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年三月,我在云南一个小县城住了半个月。到第九天,我才发现我一整天没看手机。
不是不想看,是忘了。
二
我叫钱慧萍,今年五十九,浙江湖州人,退休前在市里的一个街道办做计生工作,做了二十九年。
退休金四千八。
我老伴姓顾,顾明德,六十二,退休前在自来水公司,退休金五千六。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一万零四百。
三
我退休的第一年,是这么过的。
早上六点半起来,去菜场。八点回来,做饭。九点收拾屋子。十点看手机。十一点半做饭。
下午睡一觉,起来看电视剧。
晚上六点吃饭,看新闻,看到九点半上床。
我在那个屋子里,一年走了七千步的路,全是从厨房到卧室。
四
第二年我生了一场病,不是什么大病,是血压高,加上失眠。
我去看医生,医生问我,你晚上几点睡。
我说,九点半躺下,两点多还醒着。
他说,白天干什么。
我说,在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阿姨,你这个不是病。
他说,你这个是没有事。
五
四月底,我跟我老伴去了云南。
不是去看病的。
是我一个老同事,姓沈,退休以后去了云南一个小县城,租了房子住。她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是她家院子里的一棵三角梅。
我看了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我跟我老伴说,咱们去一趟吧。
他说,去哪儿。
我说,云南。
他说,云南哪儿?
我说,就沈姐那儿。
六
我们去了。
那个县城叫元江,在玉溪下面,红河边上的一个小城,海拔三百多米,属干热河谷,冬天气温二十来度。
我们是从昆明坐动车去的,两个半小时。
到了以后,沈姐来接的我们。
她在那边租的房子是一个自建房,二楼,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块。
我们住在她对门,也是八百。
七
头三天我什么也没干。
第一天,我在院子里坐着。
那个院子不大,靠墙有一棵芒果树,还有几盆花。
早上太阳出来,照在墙上,慢慢地移。
我坐了三个钟头。
第二天,我去街上走。
那个县城不大,主街就两条。
我走了一个多小时,看见街上有人在街边泡茶,有人在打牌,有人在门口晒太阳。
有个老太太在剥豌豆,剥了一大筐。
第三天,我跟我老伴去菜市场。
那个菜市场,我这辈子都记得。
八
那个菜市场的物价,我到现在还能背出来。
猪肉,前腿十一块八。
鸡,一只三斤多的,四十五。
青菜,一块五一把。
西红柿,一块八一斤。
芒果,两块五一斤。
香蕉,一块二一斤。
我们在那儿买了四样菜,花了十九块。
在我们湖州,那些东西得花四十五块。
九
我在那儿住了半个月。
第十五天,我跟我老伴坐在院子里。
他说,慧萍,你觉不觉得,我们在这儿,一天过得特别慢。
我说,慢。
他说,不是坏事。
十
从那儿回来以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们这代人,一辈子都在赶。
年轻的时候赶工龄,赶房子,赶孩子上学。孩子上了学赶结婚,结了婚赶孙子。
退休了,就该歇下来了。
可我退休了以后,还是赶。
赶着去菜场,赶着做饭,赶着看手机,赶着睡觉。
我一天到晚在赶什么?我也不知道。
十一
说回正题。
我说的那几个地方,是我这三年自己去住过的,加上几个老同事去过的。我不是搞旅游的,我说的都是钱。
第一个地方,是云南元江。
我们住的是县城,离农贸市场走路十分钟。
房租: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到一千二。我们租的那个带院子,一千块。
吃饭:两个人一个月一千五到两千。我们在家做饭,菜市场的菜便宜,肉也不贵。
其他:水电燃气一个月一百五,网费六十。
两个人一个月三千五左右。
气候:元江是干热河谷,一年到头都很暖。十一月到三月,是那边的黄金季节,特别舒服。
缺点:夏季很热,五到八月那边是三十七八度,那阵子不适合去。另外县城医疗一般,大病要去玉溪或者昆明。
十二
第二个地方,是广西的巴马。
这个地方名头很响,我不太想推荐,但得说清楚。
巴马在河池,属于喀斯特地貌,山很多,空气好。
那边的长寿村,百魔洞、坡月村,都在那儿。
我们去年三月去住了十天,住在坡月村,一个农家院,一个月一千一,包水电网。
那边的物价很低,青菜一块钱一把,猪肉十三块。
那边最舒服的是早上,山里雾大,空气湿,早上在河边走一圈,人特别清醒。
缺点我得说三条:
第一,那边是山区,医疗很差。县医院在县城,从坡月村过去要四十分钟。
第二,那边被传得太神了。到处都有人说“喝这水能治病”“这地方能治癌症”。这些说法,一个字都不能信。
第三,那边这两年搞旅居的人太多了,租金涨了,人也杂。
所以巴马这个地方,住十天半个月可以,长住,我不推荐。
十三
第三个地方,是云南的普洱。
普洱在云南南部,海拔一千三,气候很温和,一年四季都差不多二十度上下。
我们是去年十一月去的,住了一个月,在思茅区。
房租比元江贵一点,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五,好一点的房子两千。
那边的森林覆盖率高,空气好,早上起来,山上全是雾。
普洱的好处是:城市有规模,有三甲医院,超市、菜场、公交都有。
那边的人说“慢慢来”,一句话,能说一整天。
缺点:冬天有点潮,普洱是湿热的,衣服不容易干。另外,那边的饮食偏酸辣,浙江人去了,头一个月肠胃要适应。
十四
第四个地方,是贵州的兴义。
兴义在黔西南,那边的万峰林,是一片一片的喀斯特山峰。
我们是今年四月去的,住了十二天。
那边的气候很温和,夏天不热,冬天不冷。
租金便宜,我们在万峰林边上一个村子,租了个农家院,一个月七百。
兴义这个城市,我特别喜欢。
那边有一个马岭河峡谷,就在城里,走路就能去。
缺点:交通不太方便,从贵阳过去要坐四个小时车,或者飞兴义万峰林机场。老人过去,最好选飞机。
十五
第五个地方,是山东的威海。
我为什么要说威海?
因为前面四个都在南方,很多北方老人受不了南方的潮湿。
威海是北方,夏天凉快,冬天有暖气。
我们是去年八月去的,在环翠区租了个一室一厅,一个月两千二。
那边的海鲜便宜,鲅鱼十块钱一斤,海虹三块五一斤。
威海这个城市很干净,人也和气。
缺点是:冬天风大,那个风是从海上刮过来的,刮得人受不了。所以威海适合夏天去,五到九月。
十六
说完这些地方,我要说几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事,钱要算清楚。
旅居不是旅游。
旅游是花钱,旅居是换个地方过日子。
以我们两口子为例:
在湖州,我们一个月开销大概五千。
在元江,我们一个月是三千五。
在普洱,一个月四千二。
在威海,夏天那一个月,五千左右。
所以旅居这个事,不是非得有钱。
你退休金够用,你在哪儿都能过。
十七
第二件事,医疗。
这是最要紧的。
我老伴六十二,有高血压,一天一片氨氯地平。
我们去旅居,第一件事是先弄清楚当地的医院。
在元江,我第一件事是去县医院挂了个号,问了问,能不能开降压药,能不能刷卡。
答案是:本地医保卡能用,但是异地就医要备案。
这个事,我们是在出发前,在手机上办好的,叫“异地就医备案”。
我建议所有要出门的老人,都先去办这个。
手机上就能办,不用跑。
十八
第三件事,别听那些“包治百病”的话。
我们这三年,碰见过很多“养生”的说法。
有一次在巴马,有个人跟我说,他们那儿的水是“小分子团水”,喝了能治高血压。
我当时就问了一句:这个水,有检测报告吗?
他拿出一个塑封的纸,上面写着“富含xx元素”。
我说,那这个水,能不能代替我的降压药?
他就笑了。
我那时候明白了一件事:那些人,是拿老人的身体换钱的。
十九
第四件事,别一个人去。
我们那个群里,有个老太太,六十八,一个人去了云南,住了两个月。
她跟我讲过一句话。
她说,慧萍,我不是去养老的,我是去躲的。
她说,我一个人在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我去了那边,起码菜市场的老板会跟我打招呼。
她说完这话,我挺难受的。
二十
第五件事,别急着租房子。
我们第一次去元江,是到了以后才租的。
结果租的那个房子,楼下是麻将馆,晚上打到十二点。
我们忍了半个月。
后来我们学聪明了,第二次去,先住酒店,住三天,把周边走遍了,再租。
二十一
第六件事,冬天要提前定。
我们去年十月去普洱,本来想租一个月,结果那边的房子都订出去了。
后来我们才明白,云南那边,冬天是旺季,十一月底就开始了。
十一
那年的十一月底,我们坐在元江那个院子里。
我说,明德,你说咱们这样过,算不算浪费。
他说,浪费什么。
我说,我一个人在家,一天也是这么过的,在这儿,一天也是这么过的。可是我在这儿,一天多花一百块。
他说,你在这儿,多走了多少路。
我没算过。
我现在算一算:在湖州,我一天走两千步。在元江,我一天走一万一千步。
多走九千步。
九千步,就是五公里。
我在那儿,一天多走五公里。
我们两个人在湖州,一个月五千块,我们在那儿,三千五。
花得少,走得多。
二十二
说几句实在话。
第一,别把旅居当成“有钱人的事”。我们俩加起来一万零四百,在浙江算中等。我们住的地方,一个月八百到一千五。
第二,别听人说“换个地方就治百病”。身体该吃什么药,该做什么检查,不能因为换了个地方,就可以免。
第三,一定要办异地就医备案。办完了,你在外地看病,就能报销,只是比例不一样,这个要看当地政策。手机上办,十分钟就好。
第四,别一窝蜂去那些“网红长寿村”。去了以后,你会发现,那些地方最多的不是长寿的老人,是卖各种东西的人。
第五,租房以前,先住三天酒店。白天看看,晚上听听,看楼下是不是麻将馆,看街对面是不是工地。
第六,一定要回家。我认识一个老太太,去了云南三年,一次没回湖州。
她说,我一回去就难受。
我后来才明白,她是怕回去。
第七,也是我最想说的:我这一年,最舒服的不是那些风景。是早上在元江那个院子里,太阳照在墙上,我不用看钟,也不用想今天该干什么。
这种日子,一辈子没几天。
最后。
今年九月,我们又要去元江了。
票已经买了。
我那个老同事沈姐,她在那儿住了三年了,她的院子还给我们留着。
上礼拜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那棵三角梅,开得一片红。
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一句:院子扫好了,等你来。
我看了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我回她一句:来了。
我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着,我老伴在看新闻。
我跟他说,明德,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时候算是过好了?
他说,你怎么问这个。
我说,我是说真的。
他想了想,说,你说呢?
我说,我觉得吧,就是有一天,你早上睁开眼,想不起来今天是礼拜几,你还挺高兴。
他说,那你现在想得起来吗?
我说,想得起来。今天是礼拜三。
他说,那还没到。
我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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