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数条摊在茶几上,我儿子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物理 78,化学 82,生物 74。我把那三张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翻了第三遍——没看错,全是理科的。但我儿子这个分数,离一本线差着 42 分,只能走二本。二本也行,关键是,他这三科的位次,在省内排不进前百分之四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所谓的“理科优势”,在这个分数段里根本不算优势。我儿子喜欢生物,想报生物工程,可这个分数,好的生物工程院校根本够不着,差一点的,毕业就是失业。
那晚上我失眠了。第二天一早,我敲了老同学刘斌的门。刘斌在省教育厅规划处干了十二年,我提了两盒茶叶去的。他听完来意,没直接答话,给我倒了杯水,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你儿子数学多少?”
“118。”
“语文呢?”
“124。”
“英语?”
“131。”
刘斌放下杯子,看着我说:“你儿子是文理科都占着,但理科这条路,他没优势。你有没有想过,让他走文科?”
我当时差点把水喷出来。高中生选科,哪是随便换的?我儿子从高一起就选的全理,物理化学生物,现在高二下学期,说转文科就转文科?这不是闹着玩吗?
刘斌说,你别急,听我算笔账。你儿子理综这个水平,就算高三再拼,也就撑死 210 到 220 分。但你看他语文英语,这是纯文底子。
历史政治这两科,只要肯背,高二下转过去完全来得及。他现在的总分是 525,全理模式。如果转历史类,语数英不动,历史政治地理重新学一年,按他这记忆力和写字速度,530 以上是稳的。你知道去年历史类的一本线是多少吗?
我摇头。
“503。”刘斌说,“比物理类一本线低了整整 45 分。”
我脑子一下嗡了。同样的总分,我儿子物理类连一本的边都摸不到,换到历史类,能超一本线二十多分。
“可这不等于放弃了吗?理科生转文科,传出去多丢人。”我说。
刘斌笑了,他说:“老张,你知道文科能报什么专业吗?你听说过汉语言文学吗?党政机关文字岗、宣传岗、综合管理岗,全部能报。你儿子那手字、那文笔,你自己说说,是不是比班里一半女生写得还漂亮?”
我沉默了。因为我儿子确实写得一手好字。他从小跟他爷爷练毛笔,作文常年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但我从没把这事和前途联系起来过。
那天晚上,我找我儿子谈了。我说,爸给你两个选择,你想想。第一个,继续学理,二本生物工程,出来进厂或者当教辅机构的生物老师,看行情吃饭。第二个,转历史类,冲一本,挑一个文理兼收的专业。
我儿子沉默了很久,问我:“文科什么专业好就业?”
我拿出手机,把我知道的一个个给他念。
第一个是会计学。企业要做账,政府要审计,税务局每年招人招几千个。经验越丰富,证书越多,越吃香。他摇摇头,说对数字不敏感。
第二个是法学。我说这个专业有门槛,正因为有法考,含金量才高。拿下法律职业资格证,进律所当律师,或者考法院、检察院,起薪高,天花板也高。他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个是汉语言文学。我说,这就是你的老本行。考公考编的万金油专业,党政机关文字岗、宣传岗、综合管理岗全都能报。就算不进体制内,新媒体公司的内容运营、文案策划、品牌宣传岗位,也会抢着要。他听到“内容运营”四个字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第四个是网络与新媒体。短视频时代,编导、直播运营、内容策划、数据分析,这些岗位起步薪资比传统文科岗位高一大截。
第五个是财务管理。财政局、国资委、审计局,还有证券、银行、保险,各类企业的财务部门都需要人。
第六个是护理学。文科生也能报,三甲医院大专学历都能考,本科起薪更高。医美、口腔、体检中心各个方向都缺人。他说不想当护士,直接跳过了。
第七个是学前教育。我提到有人说出生率下降会影响幼师岗位,但优质的幼师一直是稀缺资源。他更没兴趣,直接翻过去了。
最后我说到英语:“走教育路线当老师,有编制,有寒暑假,稳定体面。走翻译路线,跨境电商大量需要英语人才,同声传译日薪过千。”
我儿子听完,沉默了很久,问了我一个问题:“汉语言文学和网络与新媒体,哪个更好?”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我问他:“你想进体制内,还是想去企业?”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问自己一个问题——你将来想朝九晚五旱涝保收,还是想拼一把但上限更高?”
他想了整整十分钟。最后他说:“爸,我想转历史类。”
手续办了一个星期。班主任打电话来问我,说孩子这个成绩走理科不吃亏,转文科风险太大。我说我知道,但我们全家商量过了。班主任沉默了一下说:“行,那我帮他联系历史组的老师。”
我儿子转科那天晚上,我媳妇哭了。她说别人家孩子都往理科班上挤,你把孩子往文科班送,亲戚知道了怎么说?我说:“考不上大学,亲戚才笑话你。”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我儿子历史类考了 538,超一本线 35 分。高三一模,549。二模 552。班主任打电话来,声音明显带着惊喜:“你儿子这历史,越考越稳。”
六月份高考出分那天,我守在电脑前,手一直在抖。最后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媳妇在我身后尖叫了一声——
567。
比历史类一本线高出 64 分。比理科班同等排名的同学,高了将近五十分。
我儿子后来报了汉语言文学,辅修了网络与新媒体双学位。大一那年他参加了一个省级的文案比赛,拿了二等奖。大三暑假,校招还没开始,已经有家本地的新媒体公司给他发了实习 offer,底薪四千五,加绩效提成。
他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你自己定。他说他想去,因为写东西的时候,他真的快活。
我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我家门口那条街上,理发店老板娘的儿子前年考了 540 分,被家里摁着报了机械制造。去年毕业,在厂里拧螺丝,月薪四千二,天天加班,跟我说“张叔,我天天手都是肿的”。他爸在酒桌上喝多了,说早知道让他学个文科了,至少能坐办公室。
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文科无用论”这三个字,在太多人脑子里扎了根。他们觉得学文科就是混文凭,就是在理科学不懂之后的退路。
可事实上,在我儿子这个分数段,学文科不是退路,是回头路——回头看见自己真正的长处在哪里。
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擅长数理化。他们跑不快,不代表他们不能走远路。关键是你选的那条路,是不是真的走到了他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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