,还是选了'婉秋'这两个字?"
我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那为什么你昨天在办公室加班,听到我说要陪你,你笑了?"他继续说,"那为什么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你想多了。"我别过头,"那只是你的错觉。"
"是吗?"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过去,"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我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脉搏跳得飞快。我想抽回来,但他握得很紧。
"放开。"我说。
"不放。"
"顾云深!"我抬高了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承认。"他看着我的眼睛,"承认你记得我,承认那两年对你来说不只是一份工作,承认你对我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我的眼眶热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可是我承认了又怎么样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顾总,你现在是身价上百亿的集团总裁,住豪宅,开豪车,身边围着无数优秀的女人。而我呢?我是个离异的单身妈妈,住在城中村的出租房里,女儿可能有心脏病,我连三千块的检查费都拿不出来。"
"我们之间,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说完这句话,我用力抽回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但突然,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婉秋,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没有回头。
"高考结束后,我去找你,但你们家已经搬走了。我问了所有认识你的人,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整整五年,查了全国所有叫林婉秋的人,都不是你。"
"后来我才知道,你改名了。但你为什么改名?为什么要消失?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因为我不想让你找到我。"我说,"顾云深,那两年是我人生最不堪的时光。我每天推着你上楼梯,背着你去厕所,所有人都在看笑话,说我是为了钱才照顾你的。"
"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为了钱。"
"所以你想逃。"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想忘记那段日子,忘记那个为了十二万块出卖劳动力的自己,忘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我。"
"是的。"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忘记呢?"他突然说,"如果我说,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呢?"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那里,眼睛发红。
"你在开玩笑吗?"我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被车撞了,坐了一年轮椅,康复训练痛得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那是你最幸福的时光?"
"是的。"他一步步走过来,"因为那一年,有你陪着我。"
"婉秋,你知道吗?车祸之后,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我爸妈每天以泪洗面,我的朋友们来看我,眼神里都是'你真可怜'。"
"只有你不一样。你推着我的时候,会骂我'走快点,要上课迟到了'。你看我康复训练偷懒,会说'你不努力,我的工资就白拿了'。你从来不同情我,不可怜我,你对我就像对一个正常人一样。"
"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
我的眼泪掉下来,我用手背抹掉:"所以你现在是要来感谢我,报答我?"
"不是。"他站在我面前,伸手抹掉我脸上的眼泪,"我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为了感谢。"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想问你一句——"
他的话被小念的哭声打断了。小念醒了,大哭着叫:"妈妈,我好难受!"
我立刻跑过去,摸她的额头,更烫了。我翻出体温计,一量,39度2。
"我要带她去医院。"我抱起小念,冲向门口。
"我开车送你们。"顾云深立刻跟上来。
这次我没有拒绝。
04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小念被护士抱进了观察室。
"孩子烧到40度了,需要立刻物理降温,然后打退烧针。"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医生,语速很快,"你去交费,挂号费10块,药费230块。"
我掏出钱包,里面只有76.5块。
"我这里只有76块,能不能先给孩子打针,剩下的我明天补上?"我的声音在颤抖。
女医生抬头看着我,眼神有些无奈:"女士,医院有规定,必须先交费才能治疗。"
"可是孩子烧到40度了,她会烧坏脑子的!"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
"我来付。"顾云深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医生一张卡,"她的费用,全部从这张卡里扣。"
"顾总——"
"去照顾孩子。"他打断我,"其他的事情,等孩子好了再说。"
我咬着嘴唇,转身跑进观察室。小念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护士正在给她贴退热贴。看见我,她伸出小手:"妈妈,我好难受。"
"马上就不难受了。"我握住她的手,那只小手烫得吓人,"妈妈在这里,不怕。"
护士打了退烧针,又给小念挂上了生理盐水。我坐在病床边,看着点滴一滴一滴落下,手握着小念的手,不敢松开。
凌晨两点,小念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降到了38度。她睡着了,呼吸终于平稳了。我趴在病床边,累得睁不开眼睛,但不敢睡,怕她半夜又烧起来。
"去躺一会儿。"顾云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帮你看着她。"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病床边,眼睛里都是血丝。
"你不是说要走的吗?"
"我说了,但我没走。"他搬了张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我在外面的休息区等着,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我看着他,那张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还是那样温柔。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说,"十七年了,你应该早就忘记我了。你的世界那么大,见过那么多优秀的人,为什么还要记得一个普通的高中同学?"
"因为你不普通。"他说,"婉秋,你知道吗?那两年,我每天看着你。"
"我看着你早上六点半到我家楼下等我,看着你推着我的轮椅上坡的时候吃力的样子,看着你每天中午把自己的午餐分一半给我,自己只吃一个馒头。"
"我还看着你每天晚上九点多才离开,然后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街道上,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那十二万块钱,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的眼泪掉下来:"别说了。"
"我还要说。"他握住我的手,"婉秋,你记得那年冬天吗?我去医院做康复训练,你推着我走在雪地里,你穿的那件外套薄得像纸,冻得直发抖。"
"我让你回去,你说不冷。但我看见你的嘴唇都冻紫了。"
"回到医院,我妈塞给你一件羽绒服,让你穿上。你说什么都不要,最后我妈硬塞进你书包里,你又偷偷放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后来我才知道,你把我妈给你的所有东西都还回来了。衣服、鞋子、营养品,你一样都没留。你只要那笔钱,其他什么都不要。"
"因为我不想欠太多。"我说,"那些东西,我还不起。"
"可是你欠下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摩挲,"你欠我一个真相,欠我一个解释,欠我一个...说再见的机会。"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什么真相?"
"为什么你高考后突然消失?为什么你要改名?为什么这些年你宁愿过得这么辛苦,也不来找我?"
"因为我不配。"我说,"顾云深,你知道吗?那两年我照顾你,确实收了你妈的钱。十二万块,我一分都没退。"
"那笔钱救了我弟弟的命,也让我成了全校的笑话。所有人都说我是为了钱才跟你好的,说我是你家雇来的保姆。"
"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保姆。"
"所以你要逃。"他的声音很轻,"你想逃离那些流言蜚语,逃离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自己,逃离...我。"
"是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他突然抬高了声音,"你消失的那五年,我找你找得快疯了。我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查了全国的户籍系统,甚至请了私家侦探。"
"但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是不是出了意外?是不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他的眼睛红了:"婉秋,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想找一个人,却怎么都找不到。你以为她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你又不甘心,不愿意相信。"
"你每天活在希望和绝望之间,看到一个背影像她,你会追上去;看到一个名字像她,你会打电话过去。"
"但每次都是失望,每次都是白费力气。"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他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要你告诉我,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过得不好。"我说,"我结婚了,嫁给一个我以为可以依靠的男人。结果他出轨了,在我怀孕的时候。"
"离婚后,我带着小念回到这个城市,在一家小公司打工。老板拖欠工资,同事排挤我,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家连给女儿讲睡前故事的力气都没有。"
"我妈两年前查出肺癌,治疗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她去世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婉秋,你这辈子太苦了。"
"我趴在她床边哭,我说妈,我不苦,我不苦。"
"但我苦。"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我这些年,每一天都过得很苦。"
顾云深猛地站起来,把我拉进怀里。我挣扎了一下,但他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哽咽,"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如果我早点找到你,你就不用过得这么苦。"
"如果我早点找到你,你就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重担。"
"对不起,婉秋,对不起。"
我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我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你不欠我对不起。"我哽咽着说,"是我对不起你。那两年,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份工作,我从来没有真心对你好过。"
"不,你有。"他松开我,捧起我的脸,用拇指抹掉我的眼泪,"你记得吗?高二那年冬天,我在医院做康复训练,疼得受不了,对着你发脾气,骂你为什么要逼我。"
"你也哭了,但你没有走。你蹲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说,顾云深,你要坚持住,你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对着窗外的雪景发呆。我叫你,你回头对我笑,那个笑容里全是心疼。"
"婉秋,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把我当成一份工作,你是真的关心我。"
我摇头:"不,我那时候只是——"
"只是什么?"他问,"只是完成雇主交代的任务?那为什么高考前一个月,你每天晚上陪我复习到十二点?那为什么我说想吃红烧肉,第二天你就带了一盒给我?"
"那为什么我高考结束那天,你说恭喜我,眼睛里全是真诚的祝福?"
我说不出话来。
"婉秋,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但其实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在眼里。"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你关心我,你在乎我,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因为你觉得,一个拿钱办事的人,不配说关心。"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病床上的小念动了一下,小声叫:"妈妈..."
我立刻转过身,走到病床边:"妈妈在,怎么了宝宝?"
"我口渴。"
我倒了杯温水,喂她喝下去。她喝完,又闭上眼睛睡着了。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一阵阵发疼。
"明天的检查结果,如果不好..."我说不下去了。
"不会的。"顾云深在我身后说,"相信我,孩子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的女儿。"他说,"你这么坚强,她一定也很坚强。"
我转过头看着他:"顾总——"
"叫我云深。"他打断我,"就像十七年前那样,叫我云深。"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两个字,在我心里埋藏了十七年,此刻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算了。"他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愿意叫的。"
窗外的天空慢慢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小念的烧完全退了,护士来拔掉了吊针,说可以回家了。
我抱着小念走出医院,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顾云深走在我旁边,帮我拿着包和外套。
"今天不用去公司了。"他说,"在家好好休息,照顾孩子。"
"可是会议记录还没整理完——"
"我会跟赵婷说的。"
"不用。"我说,"我自己的工作,我自己负责。等小念睡着了,我会继续做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这么倔?"
"因为我不想让人说我靠关系。"我抬起头看着他,"顾总,我知道你想帮我,但公司里那些流言蜚语,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工作能力,能不能对得起这份工资。"
"好。"他点头,"那我不干涉你的工作。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天下午,抽两个小时陪我吃顿饭。"
我愣住:"这是条件?"
"是。"他认真地说,"婉秋,我等了你十七年,你总要给我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我不敢去解读的温柔。
"好。"我听见自己说,"今天下午。"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那个笑容明亮得像早晨的阳光。
05
下午两点,我把在家睡了一下午的小念送到周可欣的咖啡店,拜托她帮忙照看几个小时。
"哟,难得看你打扮得这么正式。"周可欣打量着我,眼神暧昧,"去见谁啊?不会是相亲吧?"
"不是,是...跟老板吃饭。"
"老板?"她挑眉,"就是你说的那个高中同学,集团总裁?"
"嗯。"
"我去,婉秋,你该不会是要上位了吧?"她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兴奋,"抓住机会啊,这种优质男人可遇不可求!"
"你想什么呢。"我无奈地说,"就是普通的工作餐。"
"普通的工作餐需要你换三套衣服?"她指了指我手里的购物袋,"我看到了,里面是新裙子吧?"
我的脸有些发烫:"就是随便买的。"
"哦,随便买的是吧。"她笑得眼睛都弯了,"那为什么你的口红也换了?这个色号很贵吧,我记得专柜价要300多。"
"周可欣!"
"好好好,我不说了。"她把小念抱过去,"去吧去吧,我帮你看孩子,你好好享受这顿'普通的工作餐'。"
我瞪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咖啡店。
顾云深说的地点是市中心的一家私人会所,很低调,藏在一条老街深处。我按照地址找过去,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看见我,礼貌地问:"请问您是?"
"我是...我来找顾云深。"
"您是苏小姐吧?"他笑着说,"顾先生在二楼包厢等您,请跟我来。"
会所内部装修很雅致,青砖黛瓦,雕花的木窗,墙上挂着水墨画。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二楼的包厢门推开,顾云深坐在窗边的位置,看见我,站起来:"来了。"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浅灰色的针织衫,黑色的休闲裤,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坐。"他拉开椅子,示意我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还有几碟精致的茶点。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梅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枝干苍劲,很有意境。
"这里是你常来的地方?"我问。
"嗯,这家会所的老板是我朋友,平时有重要的客户,我会约在这里谈。"他给我倒了杯茶,"今天是第一次约私人朋友来。"
我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香气。
"婉秋。"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我想跟你说些话。"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睛,"关于十七年前的事。"
我的手指收紧,茶杯差点滑落。
"你不用紧张。"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些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那十二万块钱。"他的声音很平静,"婉秋,你知道吗?我妈给你钱的事,我一开始并不知道。"
我愣住了。
"我只知道你每天来照顾我,陪我复健,帮我补习功课。我以为你是自愿的,是老师安排的,或者是你自己想做的。"
"直到高考结束那天,我妈告诉我,她每个月给你五千块钱,已经给了两年。"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苦涩:"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的心脏收紧:"所以你恨我?"
"恨?"他摇头,"我怎么会恨你?我只是恨我自己,恨自己竟然不知道你过得那么辛苦,恨自己让你为了钱,忍受那些流言蜚语。"
"婉秋,你知道吗?高考后我去找你,想把那十二万块还给你。不是因为我看不起你收钱,而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你照顾我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交易,是恩情,是情分,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我的眼眶热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可是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搬走了。"他继续说,"你们家的房子空了,邻居说你们连夜搬走的,没留任何联系方式。"
"我去学校找老师,老师说你填的志愿是外省的大学,但具体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我找了你五年,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查了所有叫林婉秋的人,都不是你。"
"后来我才知道,你改名了。改成了苏婉秋。"
他看着我:"为什么改名?为什么要消失得这么彻底?"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茶杯里,在茶水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因为我不想再见到你。"我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我不配。"
"那两年,我照顾你,所有人都说我是为了钱。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为了钱。我弟弟生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我妈去借钱,没人愿意借。"
"是你妈找到我妈,说只要我照顾你两年,每个月给五千块。"
"我答应了。因为我别无选择。"
"所以那两年,我每天推着你上学,背着你上楼梯,陪你去医院,不是因为我想,而是因为我必须这么做。"
"高考结束后,我拿着那十二万块,带着我弟弟去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他活下来了。"
"但我成了全校的笑话。所有人都说,林婉秋为了钱给顾云深当保姆,真是不要脸。"
我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我要逃。我要离开那个城市,离开那些流言蜚语,离开...你。"
"因为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两年我有多不堪,我是怎么为了钱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我是怎么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的。"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见到你。因为你的存在,会一直提醒我,我曾经有多穷,多卑微,多不堪。"
说完这些话,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但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放弃了,任由眼泪掉下来。
顾云深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我拉进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颤抖,"对不起,婉秋,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如果我早知道,我绝对不会让我妈那么做。"
"如果我早知道,我会亲自去找你,告诉你,我不在乎那些钱,我只在乎你。"
"如果我早知道..."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我趴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心酸、无助,全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我哭了很久,久到眼睛都肿了,喉咙都哑了。顾云深一直抱着我,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哭够了吗?"他问。
"嗯。"
"那现在听我说,好吗?"
我点点头。
他松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温柔地帮我擦眼泪。
"婉秋,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关于那十二万块钱,其实我早就还了。"
我愣住:"什么?"
"高考后,我找不到你,但我知道你弟弟在市人民医院做手术。我托人查到了你弟弟的病历,然后匿名支付了他所有的医药费。"
"那十二万块,一分都没让你们花。"
我震惊地看着他:"可是我妈说,医院的账单——"
"账单上写的是慈善基金会的捐助。"他说,"那个基金会,是我妈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这些年,你以为你欠了我十二万,其实你什么都不欠。"他看着我的眼睛,"婉秋,那两年你对我的照顾,是无价的。它救了我,不只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
"你不欠我的,是我欠你的。"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为了感谢。"
"我是想告诉你——"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看着我身后,脸色变了。
我转过头,看见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着一身米色的风衣,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很漂亮,也很有气场。
"苏婉秋,好久不见。"她走过来,脸上是得体的笑容,手上却展开了一张泛黄的纸,放在桌上,"你母亲当年借我家的50万,17年了,本息加起来该有个数了吧?"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赫然是母亲的签名和手印。
顾云深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江曼琳,我警告你——"
"你警告我什么?"江曼琳打断他,目光扫向我,"云深,你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要照顾你吗?因为我妈给了她钱。她的善良,是明码标价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而顾云深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我读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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