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大来家所在的楼道住的大多是厂里的老职工,家家户户晚上都关着门。刚才林大来家屋里吵,后来又动了刀,没人敢出来。等那两声脚步走远了,对门的老赵才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头看了看,又回头喊了一声。

“老林?老林你没事吧?”

没人应。

老赵壮着胆子走过去,敲了两下门。

“老林!”

门里传来一点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

老赵把门推开,一眼看见地上那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林大来撑着墙站起来,一条胳膊使不上劲,另一只手扶着门框。他满头满脸都是血,头发被血糊成一绺一绺的,肩膀上的棉袄破了一道口子,里头的棉絮翻出来,也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就像个血葫芦。

“哎哟我的天!”老赵喊起来,“赶紧的!拿床单包上!上医院!”

隔壁的门也开了,出来两个男的,一个披着外套,一个趿拉着鞋。三个人七手八脚,从柜子里扯了条床单,把林大来的肩膀和脑袋缠上,一边一个架着他往楼下走。

楼梯陡,走到二楼拐角,林大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老林,你挺住!车马上就来!”

到了楼下,老赵的儿子开着一辆面包车过来,把人塞进后座。车灯照亮了小区门口那条路,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到医院,急诊的大夫把床单一层一层解开,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这怎么弄的?刀伤,好几处。谁砍的?”

“大夫,你先治。”老赵说,“多少钱我们先垫上。”

缝了二十多针。肩膀那两道最深,差一点见骨头。头上是被刀背砸的,肿起来一个大包,倒没破。打完破伤风,挂上吊瓶,人躺进观察室里,脸上的血擦干净了,可脸色白得吓人。

邻居里有好事的,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大勇啊?我是你赵叔。你赶紧来市医院吧,你爸刚才差点没给砍死。”

林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跟几个朋友在道外的一个台球厅里。他把球杆往桌上一扔,什么也没问,抓起外套就走。

“咋了?”后头有人问。

“我爸出事了。”

他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又在路上打了两个电话。等他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后头已经跟了两个人,一个叫小胖,一个叫二驴子,都是从前一起混过的,个子不高,眼睛都挺横。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林勇一进屋,脚步停住了。

他爸躺在床上,脑袋上缠着绷带,肩膀上也缠着,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一只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床头的架子上挂着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滴。

林勇站在床边,喉结动了一下。

“谁打你了?”

林大来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看见儿子,嘴角动了动。

“哎呀,儿子,没事。”

“我问你谁把你打了。”

“爸想明白了。”林大来喘着气,“彻底跟老刘家这帮人脱离关系了。往后咱爷俩过。”

“你说什么呢?”林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你,谁把你砍成这样的?”

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

“大勇,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他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刘婷的前夫刘二广回来了,在屋里跟刘婷干了那事,让老林拿五万块钱给她儿子赎人,老林不拿,就动了刀。砍完了,还带着刘婷走了,说是去派出所把儿子接回来。

林勇听着,脸上的肉一点一点绷紧。

“他在哪呢?”

林大来伸手抓住儿子的袖子。

“大勇,拉倒吧。”

“什么拉倒?”林勇把手抽出来,“除非我死了,这事拉倒。我必须找他。那女人在哪呢?或者去哪,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回没回家。”

“回你家?”林勇冷笑一声,“她还能厚着脸皮回你家?我咋就不信呢。”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爸,你好好躺着。这事你别管了。”

“大勇!”

“你别管了。”

林勇带着人出了医院。站在台阶上,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

“走,上我爸那屋看看。”

另一边,刘二广到了派出所,先没进去,在门口打了个电话,不到一个钟头,一个开着黑色轿车的男人过来,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袋,塞给他。两个人在车边说了几句话,那人上车走了。

刘二广拎着纸袋进了派出所,半个多钟头以后,刘冰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刘冰脸上还有一道擦伤,头发乱着,眼皮耷拉着,看见他爸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你爸。”刘二广把纸袋往腋下一夹,“亲爹。走,回家。”

刘冰站在原地没动。他长这么大,只在小时候听过这个人的事,什么抢劫,什么判了十年,都是别人嘴里说的。他妈提起来就骂,骂完了就哭。

“走啊。”刘二广回头,“还愣着干什么?”

三个人在街边的小超市买了菜。猪头肉半斤,花生米一袋,小肘子一个,又拎了两瓶酒。回到林大来家,刘婷把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碗筷摆了三副。

屋里灯亮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得不大。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刘二广坐主位,刘冰坐他右手边,刘婷坐在对面,忙着给两个人倒酒。

“冰啊。”刘二广夹了一块肘子放到他碗里,“你那时候小,几岁时候你爸就出点事,对吧?你看现在你爸也回来了,我是你亲爹。”

刘冰低着头,夹起那块肉,嚼了两下。

“爸,你之前也是混社会的?”

“瞎混。”刘二广笑了一声,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反正还行,冰城道上认识不少人。后来给关进去了,混得啥也不是。爸现在在武汉。”

他把酒杯放下,语气认真起来。

“这次回来我就打算把你们娘俩都接过去。咱就上武汉,别在冰城这地方待着了。南方比这地方好,冬天不冻人,买卖也多。你跟爸过去,爸给你找个事干,正经事,别在这破地方跟那帮人瞎混。”

刘冰眼睛亮了。

“真的?武汉?”

“爸还能骗你?”

刘婷在旁边笑着,给儿子又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她这一天,从早上接电话到晚上坐在这张桌子前,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儿子回来了,前夫回来了,家里有男人撑着了。至于躺在地上的林大来,她这会儿已经想不起来了。

“吃,多吃点。”她说。

三个人吃得挺得意。刘二广讲南方的事,讲武汉的江,讲那边的生意,讲他认识的人。刘冰听得入神,筷子停在半空里。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不是敲,是砸。咚,咚,咚,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刘婷放下筷子,皱起眉。

“谁呀?大半夜的还砸门。”

“开门。”外头一个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刘婷,你把门打开。”

刘婷的手停在半空。她听出来了。

“谁?”刘二广问。

“林大来的儿子。”刘婷的声音发紧。

刘二广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酒瓶子拎在手里。刘冰也站起来了,跟着拎了一个。

“开门。”刘二广说,“怕什么?”

门一开,刘婷看见林勇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你……”

林勇一把把她推到一边,人跟着就进来了。他扫了一眼桌上那三副碗筷,扫了一眼刘冰,最后落在刘二广脸上。

“就你把我爸打医院去了,是不是?”

刘二广一听,明白怎么回事了。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我以为谁呢?林大来的儿子。”他把酒瓶子在手里转了半圈,“那老王八。爷俩一个德性。干什么来了?小吉娃,趁我心情好赶紧滚,要不跟你爸一样,我给你送医院去。听见没有?”

林勇没说话。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

刘二广还在说。

“怎么的?还不服?你爸那个窝囊废,我砍他几下,他连手都不敢还。你比你爸强点?强点也就是多挨两刀。”

他往前凑了凑,歪着脑袋。

“我告诉你,今天这钱我自己拿了,孩子我自己接回来了。你爸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你要是替他来出头的,那你就是找错人了。滚吧。”

林勇把手伸到腰后,摸了一下。

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卡簧刀。刀不长,巴掌那么一截,刀身在灯下泛着冷光。

刘冰还在旁边提着酒瓶子,装出一副不怕的样子。

“干什么?你干什么?”

林勇没答话。他往前一探,刀直接扎了过去。

噗的一声,扎在刘冰的左肩上,扎进去一个刀身,血顺着刀柄往下冒。

刘冰整个人僵住了。他长这么大,打架最多动过啤酒瓶,啤酒瓶抡出去是闷的,是碎的,是不见血的。刀不一样。刀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可那股劲是真的,一下子就钻到骨头里去了。

他手里的酒瓶子掉在地上,滚到墙边。

“啊——”

他一张嘴,声音还没出来,人就软了,往后退,撞在桌沿上。

刘二广也愣了一下。他见过动刀子的,也动过,可他没想到眼前这小吉娃一句话不说就下手,连个招呼都不打。这跟他们道上的规矩不一样。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林勇身后的两个人上来了,一把薅住刘冰的头发,往下按,膝盖照着膝盖窝哐哐两下,把人磕在地上。刘冰跪在那儿,一只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流。

刘婷尖叫起来。

“哎呀——”

她喊着就要往门口跑。林勇一回手,薅住她的头发,把人拽了回来。

“当年要不是你这个东西,我家能过成这样吗?”他把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你再喊!再喊!”

啪啪几个嘴巴。不重,可是每一下都实在。刘婷的脸歪过去,又歪回来,最后整个人蹲在地上,捂着脸,一声不敢出。

林勇转过身,刀尖对着刘二广。

“你欺负人欺负过头了。”他说,“我老林家没人了,你就欺负?”

刘二广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还硬。

“小吉娃,你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

林勇往前一步,刀伸出去,照着他肚子捅了一下。

“哎——”

第二下捅在肋上。

刘二广一哆嗦,弯下腰,手撑着膝盖。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没了,眼睛里全是狠。

“你敢跟我动刀,你死定了,你信不信?”

林勇看着他。

“我信你妈。”

他一脚踹在刘二广胸口,人往后倒,砸在沙发上,又从沙发上滑下来,摔在地上。林勇跟上去,皮鞋照着脑袋踹。

一下,两下,三下。

“你不是能砍人吗?”

第四下。

“你不是社会人吗?”

第五下踹在脸上,刘二广的鼻子出了血,一颗牙从嘴里掉出来,落在地砖上。

林勇停下来,喘着气,胸口起伏。

“给我跪下!”他冲刘婷喊。

刘婷抖着,跪了下去。

“大勇,大勇,我求求你了。”她两只手合在一起,“我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行不行?他岁数大了,再打出人命了。你要打就打我,行不行?”

林勇没看她。

他弯下腰,一把把刘二广从地上提起来,按在沙发上,刀尖抵在他脖子旁边。

“我问你,你刚才砍我爸的时候,想过有没有人命吗?”

刘二广张了张嘴,嘴里全是血沫子。

“小吉娃……你等着……”

“我问你话呢。”

“你等着……”

林勇把刀往下一压,刀尖在皮肤上压出一个白印,随即渗出血珠。

“我不等了。”他说,“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你们要点脸不?这是谁家?这是我爸的家。我告诉你,这屋里的东西,我爸的血,你们得给我记着。”

他直起身,收了刀,往后退了一步。

“赶紧给我滚。再在这屋让我看见你们,我宰你们。没听见?滚!”

小胖和二驴子在旁边踹了两脚。

“走走走走!快滚!”

刘冰扶着墙站起来,一条胳膊垂着,血把半件衣服都染了。他过去扶他爸。刘二广撑着沙发站起来,一手捂着肋,一手抹了把脸,脸上全是血。

刘婷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后头。

三个人往门口挪。到了门口,刘二广回过头,一只眼睛已经被血糊住了,他用另一只眼看着林勇。

“你等着。”

林勇把刀一提,往前走了半步。

“怎么的?不想走啊?”

等刘二广、刘婷和刘冰挪出家门,林勇把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这事过去一两天,刘二广那身子骨也皮实。到医院缝了缝,吊瓶打了打,肋上缠了绷带,脸上贴了块纱布,基本上就没什么大碍了。

他坐在林大来家那张沙发上,把脚搭在茶几上,抽着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刘冰在旁边坐着,一条胳膊吊着,脸色发青,半天不吭声。

“疼不疼?”刘二广问。

“疼。”刘冰说。

“忍着。”刘二广把烟头按灭,“这点疼都忍不了,以后怎么跟我混?”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出一个武汉大哥王毅的号码,拨了出去。

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

“哥,是我,二广。”

“二广?”那头的声音很沉,“到家了?”

“到家了,到冰城了,媳妇孩子也见着了。”刘二广顿了一下,“但我出点事。”

“出什么事了?”

“在冰城让个小吉娃给欺负了。”刘二广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身子往前倾,“给我一顿扎,哐哐一顿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肋上现在缠着绷带。哥,你留个话,让大雷他们到这边来一趟。不能让人扎成这样我就走了,我怎么也得报完仇再回武汉。”

王毅沉默了几秒。

“行吧。你跟我这么多年了,也不能让你折在老家。这么的,我让他们过去一趟。去几个人够用?”

“这小吉娃就几个人。有五六个人、六七个人就行。”

“那行了。完事你抓紧回来,事别往大了闹,听明白没?”

“我知道。”刘二广笑了,“我就扎他两刀,出出气就回去。”

“那行。”王毅挂了电话。

刘婷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二广,拉倒得了。还找武汉的人来,闹大了怎么整?”

刘二广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你知道什么叫大?”他抬起头,“你知道我们在武汉办的都是什么事?我回冰城,让个小吉娃扎几下,就这么认怂,我以后怎么回来?别以为冰城能随便拿捏我。我不管他是谁,是龙来了得给我盘着,是虎来了得给我卧着。敢对我刘二广动刀子,他真是活拧巴了。”

刘婷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刘二广喝了不少酒,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街,一边抽烟一边骂。他骂林大来,骂林勇,骂这座城市。他说这城变了,人都软了,不认人了。他说他当年在这条街上走,谁见了不让三分。

刘冰在屋里躺着,肩膀一阵一阵地跳着疼,睡不着。他听着阳台上他爸的声音,忽高忽低,一直说到后半夜。

林勇那边根本不知道刘二广是什么背景,更不知道他是跟武汉王毅混在一起的。

他当时就想明白一件事:打就打了。是他先把我爸砍成那样,我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流了那么多血。这不算过分。

过了没几天,刘二广脸上的淤青还没消,电话响了。

“喂,二广,我是大雷。”那头的声音有点嘈杂,背景里有广播声和人声,“毅哥让咱们过来,我们到冰城了。”

“哎哟,到了?”刘二广站起来,“你们现在在哪呢?”

“就在火车站大洞底下呢。”

“行,你别动,在大洞底下等我,我过去找你。”

“行,哥,我们在这等你。”

“薛爽、老三他们都来了吗?”

“都来了。”

“妥了妥了。”刘二广连说了两个妥,“你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他把电话一撂,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刘婷从里屋出来,挡在门口。

“二广,别折腾了。”她声音都软了,“都这岁数了,闹大了怎么整?咱把冰接走,回武汉过日子不行吗?”

“别废话。”刘二广把她拨到一边,冲里屋喊,“冰啊,跟爸出去办事去。我让你看看什么叫流氓,什么叫社会。让冰城这两个驴马烂子知道我怎么了他们。”

刘冰从床上坐起来,肩膀一动,疼得咧嘴,可眼睛是亮的。

“爸,我跟你去找那个大勇报仇。”他说,“必须报仇。”

“走。”刘二广在门口等他,“一会儿还有事用得着你。我这么多年没回冰城,哪哪都不熟,那小吉娃住在哪儿,还得靠你打听。你们外面社会上的朋友不挺多吗?”

爷俩说完,推门就往外走。

刘婷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扯着嗓子喊。

“小冰!你小心点!”

刘二广头也不回,甩下一句。

“我是他爹,我还能让他出事?走吧,别理她。”

两个人带着风走远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冰城火车站大出站口下来那一截通道,俗称“大洞子”。冬天风从两头灌,夏天一股潮气,常年聚集着拉客的、等人的、倒票的。刘二广到的时候,那边站着六七个人,都穿着深色外套,脚底下踩着烟头。

走在最前头的是大雷,三十多岁,个子高,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到下颌,是早年留下的。两个人握了握手,大雷的手劲很大。

刘二广把刘冰拽到身边,冲大雷努努嘴。

“儿子,叫雷叔。”

大雷连忙摆手,笑了。

“别别别,这儿论什么叔?这么高的个子,叫雷哥就行。”

“雷哥。”刘冰很听话,头低了一下。

“哎,小伙长得挺精神。”大雷夸了一句,随即切到正题,“人在哪儿呢?”

刘二广立刻冲儿子瞪眼。

“儿子,赶紧打听打听,看看小吉娃躲哪去了。”

刘冰不敢怠慢,掏出手机,当场就给冰城各路朋友打了一圈电话。第一个说不清楚,第二个说好像见着了,第三个想了想,说人在市医院住院,可是刚才有人看见他看完病没在屋里,跑医院后边的春花饭店喝酒去了。

“还喝上酒了?”刘二广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

“走吧。”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这回我再给他们加俩菜。”

话音未落,大雷带来的车就到了,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通道出口。一行人往车上挤,车门一关,刘二广坐在副驾驶,嘴里还在不停地骂。

车队掉了个头,直奔市医院后面的春花饭店。

开在市医院后身的一条小街上,一个门脸不大的门面房玻璃窗上贴着四个红字“春花饭店”,年头久了,红字褪成了粉色。屋里能摆四五张桌子,桌面铺着塑料布,墙上挂着一块黑板,写着今日的菜。老板姓孙,五十来岁,胖,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后厨和前堂之间来回走。

这地方的熏酱做得地道。酱驴肉切得薄,皮冻颤颤的,蘸上蒜酱,配一口散白,医院的大夫下了夜班都爱来这儿。

那天傍晚,靠里那张桌子坐着两个人。

桌上摆着两瓶北方嘉宾,半斤装的,已经下去了大半,旁边还立着几个空啤酒瓶。皮冻、酱驴肉、拍黄瓜,几个小菜胡乱摆着。窗外的天还亮着,路灯没开。

林大来端着酒杯,眼圈泛红,声音沙哑。

“大勇,你说你要恨爸爸,这都是应该的,真的。”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蹭了蹭,“我现在回想起来,我办的都不是人事。你小时候,爸就为了那么个女人,把你和你妈扔在家里不管。这些年咱俩也没怎么走动。爸要是不死,后半生肯定好好补偿你,行吗?儿子,爸这条命都能给你。”

林勇看着他爸头上还没拆的绷带,心里不是滋味,摆摆手。

“行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他夹了一筷子驴肉,“咱爷俩之间唠这个干什么?你现在能想明白,就不算晚。”

“不晚,儿子,一点都不晚。”

林大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扭头冲柜台喊。

“老板,再来两瓶北方嘉宾!”

“哎呀,行了吧。”林勇按住他的手,“愿意喝咱喝点啤酒得了。你身上还有伤呢,整这么多白酒干什么?”

“爸现在高兴。”林大来挣开他的手,眼神里有一股执拗,“真的,就跟重生了一样。以前这些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活的,混一天算一天。今天爸高兴,陪爸喝点,行不行?”

林勇拗不过,只好点头。

“那喝吧,但你可别整多了。”

“不会,肯定不会。”

老板把两瓶酒送过来,起开瓶盖,放在桌上。林大来给儿子倒满一杯,自己也倒满,端起来,杯沿在灯下晃了一下。

“儿子。”他说,“这一杯,爸敬你。”

林勇把杯子碰过去,两个玻璃杯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爷俩刚把酒杯端到嘴边,就听当的一声,酒馆那扇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脚顶住。

呼啦一下,人涌进来。

打头的是刘二广,背着手,走得不快,脸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大雷和刘冰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后头跟着六七个,个个肩膀宽,手插在兜里或者垂在身侧,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

酒馆本就不大,四五张桌子的地方,瞬间被这群人填满了。角落里那桌的两个客人一看这阵势,赶紧起身,贴着墙往外走,老板站在柜台后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敢出声。

刘二广的目光扫过一圈,落在最里头那张桌子上。

“心挺大呀。”他冷笑一声,“把我干成那样,还有心思在这喝酒呢。”

林勇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一眼刘二广,又扫过他身后那帮人。那几个人的站位,不是随便站的——两个堵门口,两个靠窗,剩下的散在桌与桌之间。这不是来吵架的,这是来办事的。

他心里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他打过架,也挨过打,知道疼是什么滋味。他怕的是身边这个刚出院的父亲。万一再让这帮人一顿砍、一顿扎,今天就真完了。

林勇缓缓站起来,把椅子往边上推了推,挡在父亲身前。

“说吧。你想干什么?”

刘二广往前迈了两步,歪着头打量他。

“小吉娃,你挺横啊。”他上下看了看,“看见这么多人,没吓尿裤子?行,算你是个棍。”

他话锋一转,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

“但是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在我这,棍不好使。你敢打我,敢扎我,就得想到今天这个下场,能明白不?”

刘二广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勇的肩膀。

“也别说我欺负你年纪小。我就剁你一只手,这事就算拉倒。听没听见?”

林大来在背后拽儿子的衣服。

“大勇……”

“爸,你别动。”

林勇身后就是窗台,窗台上摆着一排空酒瓶子,是刚才喝完了没来得及收的。

他伸手,抄起一个。

刘二广还在说。

“我数三个数。一——”

瓶子抡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砸在刘二广的侧脸上,玻璃碴子和酒液一起炸开,溅了旁边大雷一脸。刘二广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扶住桌子才没倒。

林勇反应极快,一击得手,立刻回手搂住林大来。

“爸,你赶紧走!快!”

他半拖半扶着父亲,两步冲到窗边,用力一推。窗子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木框,一推就开。

“快走,别回头,快走!”

林大来被推出去,脚落在窗外的水泥地上,踉跄了两步,回过头。

“大勇!”

“走!”

林勇把窗子拉上,转过身。

这时候,就听刘二广手里的枪刺往上一拎。

“给我整死他!”

那根枪刺是从腰后抽出来的,一尺多长,前头开了刃,后头缠着布条。刘二广的脸被酒瓶砸开了一道口子,血淌到下巴上,他也不擦,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两伙人当场就在屋里打了起来。

春花饭店那几张桌子全翻了。皮冻扣在地上,酱驴肉撒了一地,酒瓶子滚到墙角,撞出脆响。凳子被抡起来,砸在人身上,木头的断裂声混在喊声里。

林勇抄起一把凳子挡了一下,凳子腿被砍断,他退到墙角,顺手又抓了个酒瓶。小胖和二驴子从门外冲进来,一个抱住对面的人往后拖,一个抡着拳头往人脸上砸。可是人太多了,那两个很快就被按在地上。

老板躲在柜台后头,蹲着,两只手抱着脑袋。

“别打了!别打了!我这小店!”

没人听他的。

大雷一把薅住林勇的脖领子,把人往墙上撞。林勇后脑勺磕在墙上,眼前一黑,手里的酒瓶脱手掉了。他咬着牙,膝盖往上顶,顶在大雷的肚子上,趁着对方一松手,侧身闪开一刀。

刘二广提着枪刺过来。

“小吉娃,我今天就整没你。”

林勇靠在窗边,喘着气,手摸到了窗框。

再说林大来。

他跑出去十来步,就听见身后喊叫连天,有人喊着往死里干。那声音他太熟了,是刀砍在桌子上,是瓶子砸在墙上,是人被打得叫不出声。

他站住了。

他是当爹的,能跑吗?能把自己儿子扔在这屋里不管吗?

不管他是不是社会人,不管他这辈子有多窝囊,他都得回来。这就是当爹的天性。

林大来一咬牙,弯下腰,在地上捡了半块砖头。那是饭店门口台阶上松了的,一半埋在土里,被他抠了出来,砖头上还带着湿土。

他喊着就往回跑。

跑到窗前,正好看见刘二广手里攥着枪刺,对准的正是林勇的后腰:“小吉娃,我今天就整没你。”

林大来一看他要扎自己儿子,手里举着砖头,顺着窗户就蹦了进去,嗷一嗓子。

“刘二广!刘二广!”

刘二广猛一回头。

一块大砖头迎面拍了过来。

啪的一声,砖头照着脸拍得稀碎。这一下劲可不小,砖末子和血一起飞。刘二广整个人往后仰,手里的枪刺差点脱手,脸上那道被酒瓶砸开的口子,这回彻底翻开了。

旁边那几个兄弟一冲过来,直接把林大来摁住了。两个人的手压在他后背上,把他压得脸贴在桌沿上。

刘二广被拍得满脸开花,抹了一把脸,气得破口大骂。

“小吉娃,你敢打我?”

他往前一步,枪刺往下一送。

噗嗤一声,扎进了林大来的胸口。

林大来身子一颤,嘴张了一下,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桌布上,一滴一滴,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刘二广把枪刺拔出来,血跟着往外窜。他转过身,又对准了林勇。

林勇那会儿刚从墙角挣起来,看见了那一幕,眼睛一下就红了,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吼。

“爸——”

林大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在林勇身上。

噗的一声。

这一枪刺,扎在了林大来的后背上,扎了个对穿。刀尖从棉袄里透出来,离林勇的胸口只有一指宽。

刘二广一看,多少也有点发慌。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冲旁边人一摆手。

“行了,差不多了。赶紧走,别等条子来了,快!”

大雷拽了他一把。

“走!”

“敢跟我作对,这就是下场。”刘二广临出门还撂了一句。

一帮人喊完,立马四散。门被撞开,脚步声响成一片,几秒钟就没了。

屋里静下来。

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一个人的喘息声。

林勇搂着他爸,坐在地上。他爸跟他脸对脸。林大来胸口咕嘟咕嘟直冒血泡,后背也在往外窜血,嘴唇已经憋得青紫。

“爸……”

“儿子。”林大来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爸一辈子对不起你啊。”

“你别说了,行吗?”林勇的手按在他胸口上,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你别说话了。市医院就在旁边,我背你去。爸,你挺住。”

“爸不行了。”

林大来抬起手,想摸摸儿子的脸,手到半路就没劲了,落在林勇的胳膊上。

“爸一辈子对不起你。终于做了件对得起你的事。你不恨爸就好。”

林勇的眼泪止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他爸的脸上。

“爸,我不恨你。”

“不恨就好。”

林大来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儿子,爸这回……没跑。”

说完这句,他的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林勇坐在那儿,搂着他爸,一动不动。老板从柜台后头爬出来,腿还在抖,站在旁边看了两眼,转身跑出去打电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焦元南是晚上十点多接到的电话。

那会儿他正在道外的一个茶楼里,跟几个朋友打牌。电话是黄毛接的,听完,走到他身边,弯下腰。

“南哥,出事了。”

“什么事?”

“来哥没了。在市医院后身的春花饭店,让人扎的。”

焦元南手里的牌停在半空。

“谁?”

“刘二广。”

焦元南把牌放在桌上,站起来。他什么也没问,抓起外套就走。黄毛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叫车、叫人。

到市医院的时候,太平房外面站了七八个人,都是听到信赶过来的。走廊里灯管发白,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林勇坐在太平房门口的塑料椅上,两只手上全是干了的血,衣服前襟也是。他抬着头,眼珠子通红,眼泪已经哭干了。

看见焦元南,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焦元南走过去,伸手搂了搂他的肩膀,搂得挺用力。

“大勇。”

“南叔。”

“我知道了。”

焦元南推开门,走进去。

太平房里凉,白炽灯照着,一排铁柜子。林大来躺在一张台子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脸露在外面,眼睛已经被人合上了。脸上的血擦过了,可是擦不干净,耳根后面还留着一道暗红。

焦元南站在台子边上,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白布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来哥。”他开口,声音很低,“小时候我嘴馋,你总偷着给我塞好吃的。有一回我妈不给我饭吃,我饿得在你们家门口坐着,你出来,兜里揣着两个煮鸡蛋,还热着。你说,快吃,别让人看见。”

他笑了一下。

“警察来抓我,我躲在你家水缸后面。大娘护着我,跟人家说我走了,往东边走了。人家走了,大娘给我端了碗热水。怎么跟昨天似的,你怎么就走了?”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脸色沉下来。

“来哥,我现在也做不了别的。”他说,“刘二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个仇,我焦元南必须给你报。”

林勇站在门口,肩膀一直在抖。

“南叔,我爸他……”

“我知道。”焦元南走过来,“大勇,你爸的后事,我安排。你别管了。你现在就办一件事,把你爸送好。剩下的,交给我。”

那天夜里,焦元南在太平房外面抽了半包烟。

他把手机拿出来,站在走廊尽头,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

“道里的老曹吗?我焦元南。给我找个人,刘二广,四十来岁,东北口音,脸上有伤。还有他儿子刘冰,二十出头,胳膊上有伤。你把人撒出去。”

“道外的马老五,我南哥。有个事,你听我说……”

“松北的孙瘸子,睡了没有?起来,帮我找人。”

“平房的二柱子,我焦元南……”

一直打到后半夜。他的声音不高,每个电话都不超过一分钟,可是每一句话都一样:在冰城,把这父子俩给我找出来。

道里道外,松北、平房,连阿城、宾县那边,大哥级别的,他挨个打了个遍。整个冰城大大小小的混混全放了话。

一个电话,打遍全城。

可是这时候,刘二广早就跑了。当天夜里,大雷开着车,从城西的辅路出去,绕了一大圈,上了高速。刘二广坐在后座,捂着肋,脸上的纱布换了两回,一路没说话。天快亮的时候,车过了省界。

他回了武汉。

刘二广没抓着,可刘冰给抓住了。

原本刘二广打算把刘冰带回武汉。临走那天晚上,他在楼下等着,让儿子快点收拾。刘冰在屋里磨蹭了半天,最后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不敢走。

饭店里那一幕,他亲眼看着他爸几刀把老林给扎死了。刀进去的声音,血涌出来的样子,还有那个老头扑在自己儿子身上的动作。他一闭眼就看见。

他心里琢磨:跟这伙人去武汉,还能有我的好果子吃?跟他们混在一起,早晚就是一个死字。他爸是能护着他,可他爸护得住几回?今天扎死一个,明天再扎死一个,最后警察来了,一起进去。

他不走,也不回家。他在道外找了一家小旅店,用别人的身份证登了记,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来买点吃的。

过了几天,风头好像没那么紧了。他胆子又大了一点,晚上去了一家舞厅。

那舞厅在道外一栋老楼的二层,楼梯窄,进门先过一道帘子,里头灯光昏暗,音乐是那种慢三拍的老歌。他在角落里坐着,喝了半瓶啤酒,跟一个认识的女孩说了几句话。

有人认出他了。

那小子是这一片混的,见过刘冰跟他爸在街上走过。他躲到厕所里,掏出手机。

“南哥,我看见刘冰了。就在道外这个舞厅。”

焦元南那会儿正在物流园的办公室里。他听完,坐直了身子。

“你给我盯着。”他说,“我马上让人过去。别惊着他,也别让他跑了。”

“好嘞。”

电话一挂,焦元南看了看墙上的地图。道外离得最近的是黄毛。他把电话打过去。

“黄毛,你现在马上带人过去,把刘冰那小吉娃给我整回来。我在物流园等着,快点,别让他跑了。”

“行了,南哥,我知道了。”

黄毛带人赶到舞厅,前后门都堵了,四个人进去,一层一层地搜。刘冰还在角落里坐着,看见有人朝这边走过来,站起来想走,被人一把薅住脖领子。

“你干什么?”

“刘冰?”

刘冰的脸一下白了。

“你是黄毛……”

黄毛从腰里掏出一把东风三,直接顶在他肋骨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点凉。

“小吉娃,不想死就别废话,跟我走,听见没有?”

刘冰的腿一下就软了,被两个人架着从后门出去,塞进车里。

到物流园的时候,他裤裆都湿了,全是尿,一股又骚又臭的味。下车的时候腿都站不住,两个兄弟架着他往里拖。

院子里堆着一排一排的货柜,灯只开了两盏,照着中间一块空地。

“大哥,我错了。”刘冰跪在地上,膝盖在水泥地上蹭,“我没动手,跟我没关系,真跟我没关系啊。我爸干的,我没动手。”

焦元南坐在一张铁椅子上,没说话。

里屋的门开了。

林勇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镐把子。

他没说话,走过去,一棒子抡在刘冰的脸上。

那一下带着风。刘冰整个人被打得横过去,满口牙当场掉了好几颗,嘴都被打翻了,血从嘴角往外涌。他嘎巴一声栽倒在地上,两只手在地上抓,嘴里拼命喊着。

“救命!救命啊!”

林勇跟上去,镐把子带着风又抡了出去,当当一顿猛砸,砸在背上、腿上、胳膊上。刘冰在地上滚,滚到货柜边上,又被人一脚踹回来。

“你把人家亲爹给整死了。”林勇一边砸一边说,“今天能不往死里弄你吗?”

焦元南在旁边看着,等他砸了七八下,才开口。

“大勇。”

林勇停了手,喘着气。

“你还想不想给你爸报仇了?”焦元南问,“你要不想报,你现在就打死他,我不拦着你。”

这一句话,直接给林勇干冷静了。

他把手里的镐把子往地上一扔,木头在地上弹了一下。

“我问你。”他蹲下去,一把揪住刘冰的头发,把他的脸拽起来,“刘二广呢?刘二广到底跑哪去了?”

刘冰的嘴已经肿得说不出整话,血沫子顺着嘴角流。

“你好好说话。”林勇的手往下压了压,“再在这咬着舌头含混不清,我直接整死你,把你舌头拔了。”

“我爸回武汉了。”刘冰终于把话说清楚了,“他是武汉大哥王……”

“王什么?”

“王毅。”

这三个字一出来,在场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焦元南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知道武汉有个王毅,干拆迁起家,手底下养着人,在那边说话有分量。这名字在道上不算陌生。

他在武汉也有哥们朋友。焦元南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讯录,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吴磊。”

“哎,哪位?”

“我,焦元南。”

那头的声音一下就热了。

“南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在武汉呢。你在哪?来武汉了?”

“没来。”焦元南说,“我和你打听个人。你们武汉有个叫王毅的?”

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了?”

“他惹到我了。”焦元南的语气很平,“他兄弟刘二广,把我一个好哥哥给扎死了。这血仇,我必须找他。”

吴磊在那头想都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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