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茶几上摆着两角切开的沙田柚,红盘里码着喜糖和双钱龟苓膏,旁边是韦嘉俊提来的八盒沉甸甸的补品、两箱飞天茅台,以及包在红封里的八万八千块现金。
红封很厚,用橡皮筋扎着,摆在桌子正当中,红艳艳地扎人眼睛。
坐在对面的准岳父林建华吸了一口烟,目光没在钱上落太久,倒是斜睨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内弟,也就是林丹的亲舅舅苏文强。
苏文强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慢悠悠地开了口:“小韦啊,不是做舅舅的说你。你们谈了三年,小丹的脾气性格你是晓得的,文文静静,在区妇幼做护士,体制内的体面工作。你呢,带着几个老乡在淡村市场搞冷链小货运,风里来雨里去,听着是个老板,说白了不还是个跑腿卖力气的?”
韦嘉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没接这话,只是转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林丹。
林丹伸手扯了扯她母亲苏翠兰的袖子,低声说:“妈,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八万八彩礼就是走个过场,两家凑个首付把鲁班路那套小三房定下来,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的,扯这些做什么。”
苏翠兰一把甩开女儿的手,脸上的笑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你表哥还没来电话呢,今天一早你表哥说了,鲁班路那边的楼盘物业不行,以后转手都难。再说了,八万八能顶什么事?”
苏翠兰身子往前倾,手指头在茶几上那沓厚厚的红封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小韦,今天既然两家坐下来谈定亲,有些话我就挑明了说。建华在淡村市场那个做了十几年的海鲜冻品档口,最近是个什么光景你也清楚。上头要整改消防,摊位重新洗牌竞标,光是重新进场的信誉保证金和三年租金,一下子就得卡出三十万的缺口。”
韦嘉俊抬起眼皮,看着这位未来的岳母:“阿姨,档口的事,林叔之前跟我提过两句。”
“提过两句你就该心里有数!”
苏翠兰声音陡然高了八度,语气里带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敲打,“你既然想做我们林家的女婿,就得替林家分忧。彩礼八万八不够看,得加到二十八万。另外,你在鲁班路自己按揭的那套六十多平的单身公寓,婚前得去公证处做个变更,加上小丹弟弟的名字。小龙今年大三了,毕业也得成家,你是姐夫,拉扯一把是天经地义的。”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挂在墙上的老式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林丹腾地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发颤:“妈!你们疯了吧?小龙成家有小龙自己的造化,凭什么要嘉俊的房子加他的名字?那房子是嘉俊跑了五年夜车、一车一车拉货攒出来的首付,每个月月供还是他自己在还,你们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你给我闭嘴!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没过门呢,胳膊肘就往外拐得没边了!”
一直没吭声的林建华猛地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打湿了那包着八万八现金的红纸包。
林建华皱着眉头,指着韦嘉俊,语气硬得像块浸了水的青石板:“小韦,做人要知恩图报。我们家小丹样样拿得出手,追她的人从新竹路排到南湖边。你一个外地来南宁打拼的穷后生,无权无势,能攀上我们这种南宁本地双职工、做实业的家庭,是你祖上烧了高香。条件就摆在这里,拿得出,下个月挑日子办酒;拿不出,今天就把东西提走,以后别再进我家的门。”
苏文强也在一旁敲边鼓,冷笑着帮腔:“就是,小韦,别觉得委屈。你表哥在市政工程那边有铁关系,人家随便漏点油水就够给小丹在凤岭买套大平层。今天给你们机会,是看在小丹死心眼的份上。你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我看你趁早打包回老家种甘蔗去吧。”
韦嘉俊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三个长辈。
林建华仰着下巴,嘴角挂着南宁老拆迁户那种自命不凡的傲气;苏翠兰双手环胸,满脸算计地撇着嘴;苏文强剔着牙,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最后,韦嘉俊把视线落在了茶几上。
被茶水浸湿的红封印开了一团暗红色的水渍,慢慢晕染开,像极了一记无声的耳光。
他没有像林家预想的那样低头赔笑,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好脾气地打圆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弯下腰,伸手拿回了那个湿了一角的红封,连同桌上那两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一起,装回了自己的黑色斜挎包里。
至于带来的茅台和名贵补品,他看都没再看一眼。
“嘉俊……”林丹眼泪掉了下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韦嘉俊轻轻掰开林丹的手指,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林建华,声音不高,但在逼仄的客厅里字字清晰:“林叔,阿姨,我韦嘉俊十六岁从宾阳出来,在五里亭扛过大包,在江南大道摆过地摊,这十年我没偷没抢,每一分钱都是我起早贪黑淌着汗挣来的。我敬你们是小丹的父母,处处给你们留脸面。”
他顿了顿,整了整被拉扯褶皱的夹克领子。
“但脸面这东西,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既然你们觉得我是个卖力气的穷鬼,配不上你们林家的门楣,那这门亲事,就算了。”
林建华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任劳任怨、随叫随到的韦嘉俊敢当面顶撞,顿时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这么说话?滚!有种你现在就滚出这个门,以后就算你跪着求我,我都不会把女儿嫁给你!”
“不用等以后,我现在就走。”
韦嘉俊转身大步走向大门。
“砰!”
防盗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门框上的老式福字年画哗啦啦一阵发抖。
整栋楼的声控灯仿佛都被这一声巨响震亮了。
屋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林建华才回过神来,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大门破口大骂:“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一个跑运输的泥腿子,给他脸他还蹬鼻子上脸了!摔门?他居然敢摔我的门!”
苏翠兰也气急败坏地跺脚:“小丹!你看看你找的什么玩意儿!穷横穷横的!这种脾气以后结了婚不得家暴?分了!马上分!明天妈就托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供电局的小伙子!”
苏文强则满不在乎地吐掉嘴里的牙签,嗤笑一声:“姐,姐夫,你们生什么闲气啊。这小子就是死要面子,在小丹面前装硬气呢。你们信不信?南宁这么大,像咱们小丹这种条件的女孩子他上哪儿找去?不出今晚,最迟明早,他肯定拎着东西在楼下求饶认错。这叫欲擒故纵,年轻人的小把戏罢了。”
林丹没有理会屋里长辈的叫嚣,她蹲在玄关处,看着韦嘉俊换下来的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突然捂着脸痛哭失声。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建华烦躁地挥了挥手:“哭哭哭,就知道哭!家里摊子都要保不住了,你还有心思为一个外人哭!我告诉你林丹,今天这事没商量,除非他韦嘉俊拿出三十万,把房子加上小龙的名字,否则他休想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咔哒地走着,距离那声摔门巨响,刚刚过去八分钟。
客厅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尽,摆在电视柜上林建华的华为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刺耳的高音量铃声。
林建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甚至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板,换上了一副谦卑讨好的笑容。
电话是淡村市场管理处的黄主任打来的。
淡村市场是整个江南区乃至大半个南宁的生鲜集散龙头,黄主任手里握着整个海鲜冻品区八十多个摊位的生死大权。这次市场消防升级改造加租约换代,几十家商户为了保住摊位打破了头,林建华之前托了无数人想约黄主任吃顿饭,人家连理都不理。
“喂,黄主任!哎呀您好您好,真没想到您亲自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我们那个A区12号摊位续约的事……”
林建华满脸堆笑,按下了免提键,想让屋里的人都听听他林建华在外面也是有面子的人。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客套,而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怒斥:
“林建华!你搞什么名堂?!啊?你是不是不想在淡村干了?!”
黄主任的大嗓门通过免提在客厅里炸开,林建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懵在了原地。
“黄……黄主任,您这是哪儿的话啊?我一直老老实实的,怎么……”
“老老实实?你跟我装什么蒜!”
黄主任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显然火气大到了极点,“刚刚小韦直接把电话打到我这里,说撤回对你们A区12号档口的全部连带担保!还有那笔作为安全整改抵押的二十万预存垫资,他已经通过法务申请原路退回了!林建华,你长本事了啊,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五点是整个片区资质审核的最后死线?!”
“什……什么小韦?什么担保垫资?”林建华脑子里嗡的一声,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还能是哪个小韦?韦嘉俊!你们未来的准女婿!”
黄主任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你那间破档口去年三次消防不合格,凭什么到现在还能开着?你以为这次几十个人抢你那个拐角黄金摊位,管委会凭什么优先把合同留给你林建华?那是人家韦嘉俊!人家拿自己名下三辆跑长途的冷链重卡做抵押,给你们家做了全额信誉反担保!人家在管委会大会室给几位老总递烟说好话,从半年前就开始替你们跑环保批文和冷库改建方案!”
“黄主任,这……这怎么可能……”苏翠兰吓得脸色惨白,忍不住凑上前喊了一声。
“不可能?你们真是瞎了眼!”
黄主任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鄙夷,“人家韦嘉俊今天一早刚跑去南宁市农商行,把他那套鲁班路小房子的房产证押进去办了经营贷,提了整整二十万现金交到我们财务账上,就为了替你们补齐欠了半年的管理费和续约保证金!刚才财务刚把收据打出来,他就打电话过来说‘林家的事以后与我无关,字我不签了,担保和垫资全部撤销’!”
黄主任在电话那头狠狠啐了一口:“林建华,我明明白白告诉你,现在是下午两点十分。两点半之前,如果韦嘉俊不带着原件过来签字确认担保,你们A区12号档口的续签资格直接作废!后面排队的广东老板带着全款在门外候着呢!两点半一过,立刻断水断电,限你们三天之内清场滚蛋!”
“啪!”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冰冷刺耳的盲音。
屋里一片死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建华手一滑,手机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屏幕摔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痕。
苏翠兰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两眼发直,嘴唇哆嗦着:“二……二十万?房产证抵押?他去办了贷款?”
苏文强这时也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说:“姐……姐夫,这不对啊,前几天大龙不是说,他在市政的大老板表哥已经跟市场管理处的大领导打过招呼了吗?不是表哥找的关系吗?”
“你给我闭嘴吧!”
一直蹲在玄关哭泣的林丹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狮子,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文强。
她冲进自己房间,抱出一个沉重的黑色公文袋,狠狠砸在茶几上!
公文袋散开,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滑落了一桌子。
林建华颤抖着扑过去,抓起那些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淡村农贸综合市场商户资质连带保证书》,保证人一栏,赫然签着“韦嘉俊”三个字,笔迹苍劲有力,上面还按着鲜红的手印。
保证书后面,夹着厚厚一叠江南区消防大队的整改验收合格单,每一张申请人栏里,写着林建华的名字,而经办人一栏,全都是韦嘉俊。
最底下的,是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中国农业银行大额个人借款合同,以及一张二十万元整的银行本票复印件。
借款合同的抵押物那一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南宁市西乡塘区鲁班路XX号房产,抵押人:韦嘉俊。借款用途:个人经营性周转垫资。
日期,就是今天上午十点半。
也就是韦嘉俊拎着八万八现金和礼品,满头大汗走进林家大门的一个半小时之前。
林建华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张印着公章的薄薄纸片,在他手里发出剧烈的哗哗声。
“嘉俊跑了整整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啊!”
林丹指着那一桌子的文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爸,你以为你那破档口凭什么能保住?你以为那些消防批文是天上掉下来的?表哥?表哥除了每次来白拿咱家几十斤大闸蟹和冻鲍鱼,他给办成过一件实事吗?!”
“嘉俊为了给你办这个批文,大半夜在江南大道陪人家市场部的领导喝酒喝到胃出血!他怕你面子挂不住,怕你觉得靠准女婿丢人,求着黄主任和我说,千万别告诉你,就让你以为是市场按规矩批下来的!”
林丹一步步逼近脸色惨白的苏翠兰,声音撕心裂肺:“妈,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他的房子要加小龙的名字?那是他唯一的退路啊!他为了帮咱家凑齐这二十万,把房子押给了银行,背了整整二十万的债!他今天带着八万八来提亲,兜里连两百块零花钱都快拿不出来了,那些茅台和燕窝,是他拿自己的运费押金先垫着买的!”
“你们倒好……三十万彩礼?加小龙名字?穷横的泥腿子?让他滚?!”
林丹瘫坐在地上,放声痛哭:“你们把他逼走了……你们把真正拿命护着我们家的人,当成狗一样轰走了啊!”
“轰隆”一声,仿佛一道晴空霹雳在林建华的脑子里炸响。
他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几乎一口气没倒上来。
淡村市场的档口,是他林建华一辈子的心血,是林家供出两个大学生、在南宁维持体面生活的唯一饭碗!如果档口没了,不仅一家人的生计彻底断绝,外面欠着的货款和供货商的挤兑,能瞬间把他们这个家撕成碎片!
更重要的是,那个被他指着鼻子骂“滚出家门”、被他鄙夷为“穷泥腿子”的年轻人,在背地里默默替他扛下了整座山,而他刚才却用最尖酸刻薄的语言,把人家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践踏!
墙上的石英钟,指针悄然滑过了两点十五分。
距离韦嘉俊摔门离去,正好过去了十四分钟。
距离黄主任说的两点半死线,只剩下最后十五分钟!
“跺!跺!跺!”
林建华急得在客厅的地砖上拼命跺脚,力气大得连脚上的塑料拖鞋都踩裂了,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老脸涨得紫红,眼泪和冷汗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苏翠兰也急得直跺脚,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啕大哭:“哎呀我这是猪油蒙了心啊!我怎么能听信外人的鬼话啊!老林,老林你快想想办法啊!还有十五分钟档口就没了啊!”
“想办法?我想你妈个头!”
林建华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苏文强的肩膀上,指着大门对苏翠兰破口大骂:“都是你这个好弟弟!天天挑唆!天天攀比!现在好了,天塌了!你满意了?!啊?!”
苏文强缩着脖子,一句话都不敢反驳,灰溜溜地往墙角退。
“快追!快追啊!”
林建华连皮鞋都顾不上换,穿着那只踩裂的拖鞋,抓起桌上的公文袋,疯了一样拉开大门往外冲。
“小丹!快打电话!快给嘉俊打电话!求他千万别走!爸给他认错!爸当面给他跪下认错啊!”
林建华一边沿着楼梯往下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
楼道里回荡着老两口慌乱至极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电梯停在一楼迟迟不上来,五十七岁、挺着啤酒肚的林建华硬是一口气从七楼冲了下来,膝盖骨在楼梯拐角磕得青紫都浑然不觉。
当老两口和林丹跌跌撞撞冲出单元门的时候,午后的南宁阳光正烈,白晃晃地照在老小区的柏油路面上。
小区的电动车棚旁边,一辆深灰色的五菱小货车正静静停在树荫下。
车窗半摇着,驾驶室里,韦嘉俊正靠在椅背上,嘴里咬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出神地看着挡风玻璃前挂着的那枚保平安的壮锦香囊。
那是林丹大一那年去靖西旅游,亲手给他求来的。
他其实根本没走远。
摔门而出那一刻的愤怒是真的,心灰意冷是真的,但他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深知林家的摊位一旦被收回,林丹一家将面临怎样的灭顶之灾。他坐在车里,心里天人交战,迟迟没有踩下油门。
“嘉俊——!嘉俊啊!!”
一声凄厉中带着哭腔的呼喊撕破了小区的寂静。
韦嘉俊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林建华头发凌乱,一只脚穿着裂开的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发烫的柏油路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黑色公文袋,连滚带爬地朝货车扑了过来。
在林建华身后,苏翠兰哭得妆容全花,衣衫不整地跑着,林丹跑在最后,满脸泪痕。
林建华冲到货车驾驶室门前,一把扒住车窗框,整个人脱力般地瘫软下去,双膝一软,竟然直直地朝着车门跪了下去!
“林叔!你这是干什么!”
韦嘉俊脸色大变,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一把架住林建华的胳膊,硬生生把老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嘉俊……嘉俊啊!叔对不起你,叔不是人,叔该死啊!”
林建华老泪纵横,一把抓住韦嘉俊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攥在胸口,泣不成声,“二十万……抵押贷款……整改批文……叔全知道了,全知道了啊孩子!”
苏翠兰也扑了上来,抓住韦嘉俊的另一只胳膊,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脸颊,一边嚎哭:“嘉俊,是阿姨狗眼看人低,是阿姨嘴贱!你骂我,你打我两下出出气都行!你千万别走,你救救咱们家,救救小丹啊!”
小区里的街坊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韦嘉俊看着眼前两个头发花白、狼狈不堪的长辈,眼眶也微微泛了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抽出了被林建华攥得生疼的手,后退了半步。
阳光照在他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小人得志的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平静。
“林叔,阿姨,你们先站稳,别让街坊笑话。”
韦嘉俊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沉。
林建华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颤抖着把公文袋递到韦嘉俊面前:“嘉俊,黄主任刚才打电话来了……还有十分钟,两点半要是你不去签字,档口就被收回去了。叔求你,看在小丹的面子上,看在咱们三年的情分上,你跟叔去一趟市场管委会,把字签了行不行?只要你签字,你和小丹的事,叔和你阿姨一百个同意,彩礼我们一分不要,小龙的事更不用你管,以后林家全听你的!”
韦嘉俊低头看了看那份熟悉的公文袋。
林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站在韦嘉俊面前,红着眼睛看着他,却没有说话。她了解韦嘉俊的性子,这个男人骨子里有多重情义,就有多在乎尊严。她不想用道德或者爱情去绑架他。
韦嘉俊抬起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两点十九分。
他转过身,从货车工具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林建华:“林叔,先喝口水,把气喘匀。”
林建华颤巍巍地接过水,眼神里全是惶恐与绝望,生怕韦嘉俊下一秒就会说出拒绝的话。
韦嘉俊看着林建华光着的脚底板,上面已经沾满了黑灰,甚至被粗糙的路面磨破了皮,渗出了血迹。
他叹了口气。
“林叔,今天这扇门,我摔了,是因为做人得有底线。我韦嘉俊穷,但我没吃你们家一口软饭。我对小丹好,是因为她值得;我对你们家上心,是因为我想名正言顺地做你们林家的女婿。”
韦嘉俊的声音平稳下来,目光直视着林建华和苏翠兰。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档口的事,我可以去签字,那二十万贷款,我也不会撤。但这笔钱不是彩礼,也不是赠予。这是我韦嘉俊以合伙人和担保人的身份,借给林家档口的周转资金。公是公,私是私。”
“去管委会签完字,咱们得去公证处签一份规范的借款与还款协议。档口以后的账目,必须清清楚楚,赚了钱,先还银行贷款。小龙如果想做生意,让他自己来车队跟着我扛三个月大包,能吃下这份苦,我带他入行;吃不下,他毕业找工作,自己走自己的路,我一分钱都不会替他垫。”
苏翠兰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依你!全依你!嘉俊,只要你肯签字,怎么定都行!”
林建华也老泪纵横地连连答应:“签!去公证处签!嘉俊,叔听你的,以后档口的事,你说了算!”
韦嘉俊拉开五菱小货车的副驾驶门,从车座底下找出一双备用的干净板鞋,弯下腰,轻轻放在了林建华的脚边。
“把鞋穿上吧,地上烫。”
林建华看着脚下的鞋子,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眼泪再次决堤。他颤抖着把脚伸进鞋子里,那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烫脚、也最沉重的一双鞋。
“上车吧。”
韦嘉俊拉开驾驶室的门跳了上去,发动了引擎。五菱货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空调喷出一股凉气。
林建华和林丹连忙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苏翠兰站在车外,眼巴巴地看着。
韦嘉俊降下车窗,对苏翠兰说:“阿姨,家里茶几上的茅台和补品,是给长辈的心意,你们留着喝。八万八的彩礼,等档口危机过了,该按南宁规矩走的,我一分都不会少小丹的。今天家里乱,您先回去把卫生收拾一下,晚上我们回来吃老友面。”
苏翠兰捂着嘴,眼泪扑哧扑哧往下掉,拼命点头:“哎!哎!阿姨这就回去做!阿姨做你最爱吃的老友猪肉伊面,放酸笋,多放葱花!”
货车猛地一打方向盘,带起一阵夏日的微风,顺着小区的柏油路,风驰电掣般朝着白沙大道驶去,直奔淡村农贸市场。
路两旁的芒果树飞速倒退,车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热。
后座上的林建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公文袋,看着前排韦嘉俊宽厚沉稳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悄悄伸出手、和韦嘉俊右手十指紧扣的女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浑浊的叹息。
老人靠在粗糙的座套上,闭上眼睛,脸上火辣辣地疼,但心里那一块悬了几个月的巨石,终于在轰鸣的车轮声中,重重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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