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芸,今年二十六岁,去年研究生毕业,考上了江苏苏北一个县的事业单位编制,入职一个月,和同一批招进来的另外七个人,前前后后全部辞了职。这事当时在县里闹得不小,人社局的人说头一回见,一个批次八个人,一个月全跑光。家里人骂我糊涂,亲戚说编制是铁饭碗你疯了,网上的帖子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我们吃不了苦,有人说00后整顿职场,还有人说背后肯定有事。今天我把这一个月的事,原原本本从头讲一遍,八个人,八本难念的经,我替他们一起说。不是诉苦,也不是给谁洗白,就是想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不是疯,也不是娇气,我们是一人一条实打实的理由走的。
先说考编这件事本身,不然你们理解不了这个落差。我是学农学的,硕士毕业赶上就业寒冬,投了几十份简历,笔试面试折腾一年,最后决定考编。我爸妈是县城中学的老师,一辈子念叨的就是稳定两个字,家里饭桌上,稳定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比盐都高。我考的是这个县的农业技术推广岗,事业编,笔试第一,面试第二,总分第二进的。放榜那天我妈哭了,给我姥姥打电话,说晓芸端上铁饭碗了。我自己也高兴,不是多热爱这个岗位,是觉得这口气松了,一个人漂了两年,总算有个地方收留我,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公积金双边两千八,在苏北县城,够过了。我姥姥还给我包了个红包,说这是吃皇粮了。
我们那一批,一共八个人。报到那天在人社局会议室,八张生面孔,一上午就混熟了。我挨个介绍一下,都是化名,人物是真的。老大叫周明远,三十岁,是八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乡镇水利站岗,之前在工程公司干了五年,考了三年才上岸,老婆孩子都在安徽老家,图的就是个安稳。老二叫郑浩,二十六,县直机关下属一个中心,学计算机的,之前在大厂外包干了两年,裁员后考编。第三个是女的,叫方圆,二十五,师范硕士,考的是县里一所乡镇中学的教师编,八个人里唯一不是综合岗的。第四个叫吴天亮,二十四,应届本科,退役军人专项岗,退伍两年,考进乡镇综合执法。第五个,我叫她小满,二十四,也是应届,考的县融媒体中心,学新闻的,做梦想进体制搞宣传。第六个叫秦朗,二十七,海归硕士,家里做生意的,考编是家里逼的,说收收心。第七个叫何倩,二十八,已婚,老公在苏州上班,她考的是这个县的乡镇卫生院管理岗,两口子想就近安家。第八个就是我。
报到第一天,就有几个细节,现在回头看,都是苗头。八个人的岗位,报到地点是四个乡镇加三个县直单位,人社局的人念分配名单,念到周明远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水利站那个站,在XX镇,比较远,离县城六十多公里。周明远说远就远吧,反正宿舍。说到宿舍,那人是这么讲的,乡镇有宿舍,条件嘛,各乡镇不一样,你们去了就知道了。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不一样是什么意思,这个待会儿细说。当天办手续,人事科一个科员,抱来一摞表,让我们填,边填边接电话,接了三个,回来接着说,说到一半手机又响,最后一句是表下周交也行,先回去等通知上班。我的入职手续,前前后后办了二十天,中间社保卡的信息填错了两回,工资关系的单子丢了又补,我跑了五趟人社局。没人刁难我,就是没人当回事。我后来明白了,这个县一年进的人太多,我们这一批只是其中一小撮,谁也不是谁的重点。
第一个走的是秦朗,第七天。你们肯定觉得,海归、家里做生意的,肯定吃不了苦。错了,秦朗是八个人里最不像走这个路子、却最先想明白的。他的单位是县直一个中心,第一天去报到,领导说小伙子来了正好,办公室缺人,你先干着。干着,干的是什么呢?搬办公室。整个单位搬家,从旧楼搬到新楼,没有搬家公司,就是新来的年轻人搬。秦朗搬了一星期桌子柜子档案箱,海归硕士,搬完跟我说,晓芸,我不是嫌搬桌子,我是算了一笔账。他说他在原单位,哦不是原单位,是他实习过的公司,时薪合一百多,现在这个编制,到手五千二,一天干十个小时,双休基本没有,因为他们单位周六要搞创建活动。他说,我不是嫌钱少,稳定嘛,稳定就是拿钱少换的,这个我认。可我现在拿最少的钱,干最没数的活,还不稳定,领导一句话,说借调就借调,说加班就加班,说搬家就搬家,这个稳定是纸的。第七天,秦朗的爸爸开车来接他,走之前请我们几个吃了顿饭,他说了句我印象很深的话,他说各位,我观察你们县一个星期了,这个年月,真正的稳定在哪儿?在人身上,不在单位身上。人不行了,什么单位都保不了你。你们这批孩子,可以想想。当时我们剩下七个人,谁也没接话,都觉得他是富二代的娇气话。
第二个走的是小满,第十二天。小满的事我详细说,因为她的落差最典型。融媒体中心,学新闻的,她带着一整套理想来的,想做乡村振兴的短视频,做那个县的账号。到了以后,主任说,小陈不是,小满来了正好,先跟老师学。跟的老师傅干什么呢?每天的工作是,给县里的活动拍照片,照片拍完,按宣传部给的通稿模板写稿,通稿模板是什么样呢,标题格式固定,三段式,第一段领导出席,第二段活动过程,第三段意义深远。老师说,小满,你记住,我们这儿的稿子,形容词是配给制的,什么级别配什么词,多用一个少用一个都要改。小满干了十天,拍了一个乡镇农产品直播助农的活动,回来剪了一条一分半的视频,加了点当地大爷大娘的原声,挺鲜活的,发在单位的视频号上,当晚播放量是账号半年来最高。她特别高兴,第二天主任找她谈话,说视频撤了,重新剪。为什么?领导说了,画面里有村民说今年价格不行,这话不能出镜。小满说我可以消音加字幕。领导说不是技术问题,是方向问题。小满回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人是很平静的,她说晓芸,我上学的时候老师讲新闻理想,我以为最难的是没选题,原来是有了选题不让做。她走的时候把那条视频的工程文件拷在U盘里,说留个纪念,这是我在这儿的唯一作品。后来听说她去了杭州一家做农产品供应链的公司,接着拍农民,人家那儿的老板说,你就可劲儿拍,拍得越土越好。
第三、第四个走的是何倩和方圆,前后差三天,一个月的门槛上。她们俩的事得放一起说,因为她们是同一个原因,这个原因是八个人里最普遍、也最没法跟外人解释的,我叫它,日子算不过来账。
先说何倩。她考的是乡镇卫生院管理岗,图的是离苏州近,夫妻团圆。报到才知道,乡镇卫生院在乡镇上,离县城四十分钟班车,离苏州三个半小时。她住在宿舍,宿舍是什么样,我后面统一说。她老公周五晚上从苏州过来,周日晚上走,三个月,来两回。后来她算了一笔账给我听:她一个月到手四千八,房租水电自己贴,来回车费老公出,两口子一个月见两面。她说我在苏州随便找个什么工作,哪怕在超市当收银,一个月四千五也挣得到,人天天在一起,晚上能一起吃口热饭。她说我不是嫌这里不好,是我三十岁了,我要过的是日子,不是过编制。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在宿舍院子里,天已经凉了,谁也没吭声。走的时候她跟单位办手续,人事的说,何老师你再想想,你这编制考多不容易。何倩说了一句后来被我们几个人反复引用的话,她说,编制是考得不容易,可是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我不能拿一个不容易,去赔另一个不容易。
方圆是老师,乡镇中学。她的账更扎心。她报到第一天,教导主任说,方老师,欢迎,你带初二两个班的语文,再加一个班的班主任。方圆说我是新老师,能不能先跟老教师听听课。主任说来不及了,老教师不够,你先顶上,年轻人成长快。后来她一个月里,除了两个班语文加班主任,还顶了半个月的地理课,因为地理老师退休了没人接;带了一周的课间操,因为体育老师腰扭了;周末两次护校值班,因为编制的都要轮。她的宿舍在教学楼后头一间平房,隔断墙是一张三合板,隔壁住的是另一个女老师,那位老师三十一岁,未婚,跟方圆掏心窝子说了一晚上,说自己八年了,想调回县城调不动,处了两个对象都吹了,人家一听乡镇教师,一个月见不着人,扭头就走。她说方圆,你年轻漂亮,赶紧走,别学我,我把最好的年头给这儿了,现在走也走不动了,出去人家嫌我除了教书什么也不会,留下我就是熬。方圆第十三天跟我说,晓芸,我不是怕苦,我是怕八年后的我坐在那间宿舍里,跟下一个新来的小姑娘说一模一样的话。她走的那天,学生们不知道,她给两个班一人留了一封信,塞在作业本里。有个学生后来加她微信,说老师,你是唯一一个夸我作文写得好的人。她跟我打电话说这件事的时候,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
第五个走的是吴天亮。他是退伍兵,专项岗,乡镇综合执法。他是我最没想到会走的,因为他是真心实意想要这个编制的,考了两年。他走的原因最简单,也最一言难尽。他报到以后,一个月里,实际干的天数掰着指头算:十天在路上。不是出差的路上,是迎接检查的路上、开会的路上、去县城取材料的路上。剩下二十天里,一半在填表。各种表,创建的表,考核的表,安全的表,台账的表。他是干什么的?综合执法,管镇容镇貌、违章搭建、占道经营。可是他一个月里没有一次是自己出门去执法的,全是跟着去,去了也不是执法,是迎接上级来看执法。有一次镇里搞大检查,提前三天,全镇干部上街,把摊贩全劝回家,让街道空出来迎接检查。检查那天,领导在空荡荡的街上走了一圈,说这个镇管理有序。吴天亮站在队列里,看着空街,跟我说,晓芸,我在部队五年,站岗放哨,我知道什么是形式,形式有时候是必要的。可是这个不是形式,这个是把假的当成真的干,还干得特别认真。他说我当兵的时候,班长说,咱们的活儿,糊弄谁都不能糊弄老百姓。现在我这个活儿,从头到尾就是糊弄老百姓的。他说完这话的第十天,递了辞呈。他走的时候,把他那身制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宿舍床上。他现在在苏州一家做安防的公司,带队,工资是编制的两倍。他跟我说,晓芸,我不是为了钱走的,我是那天在空街上,忽然觉得对不起我这五年兵。
第六个走的是周明远,他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事件的当事人,就是宿舍的事,我说到这儿了,得细说。
乡镇宿舍。这是我们八个人里五个人的共同课题。周明远那个水利站,离县城六十多公里,站里给他的宿舍,是办公楼顶楼加盖的一间房,铁皮顶,夏天白天像蒸笼,九月了还是热。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吊扇,吊扇还是坏的。厕所在一楼走廊尽头,是全站共用的,蹲坑,常年排队,晚上楼道灯坏了没人修。水,一个星期停两回。网络,有一格信号,刷个视频转圈半天。他报到第三天,他老婆从安徽过来了一趟,在附近镇上的旅馆住的,走的时候他老婆在站门口看了看那栋楼,什么也没说,上了车。周明远后来跟我们说,他老婆在车上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明远,你在这儿干到退休,我们娘俩怎么办?他说他看着那条微信,在河道上蹲了一下午。他是搞水利的,他说他那天看着河,忽然算明白了:他一个月到手五千,房贷两千三,孩子上学、老人看病,他这个家的日子,是靠他前五年在工程公司攒的钱垫着的。编制给他的,是一个身份,不是一个生活。他三十一岁了,他等不起了,他老婆孩子也等不起了。他走之前,站里老站长拉着他喝酒,喝多了跟他说实话:小周,我在这儿三十年了,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是我闺女千万别回来接我的班。老站长说,这话我跟你说了,你就知道这个站是个什么地方了。周明远第二天就走了,回安徽,进了一家做市政水利的公司,干他的老本行,一个月一万二,离家二十分钟。
第七个走的是郑浩。他的事最短,可是最硬。他那个县直中心的计算机岗,招他进来是因为单位要搞信息化建设。他去了,满怀期待做方案,做完方案给领导看,领导说,先放放,眼下有要紧事。要紧事是,文明单位创建,全员背应知应会知识,迎接上级抽问。郑浩背了两星期题,晚上做梦都在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因为他被抽中去县里参加现场问答,为单位争了光,得了个小奖状。颁完奖状第二天,他辞职了。他跟我说,晓芸,我不是背不得题,我大厂外包两年,什么气没受过。我是那天站在台上领奖状,底下鼓掌,我忽然看清楚了:我未来的二十年、三十年,就是这个台子,换不同的奖状,我干的所有的活,服务的对象不是用户,是检查。他说我在外包公司,起码我做的东西上线了有人用,有人骂,骂了改。在这儿,我做的方案躺在抽屉里,我的价值就是那张奖状。他说人活着得知道自己每天在干嘛。他走的时候把那份信息化方案留在了办公桌上,听说是第二年另一个县来考察,中心把方案拿出去介绍,说这是我们青年人才的成果。郑浩在同学群里看到这个消息,发了三个字,呵呵,行。
最后一个是我。我熬到第三十一天,全批最后一个。我不是没有理由走,我的理由跟他们每个人的都沾一点边。我的农技推广岗,一个月里,我下过两次乡,两次都是给上面的参观团做现场,站在田头给领导念数据,数据是站里提前打印好给我的,念的什么,我自己都是第一次知道。其余的时间,我在做什么呢,我做了半个月的资产清查表格,一屋子九十年代的旧账,一张一张往电脑里敲,敲的时候没有人检查,因为检查的人也在敲别的表。我的科长是个好人,有一天加班,他跟我说了心里话,他说小林,你知道我们站里最年轻的在编人员是谁吗?是你之前那个人,他走的时候四十一岁。中间十五年,招不来一个,来了也留不住。他说不是留不住人,是这个岗位,给不了年轻人任何东西,学不到新东西,看不到变化,够不着发展,够得着的,是退休。他说完这个话的当晚,我写了辞职报告。
写到这儿,八个人,八条路,说完了。你们肯定要问那个最大的问题:你们八个人,是不是太娇气了?是不是吃不了苦?是不是这届年轻人不行?这个问题,我在走后的这一年里,被问过几百遍,我认真想过几百遍。我的答案是这样的,我说给你们听。
吃苦这个东西,我们八个人,每个人都会。吴天亮当兵五年,吃过你想象不到的苦。周明远工地五年,郑浩大厂两年,方圆读师范时家教打到凌晨,我读研时在试验田里晒脱三层皮。我们不是没吃过苦才走的。我们是因为发现,那个地方给我们的苦,是白吃的。苦分两种,一种苦,吃下去有回报,本事长在你身上,这个苦我们抢着吃。另一种苦,吃下去,什么也不长,只是把你耗着,耗到你没有力气走,这个苦,我劝所有年轻人都别吃,多一口都别吃。老站长三十年,何倩的邻居八年,我们八个人一个月,中间隔着的是什么,是信息。以前的人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只能熬;我们知道,所以我们核算了一下,把熬这个选项划掉了。这不是娇气,这是账。
还有一个问题,我也想清楚了。稳定这个东西,我们从小被教育它是最高价值,铁饭碗,旱涝保收。可是这一个月教会我们的是,得看看这个稳定是用什么换的。用五个小时通勤换的,用夫妻分居换的,用专业荒废换的,用三十一岁开始等退休换的。这种稳定,它稳定的是你受的罪,不是你的日子。真正的稳定,我在秦朗他爸那句话里找到了:在人身上。吴天亮凭他那五年兵,到哪儿都有人要;郑浩凭他那身技术,裁员潮里都不慌;方圆的课讲得好,私立学校抢着聘;我现在在一家做农业社会化服务的公司跑苏北的田,一个月一万出头,我念的那个数据,是我自己一垄一垄测出来的。我们八个人现在都过得不差,不是因为我们多优秀,是因为我们把命运从单位那儿,领回来放自己兜里了。
当然,我也得说句公道话,不是那个县全不好,也不是编制全不好。我认识的留在那儿的人里,有家里就在县城的,走路十分钟上班,中午回家吃妈做的饭,人家过得挺好,人家那才叫编制的正确用法,离家近,事不多,日子稳。还有一心想从政的,愿意熬资历的,那是人家的路,人家走得起。所以我的话不敢说绝对,只能说,适合的才是好的。你家在本地,你求个安稳度日,你考本地编制,我不拦你,我还羡慕你。你像我一样,家在千里外,对象在别的城市,专业在别处能长钱,你拿青春去换一个异乡的乡镇编制,你就是拿最贵的东西换了最便宜的东西,这话难听,可是真的。我后来遇到过那个县人社局的人,他说你们那批走了以后,第二年招录,岗位表上加了一行字:本岗位工作地点在乡镇,条件艰苦,请考生慎重报考。我听了心里一动,你看,八个人的脚印,到底还是留下了一点东西,哪怕就一行字。愿后来的人,报考之前,把那行字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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