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郜建国,今年五十八,湖北襄阳人,在市里一家供水公司干了三十一年,从管道工干到设备科,现在管全公司的泵站设备台账和检修计划。

去年九月开始,我们单位开始"关心"快退休的老员工。

我得把"关心"这两个字加上引号,因为这一年下来,我看明白了:那不是关怀,那是清人。今天我把这一年的事讲清楚,讲给那些还有五六年退休的老哥们听,你们别像我头两个月那样,被人捧两句就晕了。

我们单位是市属国企,四百多人。去年九月,公司开了一次会,主题叫"关爱临近退休职工,做好职业转型服务"。会上讲得很暖:公司考虑到老同志身体,怕大家在一线太辛苦,决定设立"资深顾问岗",工作强度低,主要传帮带;同时给符合条件的同志,提供"内部退养"的选择。

我那时候还跟老伴说:我们单位不错,还想着我们这些老的。

第一次谈话是十月十二号,人事部的副部长找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刘。她给我倒了水,说:郜科长,你在公司三十一年了,公司很感谢你。现在有个顾问岗,不用跑现场了,就在办公室看看资料、带带年轻人,工资待遇不变,你看行不行?

我说行啊,工资不变,还轻松,我当然行。

她说: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办手续。

我当时还挺高兴。

十一月一号,我搬到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那间屋子原来是档案室,十四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旧电脑,窗户朝北。我的工作内容是:整理历年设备台账。

我搬进去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

第一,我原来管的检修计划、备件采购、外委单位结算,全部交出去了,交给一个三十四岁的年轻人,姓王。他没问过我一句。

第二,我的门禁卡,从"全区域"改成了"三楼"。

第三,公司月度例会,从十一月开始,没通知我。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十一月底发工资,我的绩效系数从一点二降到了零点八。我去问人事,刘部长说:郜科长,顾问岗不承担考核指标,所以绩效按基础系数发。

我说:你十月跟我讲的是"工资待遇不变"。

她说:基本工资不变,绩效是按岗位走的。

我那个月,少了一千八百块钱。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不是关怀,这是"温水"。先把你从核心岗位上请下来,再把你从会上请出去,再把你从考核里请出去,最后把你从工资里请出去。一步一步,都是"为你好"的名义。

后面的事,一件一件来。

十二月,单位出了个"内部退养"方案:距法定退休年龄五年以内、在本单位工作满二十年的职工,可以申请内退,内退期间发基本工资的百分之七十,社保照缴,到龄正式退休。

我们设备科原来六个人,除了我,还有老周,五十七,管电气的;老陈,五十六,管水质的;还有一个女的,姓李,五十五,管档案。四个人,都在这张方案上。

人事部挨个谈话。跟老周谈,说:老周你身体不好,内退回家歇着,一个月拿四千多,比在这儿熬着强。跟老陈谈,说:老陈,你儿子在外地,你回去带孙子多好。跟李姐谈,说:李姐,你一个女同志,五十五了,早点回去。

谈完,三个人都动心了。老周跟我说:建国,我算了算,内退一个月四千二,我在岗一个月六千三,差两千一,一年差两万五,五年差十二万五。可我不用天天来,我血压高,我认了。

我说:老周,你等等。

我那时候做了一件事:我去查了政策。

我查了《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写得清楚:劳动者在本单位连续工作满十五年,且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五年的,用人单位不得依照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解除劳动合同。

我把这条抄在纸上,看了三遍。

我又查了内退的规定。国企的"内部退养",不是法定的,是政策性安排,核心一条:必须本人自愿申请,单位不能强制。而且内退期间的待遇,得按方案执行,方案得经职代会或者职工大会讨论。

我把这几条整理成一页纸,找老周、老陈、李姐,一人给了一份。

我说:三位,我不劝你们留,也不劝你们走。我就说三句话。

第一句:内退是自愿的,谁逼你,你就说"我考虑考虑",别当场签字。

第二句:内退的钱,你要算到底。不是算一个月差多少,是算到退休:五年差多少,退休金受不受影响,医保、公积金怎么走。老周你算的那十二万五,是拿工资算的,你没算退休金——内退期间社保按什么基数缴,缴得低,退休金就低,这笔账要算三十年。

第三句:你的岗位,是你的筹码。你在岗,单位不能凭"你年纪大了"就辞你,法律拦着;你一签内退,你就把自己从这个保护里请出去了。

老周听完,说:建国,你这话,我得回去想想。

后来怎么样?

老周没签,他留下来了,但被调到了仓库,管备件出入库,一个月少拿六百。他认了,他说:至少我还在岗,社保按全额缴。

老陈签了。他儿子在武汉,媳妇生了二胎,他老伴一个人带不过来。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建国,我不是被逼的,我是自己算过,我回去带孙子,值。

李姐也签了。她身体确实不好,腰椎间盘突出,站不住。她说:我这个身体,在岗也是熬,内退我认。

我没签。

今年三月,人事部又找我谈了一次。这回是部长亲自谈。他说:郜科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部长,我不申请内退。

他说:你这个岗位,现在有年轻人了。

我说:我这个岗位,编制是设备科,我是设备科的职工,我的劳动合同到2029年,我距退休还有四年多。按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单位不能因为年龄辞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郜科长,你把法律条文都背下来了。

我说:我不是背条文,我是干了三十一年,我得给自己留条路。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在岗到退休。你给我安排活,我干;你不安排,我就整理台账,我自己找活干。工资按劳动合同走,绩效按制度考核,你考核我不合格,你拿出依据来,我认。

那次谈话以后,我的绩效从零点八回到了零点九,没回到一点二,但我认了。我的工作还是整理台账,我自己加了活:我把公司三十一年来的泵站检修记录全部电子化,做了一套检索表,今年七月交上去了,设备科现在还在用。

老周上个月跟我说:建国,早知道我当初也该硬一点。

我说:老周,你不是硬不硬的问题,你是身体不允许。人各有各的账。

说几句实在话。

一、"关怀"这两个字,要看后面跟着什么。真关怀,是给你减负不减钱、给你安排活不边缘化;假关怀,是先把你请出核心岗位,再把你请出考核,最后把你请出工资单。判断标准很简单:你的工资条,是涨了还是降了。

二、法律是有底线的。《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在本单位连续工作满十五年、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五年的,单位不能依照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解除合同。这一条,你要背下来,谈的时候,平静地说出来。

三、内退要算三笔账:一是在岗和内退的月差;二是社保缴费基数,缴得低,退休金就低,这笔账要算到七十五岁;三是医保、公积金、企业年金怎么走。别只算眼前的十二万。

四、任何协议,别当场签。你可以说"我拿回去看看",这是你的权利。签字之前,让家里人看一遍,找个懂的人看一遍。

五、留证据。谈话录音(在不违法的前提下)、书面通知、工资条、考核表,都留着。这些东西看着没用,真到了那一天,是你的命。

六、工会不是摆设。单位的方案,职代会要讨论;内退方案,要经职工大会。你们单位要是绕开这一层,那就是程序有问题。

七、最后一句:我今年五十八,还有四年多退休。这四年,我不打算跟单位斗,我就打算把活干好,把台账整明白,把该拿的钱拿到手。我这个岁数,最值钱的不是脾气,是"我还在岗"这四个字。人老了,别自己先把自己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