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中期,归德府宁陵县,有人占了邻里三顷地。田主已经死在外乡,对面却拿出一张契,说是他活着的时候卖的。

卖方已经不在了,对面却掏得出一张卖地的契。这种事,一开口就难断。

元朝中期,泰定四年,也就是公元1327年,观音奴中了进士。他先在户部做主事,后来转到归德府做知府。就在他任上,属县宁陵摊上了这么一档子事。归德府在今天河南商丘一带,宁陵是它的属县,大约就是现在的河南宁陵。这件事记在《元史·观音奴传》里。

观音奴字志能,唐兀人,家在新州。史书说他办事干净,断案利落。民有冤屈,哪怕隔了好多年,也会跑很远来找他。可这桩案子,难处不在人喊得凶,在于卖方已经死了,对面手里又有一张契。

宁陵有个豪民,史书称他杨甲。他眼热邻里王乙家里的三顷田,不是一天两天了。三顷地,大约三百亩,在乡下不是小数目。杨甲想买,王乙不卖,这地也就一直没到他手里。

后来年景不好,闹了饥荒。王乙家里撑不住,只好带着妻子,往淮南一带去就食。就食,说白了就是去外乡找口饭吃。走的时候,那三顷地还在家里,田埂、田亩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王乙只当这是去外乡躲一躲,等年景好些再回来种。谁也没想到,人会回不来。

没想到王乙在淮南得了病,死在了外头。

他妻子一个人折返回来。路是熟的,地还在老地方,主人却换成了杨甲。

田已经被占了。

王乙的妻子不依,去官府告状。她把事情摊开说:

「地是我们家的。」

「我丈夫出去之前,并没有把田卖人。」

「我回来,田已经被他占了。」

杨甲也不含糊。他一边买通关节,一边把一份凭证掏了出来,开口就说:「王在时已售我。」用现在的话说,就是:

「这地,王乙活着的时候,已经卖给我了。」

「契在这里。」

您看,这就难办了。

卖方已经死在外乡,死无对证。对面拿出一张契,还花了钱把关节打通。按纸面看,这桩买卖像是早就做成了的。王乙的妻子两手空空,只说地没卖过。可她拿什么证明,一张已经写好的契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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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陵的田还在老地方,王乙的妻子已经回来,杨甲手里却拿着一张凭证。只作场面示意,纸上不写字。

这案子要是就在堂上对文书,很容易被那张契卡住。观音奴没有死盯着纸面争对错。他把人叫来,做了这样一个安排:让王乙的妻子拉着杨甲,一起到当地的崔府君神祠去对质。史书用的是「挽杨」,就是让她带着、拉着杨甲一块去。不是把人分开审,而是把两造带到神祠里,当面对着说。

崔府君是那一带常见的神,神祠就在当地。对质的意思很简单:当着神像,两边把话说清楚。

观音奴说:

「你们到崔府君神祠去。」

「当着神像,把这话说清楚。」

王乙的妻子应了。杨甲当时也没顶回去,先应了下来。

可他心里怕了。

他倒不是只怕走这一趟,是怕神灵真把事情显出来。史书写他「惧神之灵」,于是提前做了手脚——先拿羊和酒,去买通祠里的巫师,嘱咐神别把这事泄露出去。羊也送到了,酒也摆上了,话也嘱咐到了。杨甲这才稍稍踏实一点,跟着王乙的妻子进了神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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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甲事先带着羊和酒,到崔府君神祠一侧,买通祠里的巫师。只作场面示意。

到了祠里,香烧起来,两边把话说完。一边是死了丈夫、回来讨田的女人,一边是手里握着卖契的杨甲。神像还是那座神像,堂前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显出来。香烧到后头,灰落下来,堂里还是没有动静。没有声响,也没有什么托梦、显灵的说法落下来。两边对完了质,事情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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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乙的妻子和杨甲在崔府君神祠对质,堂前没有显出任何对错;观音奴在侧廊看着。只作场面示意,不是通神显灵。

史书原文有一处写成「王与杨诣祠」。王乙那会儿已经死了,按上下文,就是王乙的妻子和杨甲去对质。神祠里没有显出任何对错。

杨甲这头,暂时没有事。观音奴那边,却起了疑。

史书没写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只写了四个字:观音奴疑之。他下一步不是再跟那张契较劲,而是把巫师叫来,当面诘问。

巫师起初不说。问得紧了,他撑不住,把实话吐了出来。书上记下的原话是:「杨以羊酒浼我嘱神曰:『我实据王田,幸神勿泄也。』」用现在的话说,就是:

「杨甲先送来羊和酒,要我去求神。」

「他嘱咐的原话是:这田我确实是占来的,千万别把事情泄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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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奴把巫师叫来诘问,巫师把买通的事说了出来。只作场面示意,史书记下了巫师吐实的那句话,没有另写审问的具体过程。

这一下,那张「王乙活着时候卖给我」的凭证,就站不住了。观音奴接着把事情讯明白,给杨甲定了罪,把三顷田判回给王氏。三顷田重新回到王氏手里。一场占田、造假契的事,到这里才算断清楚。

田还回去了。

那座崔府君神祠,他也没有留。史书写他「责神而撤其祠」——他责备这座神,把祠拆了。至于巫师后来怎么处置,杨甲具体判了什么刑,书上没有另写,咱们也不编。

事见《元史·观音奴传》。

若是你来断这案子,面对一张卖方已经死了的卖契,你会先去查哪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