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点,我推开儿子房间的门,看见他正趴在桌上,面前是张打印出来的课表。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张初二的课表,从明年九月排到后年六月。

旁边还压着一张纸,写着物理、化学的进度安排——物理八年级学完,化学九年级基本读完。字迹是打印体,一看就是从某个家长群里扒下来的。

儿子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肿。他问我:“妈,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得我喉咙发紧。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指着那张课表说:“我们班好几个同学,七升八这个暑假就开始学物理了。有的已经学到浮力了,化学都摸到门了。我连物理课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他今年才十三岁,刚考完期末,初一结束。可是他那张脸上的神情,不像一个暑假前还在跟我们念叨要去欢乐谷的小孩。

我问他,谁给他看的东西。他低下头,说:“中午在食堂,王皓拿着他妈妈打印的课表来的。他说他暑假报了班,一天四节课。他说实验班初二开学就要考物理摸底,考不好的分到平行班去。”

我没说话。

他扒拉了两口饭,又放下筷子:“妈,你说我要是考到平行班去,是不是就完了?”

我那天晚上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丈夫问我怎么了,我把他手机里的课表念给他听。他翻了个身,沉默了很长时间,说了句:“咱儿子初一已经写到十一点半了。再提前学,他还能睡吗?”

我答不上来。

我儿子不算笨学生,但也算不上那种灵得发亮的孩子。初一一整年,他的成绩一直稳定在班里十五名上下,年级两百名左右。

这个位置说差不算差,说好又好不到哪去。他语文英语一直跟得上大部队,数学也算能咬住,真正让他吃力的是那些需要背的东西——历史、地理,他每次都像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

我接他放学的时候,常在门口听见家长们互相问:“你报了什么班?”“数学物理一起吗?”“化学也提前看吗?”那些话一句比一句扎人。

我记得很清楚,去年十二月的一天,我儿子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来就跟我说:“妈,你知道吗?慧文那个同学,化学都快学完了。”

我问慧文是谁。他说是隔壁班的,成绩常年年级前十那种。他又补了一句:“人家初一下学期就开始学物理了。”

我当时说:“各人有各人的节奏,不用跟别人比。”

儿子没接话,回房间做作业。那天晚上他做到十一点四十。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走进去看,他趴在本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笔。作业本上最后一题只写了半个解字。

我把他摇醒,他迷迷糊糊地说:“妈,我这道题写不出来。”我说写不出来明天去问老师,先睡。他摇摇头,说我等一下再睡,我再想想。

我当时真想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摔了。

但我不能。

你家孩子要是也在初中,你就知道这个局有多难解。说直白点,我们家长每天在朋友圈里看到的不是别人家的花园,是别人家孩子背单词打卡的记录,是凌晨书桌上那盏台灯,是“XX七升八暑假规划表”“北京初中生必读书单”这类文章。你要是真不当回事,你孩子初一一进校门就会被分到普通班。

可你要是真当回事呢?你的孩子就再也没有周末了。

我儿子的初中不算顶级,但校内分班确实存在。实验班和平行班之间,用履历说话。所谓的履历不是五年级考了多少分,而是到了初中,数学学到哪个阶段、物理提前学没学、化学进度推到哪。

这些信息不会写在成绩单上,但会在你每次开完家长会之后,从一个家长嘴里传到另一个家长耳朵里,再传到你自己孩子的耳朵里。

我原本想熬过暑假再说。可那张课表已经逼到眼前了。

我试探性地跟儿子提了一句:“要不,暑假先看看物理?也不报班,买本书自己翻翻。”

儿子抬起头,眼里的迟疑很明显。他说:“妈,我作业都没写完。老师发了三十张卷子,还有一篇两千字的读后感。”

我说:“那你卷子要紧,物理的事开学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可是王皓说,他们实验班的人开学之前已经把物理系统的学完一遍了。妈,我要是进去跟不上了怎么办?我不想在平行班。”

我这个人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姐。我姐家孩子比我儿子大三岁,今年高一,初中最苦的那段时间她都熬过。她在电话那头听完,叹了一声,说:“我跟你讲实话,这孩子说得对。初二的时间是真的不够。你儿子现在作业写到十一点,等初二加了物理,他能写到几点?等你到初三再补化学,你根本没有力气补。”

我姐说,她家孩子初中唯一一次崩溃,就是初二那年的十一假期。物理老师发了一张综合卷,孩子做了三个晚上,做不完。做不完的原因不是不会,是前一天的作业就已经消耗掉一个晚上,第二天再来一遍,第三天人都已经浮了。

那阵子她儿子最喜欢说的话是:“妈,我好像得了一种病,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但是我不敢睡,因为还有作业没写完。”

我姐说完这些话,又补了一句:“但我也没让他提前学。因为我没法让他四点钟起床。”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我想了很多具体的事情。比如我儿子每天写作业要写到十一点十二点。他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就得起床。我再让他晚上多学四十分钟物理,他能不能顶得住?

他会不会因为睡不够,第二天白天听课效率更差?然后他晚上写作业又要更久,第二天更累——这个循环往下滚下去,是真的会压垮的。

可我要是让他彻底躺平,到了初二开学,实验班摸底考他接得住吗?

后来的事,说给谁听都不太信。事情的转折不是因为我下了什么决心,而是我儿子自己。

他那天洗完澡,站在浴室门口看了我很久。我问他干吗,他说:“妈,那个物理书,要不你买一本吧。我先看看,看懂多少算多少。”

我说你不是没时间吗?他说:“我看了一下,周末下午其实可以分一个小时出来。反正我以前周末也是打游戏,玩游戏也不算什么事。”

他说的好像很无所谓,可我听着心里难受。

他后来真的把物理书买回来了。假期第二周开始,每天下午三点,自己翻一个小时的物理课本。他看得不深,第一遍连“密度”这个概念的例题都没看明白。

我问他要不要去问问之前学过物理的同学,他说不用,先自己看一遍,反正开学老师还要讲。

他说得很随意。

可我发现,他开始每天睡前把书合上,对着封面发呆。

有一次我问他:“你能看得进去吗?”

他说:“还成,不太难。”

那段时间他最大的变化是:周日上午不再拿平板打游戏了。他说他想把那套物理教材网课看完。我也不催他,也不夸他,就是每天给他切一盘水果放在桌上。他有时候真的忘吃,我也懒得催。

暑假后半段,我收到老师发来的消息。班主任说开学第一周有一场摸底测试,让我督促孩子复习。我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拐进儿子房间,把那条消息念给他听了。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过。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盏台灯,突然想起去年十二月他趴在作业上睡着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终于找到了一点自己的节奏。

摸底结果出来那天,他回家嘴里哼着歌。他数学和英语正常发挥,物理只考了六十分出头。百分制的卷子,实验班平均分六十八,他排在中间偏后。但他没有不适应,因为他已经见过那些概念了。

他后来跟我说,考完物理那天,王浩跟他碰了一下拳,说:“你进步了,我以为你连密度都会跟密度干起来。”

他笑了。

我知道这个坎,他跨过去了。

但我也清楚,初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化学还没到,数学还要加深,时间还是会不够用。我儿子还会遇到他写不出来的题,还会写到十一点半,还会趴在本子上睡过去。

可那天的晚饭桌上,他忽然跟我冒出一句:“妈,我觉得预习这种事,就像存钱。每天晚上存一点,开学的时候心里就有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灯下亮亮的。

我没接话,只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因为我知道,他已经开始学着,在一个跑不赢的时间里,给自己偷偷留一点余量。这大概是每一个初中孩子都要学会的生存技能,也是我们这些家长,能帮他们到的最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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