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蒸米饭,米往锅里一倒,加水,按下开关,四十分钟后掀盖就能吃。可要是把麦粒淘洗干净,也照这么焖一锅,端上桌多半没人动筷子。
老一辈人管这个叫“麦饭”,得提前泡上大半天,再小火慢慢熬,熬到麦粒开花,嚼起来还是费牙。同样是地里长出来的主粮,一个天生适合整粒下锅,一个非得进磨坊走一遭,这是咋回事呢?
麦粒的结构,跟米粒不是一回事。小麦籽粒主要由淀粉质胚乳、麦麸和麦胚三部分组成,胚乳约占八成,麦麸约一成五,麦胚约百分之三。
那层麦麸不是薄薄一层皮,它由表皮、外果皮、内果皮、种皮、珠心层、糊粉层一层层叠起来,纤维素占到七成五。这么厚实的“外衣”,水想渗进去得费老劲,火候不够,外头软了里头还是硬的。
稻谷就不一样,它外头那层谷壳在加工时就被砻掉了,剩下的糙米再碾去糠层,得到的大米结构疏松,吸水快,受热均匀,一锅水汽就能把整粒米焖透。
我国稻谷加工的平均出米率约六成三,粳稻约六成六,籼稻约六成一,稻壳和糙米皮层在加工中被去掉,胚与糊粉层里近六成的稻米营养和九成以上人体所需的营养元素,也随着这道工序有了取舍。
真正让小麦走上磨粉这条路的,是它胚乳里那套特殊的蛋白质。面粉加水一揉,麦谷蛋白和醇溶蛋白就凑到一块儿,搭成一张三维的网,这张网就是面筋。
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产品加工研究所的团队系统研究过面团质量形成的分子机制,明确蛋白质分子间的二硫键与氢键的比率是关键调控指标:二硫键像结实的铆钉,决定这张网的强度;氢键灵活,管着网络的弹性和持水能力。
比率高,面团就筋道,揉起来费劲,做出来的面食有嚼头。面包能发起来、馒头能鼓成圆球、面条能拉成细丝,全靠这张网兜住发酵产生的气体,也兜住面团里的水分。
可这张网有个前提,蛋白质得先跟水充分接触、充分揉和,才能彼此搭上。整粒麦子下锅,蛋白质被裹在胚乳深处,水进不去,网就搭不起来,那股子筋道劲儿也就无从谈起。
磨粉,说到底就是把胚乳从麦麸和麦胚里解放出来,磨成细粉,让每一粒面粉都能均匀地碰上水。精制小麦粉就是除去大部分麸皮和麦胚、以胚乳为主要原料磨制而成的。
粉越细,跟水接触的面积越大,揉面时蛋白质搭网的速度越快,面团的状态也越好控制。这一步看着简单,其实是把麦粒里“锁着”的加工性能给释放出来了。
大米的主要成分是淀粉,蒸煮时淀粉颗粒吸水膨胀、糊化,饭粒就变得软糯。
稻米蒸煮食味品质里,直链淀粉含量是最关键的化学指标,籼稻、粳稻一等品要求在一成三到一成八之间,糯稻要求不超过百分之二;胶稠度值越大,米饭越柔软,凉了也不容易发硬。
行业里评价一碗米饭,看的是气味、外观结构、适口性、滋味和冷饭质地这几项,依据的是稻谷、大米蒸煮食用品质评价的相关国家标准。
淀粉糊化这件事,只要水够、温度够、时间够,整粒米就能完成,不需要提前把米磨碎。中国粮食博物馆的科普里提到,常压下一百摄氏度的蒸汽就足以让淀粉糊化,时间短了糊化不完全会出现白心,时间长了糊化过度米色会加深。
米粒小、结构松,热量和水汽容易走进去,一锅饭就能熟透;麦粒大、皮层厚,同样的火候只能做到外熟内生。
换个角度看,小麦的这套蛋白质本事,别的谷物还真学不来。荞麦虽然名字里带个“麦”字,却不含面筋,缺少面筋蛋白,形不成网络结构,面团的韧性和弹性都差,做出来的东西口感粗糙、加工性能不好,通常得跟小麦粉掺着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磨粉之后,小麦能变出那么多花样:发面的馒头、包子,死面的面条、饺子皮,烤的面包、饼干,都是同一袋面粉按不同配比、不同工艺做出来的。
磨成粉之后,小麦的可塑性被彻底打开,按用途分,强筋小麦以适合做面包为原则,弱筋小麦以适合做蛋糕和酥性饼干为原则,评定要看降落数值、湿面筋含量、粗蛋白含量、面团稳定时间这些指标。
日常买面粉,做面包挑高筋的,做馒头、面条、饺子用中筋的,做糕点、饼干选低筋的。同一颗麦粒,磨成不同筋力的粉,就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餐桌。
精制面粉白净细腻,可麦麸和麦胚里那些膳食纤维、B族维生素、矿物质和抗氧化物质,大多留在了副产品里。
全麦粉把胚乳、麦麸、麦胚按完整麦粒的比例配回去,除淀粉之外的脂肪、膳食纤维、矿物质、维生素含量都比精制粉高,生产工艺上分直接整粒粉碎和麸皮胚芽回添两种。
面粉白不白,主要看粒度和加工精度,精度越高、麸皮麦胚越少,白度越高,可综合营养价值并不跟着白度走。所以这些年粗粮细做、全麦面食慢慢多了起来,磨粉这门手艺也在往回收一点。
米和麦,一个把淀粉藏在松散的米粒里,等着水汽进去把它焖软;一个把蛋白质织成网的本事藏在紧实的胚乳里,等着磨盘把它放出来。
两条路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各自的性子不同,人顺着它们的性子来,才有了南方的米饭和北方的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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