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文化体系里,道家思想蕴含刚柔相济的管理智慧。在刚与柔的辩证关系之中,老子推崇以柔克刚。他曾借水与金属阐释刚柔之理:“水,至柔也,金,至刚也;水能穴之,金有损而水无损,是攻刚强者,莫之能胜于柔弱也。”其意是说,水是至为柔软的物质,却可以穿透金属这类至刚之物,自身不会受到损伤,可见柔弱之物反而能够战胜刚强。人如果习得水这种柔弱的特质,同样可以拥有无坚不摧的力量。老子所说的“柔弱”,并不是软弱无力,而是形容外在看似柔和,内在却蕴藏坚韧力量的状态。“柔弱”体现为事物外表温顺,内里积蓄强大能量;放到人的身上,则表现为性情随和低调,却拥有强大的韧性。这种“守柔”思想,体现了中国人谦和低调,却意志坚韧的特质,对现代企业管理有着很强的借鉴价值。落实在管理实践中,就是企业家需要具备谦和内敛的“柔性心法”,同时在经营事务上用好“刚性技法”。柔性心法与刚性技法,也是中国化管理的一种概括:以中国传统哲学作为管理之“道”,以现代科学管理流程作为管理之“器”。柔性心法对应的便是管理之“道”,是传统哲学思想在管理中的实践;刚性技法对应的则是标准化、科学化的企业管理制度。

《道德经》有言:“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道家以雌雄喻指刚柔两种状态。老子认为,有道之人深知自身实力,却始终保持谦下守柔的姿态,这样的人很难被战胜。在企业管理当中,无论是管理手段还是团队引导,都可以借鉴这一理念。企业家秉持道家“处下不争”的修养,建立起自身的柔性心法,方能让企业在竞争中行稳致远。

“柔性心法”是企业与企业家价值观的外化。在经营理念层面,体现为以人为本,坚守对社会、员工与消费者负责的企业道德;在行为准则层面,体现为务实守信、低调自持的行事风格;在企业战略层面,则要求常怀忧患意识。企业所处的市场环境纷繁复杂,各类挑战层出不穷,企业、管理者与员工都会经历发展的高峰与低谷。领悟“守柔”的智慧,管理者才能从容应对复杂外部环境,学会迂回变通、顺势适应,如同流水一般,不拘于环境高下,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安然自处。秉持这样的理念,企业更容易实现可持续发展,管理者与员工也能保持平和稳定的心态。

企业管理离不开柔性心法,但同样需要配套的刚性技法,也就是刚性管理。中国化管理追求情、理、法三者的有机融合。在管理体系中植入柔性理念,并不代表否定或舍弃刚性管理,二者并不矛盾。企业文化与制度的落地,离不开刚性规则作为支撑,只有建立严谨的管理制度,柔性的价值理念才能持续落地,这正是道家辩证思想在现代管理中的体现。

“柔”承载着企业价值中的“情”,而“刚”代表管理中的“严”。“严”是管理与生俱来的特征,制度、规章、流程、标准,是企业维持正常经营秩序、实现经营目标的“法”,规则本身没有弹性,必须严格执行。“情”是柔性管理的内核,根植于传统价值理念,也是本土管理区别于外来管理理论的重要特点。对企业而言,刚性的制度保障执行的效力,而人文之“情”能够凝聚团队,成为管理过程中重要的润滑剂。

严与情都是企业达成经营目标的重要手段,二者相辅相成、互为补充,是不可分割的辩证统一体。严情并举,才能最大化管理效能。制度本身没有情面,但管理可以饱含温度,无情的制度与有情的管理,共同构成管理的和谐统一。想要实现柔性心法和刚性技法的融合,管理者需要在实践中持续摸索总结,坚持以制度约束行为、以真诚待人、以情感凝聚团队,打造良性和谐的组织生态。

美国企业家凯莎琳所经营的连锁面包店,便是刚柔相融的经典案例。这家企业秉持“只赚应该赚的钱”的经营理念,并对外明确承诺:面包售出超过三天不再流通,过期产品一律回收,这条制度执行标准十分严苛,一旦违规售卖过期面包,相关人员会受到重罚。一次,该企业的面包运输车途经受灾区域,受困途中,周边灾民急需食物,纷纷围上来希望购买车上的面包。但这批面包已经超过三天售卖期限,按照规定不能对外出售。面对两难局面,押运人员想出办法,告知灾民可以自行取走面包,自愿留下钱款。这样既没有突破制度底线,又救济了受灾群众。这件事经媒体报道后,面包公司的品牌信誉大幅提升,经营收益也随之增长。

这个案例生动展现了柔性心法与刚性技法的融合运用。凯莎琳“只赚该赚的钱”的经营准则,以及过期面包必须回收的承诺,背后是企业对消费者健康的责任坚守,贯彻顾客至上的原则,与老子“水利万物而不争”的守柔思想一脉相承。而想要让这份经营理念长久落地,就必须依靠刚性、不容变通的制度保障。倘若制度可以随意变通,一旦破例,规则便会失去约束力,企业的价值理念也就无从谈起。

我们倡导企业家汲取中华传统智慧,探索适配本土的管理路径。企业管理者应当兼顾传统哲学滋养的柔性心法,以及现代科学管理制度构成的刚性技法。既不片面推崇全盘复古式管理,也不盲目照搬外来的管理体系。在经营实践中做到刚柔并济,把握好心法与技法之间的平衡,企业方能行稳致远、基业长青。

 段俊平先生在香港中文大学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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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俊平先生在香港中文大学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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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俊平:著名国学专家、著名书法家、知名管理学者,香港城市大学商学院兼职教授、香港城市大学(东莞)客座教授、香港城市大学管理学博士、香港中文大学管理学硕士、京麓书院创始人、民建中央文化委委员、民建北京海淀文化委主任、曾被评为“中国百名最有影响力专家”。长期致力于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与创新,倡导将东方管理智慧与现代管理科学相结合,创立了独具特色的“中国化管理”新儒学应用理论,深受学术界与企业界的高度认可。在国内外300多种学术期刊和杂志发表数百篇论文,其中多篇文章被选为议论文范文,入选中小学选修课本及中考试题。著作《企业幸福力》《传承的力量》《大道行简》《中国管理往事》《从卓越到中庸》等中国化管理专著,多次成为年度畅销管理类图书,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