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马自达CX-50是我去年年底提的,落地花了二十多万。方哲打电话来借车的时候,说要去趟外地办点事,他自己的荣放送去保养了。

我当时在店里弄货,电话那头人声嘈杂,他嗓门扯得很大,说就借这两天,完了给你加满油。

朋友之间,这点事不好拒绝。我把车钥匙给他,又嘱咐了一句,说这车跑高速不费劲,你踩油门就行。他笑着说知道知道,马自达嘛,操控好。

他开回来那天是个下午。车停在店门口,引擎还没熄火,他摇下车窗喊我,说你这车也还你了啊。我走出来的时候,他正拿着手机给方向盘拍照,角度摆了好几张。

我凑过去,他问我方不方便搭个话,说他这一趟跑下来发现,你这车啊,不如我那荣放。

他说得很随意的样子,好像只是顺嘴提一句。他说你这车上了高速,油门踏板踩到底都追不上他,他超车的时候还得提前留出量来。

他说你这车省不省油你自己知道,他跑了三百多公里高速,愣是烧了大半箱。他说后面那个非独立悬挂,过减速带颠得他后腰疼,他老婆坐后排,脸色都是铁青的。

他讲完这些,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拍了拍车门说,老哥,我这话你别不爱听,我也是替你着想,你要是想换车,趁现在还能卖个价。

我笑了。我说行,我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把车开出去转了一圈。油表下去了一大截,半格子都没给他留。座椅上还有他喝的某品牌矿泉水瓶扔在副驾脚垫上,后备箱里留了一张他走高速的发票,加油三百二。我把水瓶捡出来扔了,发票留着没动。

你说的那些我都懂。马自达这车,如果光是听别人评价,确实有人说它底盘扎实,变速箱聪明,过弯的时候车身侧倾控制得很好,开起来有那种人车合一的感觉。

这些是我买车的时候就听过的,也是我选这车的理由。但它就是追不上荣放?

那时我车速提到一百二,发动机声音传进车里,风噪也来凑热闹,路面的细碎震动顺着座椅传上来。我握住方向盘,心想,方哲,你开的是我车,你踩的是我油门,你跑的那是高速,你拿你的荣放跟我的CX-50比……你真当我没开过你那个荣放?

但我没揭穿他。

这事过了几天,我们又约了饭。他老婆也来了,还有另一个朋友,大家坐一桌。方哲又开始讲那趟高速,说我那车比他的荣放差远了,提速慢,费油,底盘还颠。

他说这话的时候夹了一筷子菜,筷子尖对着我点了点,说你这车啊,也就城里代代步还凑合。

桌上的人都看向我。我老婆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那意思是不让我接话。我笑了笑,低头夹菜,说确实跑高速不如他那个,他有经验。

那天吃完饭回来,我老婆问我,你心里不是挺气的吗,怎么不说回去。

我说我说什么?我要是当面跟他掰扯,朋友圈子里那些人都看着,他面子上挂不住,我不也显得小气。他那个荣放多少钱?落地也是二十多万,跟我这车差不了几千。他要是真开过我车,知道他车什么底子,怎么也不至于把话说那么满。

我老婆说那你不是白被他损了。

我说也不是白损,他随口说说,我随口听听,他高兴就行。

后来我又开过我朋友那台荣放,不是方哲的,是另一个朋友的。2.0自吸,CVT变速箱,开起来确实平顺,提速也温柔,底盘比CX-50软,过滤震动舒服一点。

走高速的时候,定速巡航一百二,转速就在两千出头,油耗表显六个多。我承认,荣放那个车调校得确实适合家用。但我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东西,那种想超车的时候一脚油门下去,发动机声音变粗,变速箱连降两挡,车身拽着你往前冲的感觉,荣放给不了我。

方哲拿荣放的优点来比我的CX-50,那确实能比出一堆“不如”。可如果拿我的车去比他的,我也能挑出一堆毛病来。他那个荣放过弯的时候车身侧倾厉害,悬架软塌塌的,走烂路颠不颠我不知道,但方向盘路感模糊,开起来像踩着棉花。

他的车隔音也不比我好多少,高速上风噪胎噪一样往里灌。他的车市区油耗也得九个往上,两个月加三次油,我一个月加两次。

但这些话我都没说。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我这个人不喜欢跟人争这个。车这种东西,又不是买来跟人比赛的,你开着舒服就行。他开着荣放觉得舒服,那是他的事。

我开着马自达觉得舒服,那是我的事。要是非得比个谁好谁差,那友谊就变味了。我不愿意为了这点事丢掉一个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

这个道理,方哲可能永远不懂。

那天走高速回来,我把车停在楼下,熄火,坐在车里呆了一会儿。车里还有他留下的味道,某种烟味跟香水的混合物。我降下车窗透透气,然后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我老婆从楼上探出头来喊我,说你怎么还不上去。我说抽根烟,马上。

她没再说话。我坐在车里,看着仪表盘上那根油表指针,半格离红线还有一个针头的距离。我掐灭烟,拿上钥匙上楼了。

方哲打那以后没再提过我的车。后来我们聚会,他又买了辆车,给他老婆开,是个某国产SUV。那天他喝了点酒,跟我说国产车现在做得真不错,比他那个荣放强。我说那是,你眼光好。

他听了很高兴,又敬了我一杯。

我喝完那杯酒,心想,你看,这事不就是这么回事么。车好车坏,说到底,不就是为了面子么。他夸他新车好,是为了面子。他说我车不行,也是因为面子。他要面子,我给他面子。

至于我的CX-50到底追不追得上他那个荣放——我心里清楚得很。

那车现在就在楼下停着,我看着它,它看着我。周末我就开它出去跑一圈,走那种弯多的山路,方向盘转过去的时候车身稳稳的,轮胎压着柏油路面发出扎实的沙沙声。那时候我就知道,值不值这个价,我自己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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