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里的长征
文/ 王步强
三个月来,关注着长征,关注着撼动心灵的长征。
电视剧《长征》、《长征大会师》、《伟大的转折》、《毛泽东》、《我的长征》、《雄关漫道》、《大会师》,我盯着电视机,切换着不同台的播放,不间断的看,重复着看,台词几乎可以对口,情节与事件渐渐丰满了我心中的长征。
长达六十集的《伟大的长征》一剧,完全占有了我晚上的时间。人物形象、事件演绎、台词斟酌、心里刻画、拍摄手法等等,不固化过往的生活化艺术手法推进宏大的长征,犹如将我带进长征的现实之中去了。我由本想创作一件长征题材的作品,不觉间明晰了长征组画的构思。
长征胜利90周年(1936.10.22-2026.10.22)。历时2年多(1934.10-1936.10)总行程6.5万余里,跨越15个省级行政区,经历600余次战役战斗,跨越近100条江河,翻越40余座高山险峰,召开70多次重要会议,完成6次重要会师,在中央红军二万五千里的征途上,平均每300米就有一名红军战士牺牲…这些数字成为我创作的首要依据。
90年前,黄镇先生以锅底灰为墨,《西行漫画》中的24幅画作记录下了真实的长征。他是在长征途中“用各种各样、大小不等、随手拾来的杂色纸所作的那一束画”。 这些作品以速写的手法记录了长征,“在漫漫途程中,看到什么就画什么,是真实生活的速写。当时,什么印象深,触动了自己的感情,就画下来,放在身上的书包中”。这些画,我读出了艺术的沉重。
小时候美术课本上的古元版画《人桥》,记忆犹新。李可染、钱松岩、傅抱石、宋文治、石鲁、关山月等一大批老艺术家,以沉厚的传统功力,创作了大量的红色题材的山水画作品,齐白石、潘天寿等先生留下了祝福祖国的花鸟传世作品。这些画,包含真情,我读出了艺术的责任。
国家每一次的主题书画展览,涌现出大量的讴歌楷模、弘扬正气的优秀作品。中国美术馆正在展出的“壮丽史诗-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美术作品展”,汇集了110件绘画、雕塑等艺术精品,人物、场景让人卓然起敬,我幸以饱览,“薪火永续谱新篇”。这些作品,我读出了艺术的力量。
看长征主题展览拍的展品照片、网络收集的名家长征作品照片和图片一千余张,长征历史图片、文献资料装满了几十个文件包,成为电脑桌面的全部,脑海中的长征亦是立体活化。
草稿纸上,满是长征的起点、经过点、终点的路线图,重要事件发生地......毛泽东的《长征》诗,读了一遍,两遍......以长征过程时间结点为轴线,以《长征》诗文作立意和题目,以山水画形式表现内容,整套作品框架确立。
萧华先生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30周年时创作了《长征组歌》,谱曲及演出团队的求真奉献,演绎了60年前的艺术长征之路。我的长征组画也循着务实的精神将细节构思丰满,信心骋于笔楮。
南湖烟雨楼,红船光耀于长夜。6年前,我到南湖烟雨楼采风,画红船的思考一直走到了今天。黄宾虹说:“山水乃图自然之性,非剽窃其形。画不写万物之貌,乃传其内涵之神”。外美是“像”,内美是“神”。谢赫“六法”里,“气韵生动”、“骨法用笔”是内美,“经营位置”“随类赋彩”是外美。我以”外美悦目,内美动心”、“不齐之齐”的写实、意象与时间美学的理念,外美是观览,内美是参悟,勾染为用,完成了组画的第一张《南湖烟雨》。
南宗山水画重笔墨细腻、韵致逸然的美学思想,很大程度的影响着我的创作。《万水千山只等闲》这件作品,勾皴染同时生发,一泻直下,山岩绝壁向我招手,山壑云瀑冲我微笑,取贵州山水之秀润峻险,山石云水浑然生成,最后以“尺山寸人”的传统山水画意,勾出红军队伍跋山涉水,隐显其间。画是画给眼睛看的,更是画给心的。“一殊之万变,一我之万殊”,我想以长征精神,贯通自然、生命与人文进行深层关联,解答中国山水厚重的内核与这句长征诗句的哲思。
这个思绪下,以题字笔中尚存的浓墨沾上清水,由上及下,由淡及重,由远及近,传统山水画的高远构图,画面明亮透通、轻松灵动,黑白灰层次清朗、对比凝练、虚实照应,造势诗境。其后,点睛以飘展红旗向雪山高处前进,于顶部淡墨题上“更喜岷山千里雪”的款字。这一作品,是我用笔墨语言结合诗句思想的认知表达。
飞夺泸定桥残酷的战争场面,在文学、绘画、影视作品中传颂,在人们心中定格。我如何画出泸定桥的精神重载?一张旧时的泸定桥老照片启发了我。将一满盘的中墨倾倒于纸上,长锋笔因势意导出厚重飘渺的主石峰,占据多半个画面,乘湿勾出山脚,涂出远峰。仅用顶部微小的空间勾出透视空悬的泸定桥,其险惧危。画面的下半部,勾江水浩荡奔流,点重墨险礁,与泸定桥形成视觉冲击的巨大空间。我意在以山川雄浑本体、云雾凝韵笔墨塑造泸定桥英雄们巍然屹立的风骨,以恢宏图式,立境丰碑,谱写“大渡桥横铁索寒”的磅礴气度。
我的绘画激情紧接着带入了“风流人物看今朝”的创作。腊子口战役,实为惨烈,不堪回首。沉重冗繁的两山夹口之间,数笔画出洁白纪念碑耸插云霄,彩虹犹如吉祥的哈达,遮住了冷寂的杂树,浩净的天空静静的浮着几片白云。唯有这束鲜花,时时与先烈们对话,喃喃的叙说着今天美好的祖国。我的想法是,构思的人文情怀与笔墨的温润质朴,让主题山水艺术走出宏大符号化的表达模式,扎根大地,贴近生活,让莽莽山河气魄与人间温度相结合。
在极端危急的历史关头,遵义会议挽救了党、红军和中国革命。我首先焦墨画出磐石,虬龙般苍松垂下。工细的刻画贵州遵义老城子尹路96号,这座砖木结构的楼,红旗飘扬,“战地黄花分外香”,菊花掩映,翠碧的远山是为背屏,题字“长缨在手缚苍龙”。“意”的人格化,是中国画美学的核心内容。托物言志、借景抒情,作品中的全部素材寄寓着遵义会议精神和象征,通过对物象的严谨构思和充沛感情的描绘,表达着我胸中燃烧着的情感火焰,倾注我的笔墨交融的此刻真情。
风景如画的“长征第一山”瑞金云石山上,毛泽东办公处层树竹海环抱,白云清风映霞。沿山脚而上,只有一小道攀行,穿两道石门,奇石嶙峋,四面峭壁,古树蔽日的云山古寺,成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的驻地。1934年10月10日,中央机关编成二个纵队,踏上了漫漫长征路。我的这件《谁持彩练当空舞》就是描绘今天氤氲秀美的云石山,胸怀博大、品质坚毅的云石山。
过草地的创作,让我停下毛笔,面对画案上的纸,陷入了五天的沉思。阅读了百余张名家们的倾注感情的过草地作品;追看各电视台播放的红军影视片;反复背诵张爱萍将军的《过草地》诗:“绿原无垠漫风烟......”,传统笔墨的表现力和感染力最终成为我的选择。捻一管大长锋,饱沾中墨,迅疾涂抹,中侧并用,干湿转换,数十息作品骨架完成。将纸悬于壁上,读出了笔墨间的沼泽地和渐远的大草原。随后,狼毫笔慢慢找出细部,乘湿以古人画草法勾出近远不同质感的草意。及干,用单一天蓝色染出天空和沼泽地水,色墨不碍。最后,在天际出,以干墨画出一队艰苦行进的最可爱的人。我画的澄碧的天空和茫茫无尽的草原,是红军在即将胜利前的英勇和乐观精神,靠的是崇高的理想、坚定的信念,是我们最大的财富。
掌握长征的文献越多,我越想画胜利会师,画延安。1936年10月,红一、二、四方面军在会宁会师,标志着长征胜利结束。我的喜悦带进了《枣园晨曦》,浅浅露面的红日,映红了大笔挥涂的宝塔山,毛泽东的窑洞还亮着灯光,一笔走出的那颗老枣树结满鲜红的甜果,晨露下的石碾承载了多少红军的身影,甘冽的延河水流淌着军民欢乐的笑声,两笔抹出的黄土坡记录了大生产的号角......
笔中依然饱含的硃砂色,接着注入《辉光泽布》的纸面,红霞满天,宝塔山披上了红装,错落的窑洞贴上了红红的福字,扎着头巾的老汉哼着信天游招呼着羊群,延安人民的幸福生活如延河水一样宽阔绵长。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正在举办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展览,其中实物和文物展品感染着我,回来的路上就完成了《量天尺丈远征难》这件作品的构思。细致变化的线勾出丈量长征路的草鞋;八角帽上的那颗手工剪制的红星无比鲜亮;脱釉的搪瓷杯,刻着岁月沧桑;扭曲变形的军号,鼓舞着每一个人坚定的步伐;将这盏变形的马灯点亮,照耀这前进的方向;红被面手绘文字和党徽的红旗,已经褪色陈旧,墨色浑浊了,迎风飞扬,猎猎作响。“量天尺”丈过的长征路,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血色的脚印!中国画讲究“气”,是既抽象又形象的生命之气,对于小物件的雕琢,看到的是大精神,红军所有的绚烂历史于今都归于文物现在的平实。李泽厚说中国的美学是“实践美学”,我的这张画是以瞻仰之心描绘这些红军实物,体验坚实的长征路。
今年10月1日,长安街和天安门广场人如潮涌。英雄纪念碑、五星红旗、天安门叠于一条视线,我站在这条中轴线上,很久,很久。《中华龙腾》的创作就是在这时开始的,如龙摆尾腾飞的中华长城,深沉、执着、庄重之情寓于笔下,写实而意取。我以时间美学的理念,白描刻画的红船、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的驻地、遵义会议楼、延安宝塔、天安门,印在长城之上。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我表达着此刻的情与理,情与景,意与境。李可染说要“为祖国山河立传”,此作要表达我对时代、生活、自然的深切感情,表达我的责任感、使命感。
这个时候再读毛泽东在长征期间创作的六首诗词,更加深了理解,书法如何进行艺术表现?梁漱溟在《中西文化及其哲学》里说:“中国文化是向内的”。书法只有守得住法度,沉得下心性,笔墨才有根,文脉才有传;要有东方的意境,安放中国人的审美;要有笔墨的温度,承载创作者的情怀;要有严谨的法度,支撑画面的骨架;要有独特的真心,成就守正的格调。
内容与形式相结合,表现与诗意相结合,书写与古法相结合,格调与文化相结合,法度与突破相结合,可以说书法是精神之事,是思想情感之事,是文化修养之事,是作者的生命品格。
书法五体,“象”“意”合一;六尺长条,“幅”势“相宜;宿墨锋颖,“楮”“色”相生。我意求“正、大气象”和“文人风骨”,想写出深度动力下诗词的更深沉的文化内涵,呈现出时代性的视觉样式。构图是礼乐,内容是诗文。数十遍的反复书写,挑出的七件作品,感觉自己已经化入线条中了。
将20张长征作品,张于宽阔明亮的展厅,对视。深深地体悟到,艺术之美在于纵历磨难,而生机不绝,心向嘉与祥。艺术家在“传统”上下工夫,心存敬畏,在法度内的突破才是艺术。艺术来源于生活,端正艺术态度、感性思考、热情创作、意在笔先,表现当代中华盛世与繁华的作品才具有“生命力”。
总书记的深情话语:“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笔墨的长征永远在路上,用一生去走。
2026年10月15日
于颐和草堂灯下
(王步强,山东青年政治学院书法研究所所长;博、硕导;中国书协刻字与综合材料创作委员会委员、全国刻字展评委;山东省书协刻字委副主任、评委;《书法报》刻字与综合材料栏目学术主持、评论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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