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拿着手机计算器算完,笑出了声。我媳妇在旁边问我笑什么,我说,你哥要借一个亿。
她脸白了。我妈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后来我说了一句话,一家人都愣在那儿。
我说,一个亿,换算是两万五。
一
我叫韦国栋,1987年生,广西河池都安县人,今年三十八。
我在县城跑货车,后来在南宁做物流调度,现在自己带两台车,跑南宁到凭祥这条线。
我媳妇姓阮,阮氏兰,1989年生,越南太平省人,2009年嫁过来的。
我们是在东兴认识的。那年我在东兴一个货场帮人看车,她在一个边贸摊上做翻译。
二
她家里条件不好。
太平省在越南北部,红河三角洲,种水稻。她爸早年在河内做工,2015年肝病走了。她妈姓范,范氏梅,七十了,还种着两亩地。
她有一个哥,一个弟。
哥叫阮文雄,1983年生,比她大六岁。
这个哥,是她家里最会说话的一个。
2016年,他说要开一个摩托车修理铺。
那年他跟我借了一回钱,借两千块人民币,说是启动资金。
我给了。
过了半年,他又说铺子里要进配件,又借了三千。
我又给了。
钱到现在没还。
我没催过。我想着,那点钱,不值得开口。
三
今年3月14号,晚上十点。
我媳妇在洗脚,我在看手机。
她手机响了,视频通话。
她走过去接,说,哥。
我在旁边听着。
他们说的是越南话,我听不懂,但是我能听出一点语气。
一开始挺热络。
说了一会儿,她声音就低了。
她说了一句什么,我听见她的语气变了,像在推。
说了一会儿,她就哭了。
我把她手机接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黑瘦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有点长,穿了件花衬衫,坐在一个铁皮棚下面。
我说,哥。
他说,国栋,兄弟。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说,多少。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一,说,一个亿。
四
我愣了一下。
我说,一个亿。
他点头,说,一个亿,越南盾。
我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
一亿越南盾,除以三千八百七。
那是当天的汇率。
我按了几下,一个数跳出来。
两万五千八百二十一。
我盯着那个数,笑了一下。
我媳妇看着我,脸是白的。
她说,国栋。
我说,你别紧张。
我把计算器给她看。
她说,两万五?
我说,对,两万五。
她说,那我哥这说的是什么。
我说,他说的是越南话里的数,一个亿。
她说,那这个数在他那边,是真的一亿。
五
后来我才明白这里面的门道。
越南盾面额大。他们那边的钱,一万、两万、五万、十万、五十万。最大面额是五十万,一张钱上印着一串零。
一个亿,在越南那边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听着像天文数字。
但是折成人民币,两万五千八百二十一。
这个数,在我们这边,是两台三轮车的钱,是一个铺子半年的房租。
在他们那边,是一个中等家庭两年的收入。
她哥说这个数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他不是装。
他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个了不得的数。
六
那天晚上,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跟她聊了两个钟头。
我说,他要这钱干什么。
她说,他要开一个米粉店。
她说,在河内。
我说,在河内开店,两万五够吗。
她说,不够,他自己有一点。
我说,多少。
她说,五千万。
我说,五千万是多少。
她说,一万三。
我说,加起来三万八。
她说,是。
我说,那开个米粉店,三万八够吗。
她说,在河内,租个店面,一个月要一千五到三千。装修、设备、进货,加起来要三万到五万。
我说,那这钱是够的。
她说,勉强。
七
我说,那你为什么哭。
她低下头,说,我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我怕你生气。
她说,我哥这个人,这些年借过好几回。上一回那五千,我到现在心里都不舒服。
她说,我在这个家过日子,我不愿意让人觉得,我娘家是个坑。
我说,你这话说得太见外了。
她说,不是见外。
她说,我是嫁过来的,我娘家的脸,我得自己看着。
八
我那天晚上没答应她。
我说,这钱借不借,我先不表态,我得想清楚。
第二天早上,我干了一件事。
我给她哥打了个视频。
我说,哥,我想问你几个事。
他说,你问。
我说,你那个米粉店,开在哪儿。
他说,河内,还剑郡。
我说,租的房还是自己的房。
他说,租的房。
我说,一个月多少。
他说,两千万。
我说,两千万是多少。
他说,五千二。
我说,那这个数不对。你刚才说一个月一千五到三千。
他说,一千五是郊区的,我这个是市区。
我说,你手上有多少钱。
他说,五千万。
我心里算了一下。
五千万,一万三。
我借他一个亿,两万五。
加起来三万八。
一个河内市区的小米粉店,租一个月五千二,装修、押金、设备、首批进货。
三万八,紧。
九
我说,哥,你这个账,我算出来不够。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还有一个事,没跟你嫂子说。
我说,你说。
他说,我还欠着两千万。
我说,欠谁的。
他说,欠我小舅子的。
他说,那两千万,是我前年养猪亏的。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我媳妇。
她站在门口,一直听着。
她的眼睛红了那么一下子。
十
那天下午,我跟她坐在阳台上。
我说,兰,我问你一句话。
她说,你问。
我说,你想不想借。
她说,我不想。
她说,我哥那个人,我知道。他借了钱,不一定能还。他做了好几个生意,都没成。
我说,那你为什么哭。
她说,我怕你因为这钱,看不起我家。
我说,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家。
她说,你没有,是我自己怕。
我说,那我跟你说我怎么办。
十一
我说的办法是这样的。
我说,我不借我哥钱。
她眼睛一下抬起来了。
我说,我给他一笔钱,不是借,是给。
我说,这一笔钱,是两万。
她说,为什么。
我说,第一,这两万,是我给他二十年的一个交代。他是我大舅哥,你是我老婆。
我说,第二,这钱要说清楚,不是借,是给。给他开店,不许还,还了我也不要。
她说,那他不还是要借?
我说,我接着说。
我说,第三,这两万,我不直接给他。
我说,我给他买两样东西:一台好的煮粉炉,一个冷柜。我在凭祥这边找一个做餐饮设备的老板,买了直接发到河内。
我说,剩下的钱,我打给他,说清楚,这是设备之外的开店钱,用完了就没有了。
十二
她听完,坐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国栋。
我说,嗯。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说,哪样。
她说,你把钱算得这么清楚,还让我心里舒服。
我说,我干了十几年物流,账算不清,我不敢接活。
那天晚上,她给她哥打了视频。
她说,哥,这两万,是国栋给的,不是借。
她哥在那边,愣了一下。
她说,他说了,这钱不用还。
她哥那边说了句什么。
她说,你听我说完。
她说,国栋说了,设备他去买,直接给你发过去。剩下的钱,是开店的钱,用完了就没了。
她说,哥,你要是想开,就开好。你要是开不好,我们家也不管了。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我哥在那边哭了。
十三
四月份,设备发过去了。
一台煮粉炉,四千二,一个立式冷柜,三千八。
运费加清关,一千二。
一共九千二。
剩下的钱,我打了一万零八百。
我是分两次打的。第一次打了五千,第二次打了五千八。
每次打钱,我都在微信上跟他说清楚:这笔钱是干嘛的,用完了没有。
他回我:国栋,谢谢。
我看他那个“谢谢”,心里没什么感觉。
十四
六月份,他店开了。
店名我媳妇译给我听,叫什么“雄记牛肉粉”。
他发来几张照片。
铺面不大,进门三张桌子,后头一个灶台,那个煮粉炉摆在中间。
他穿着一件白围裙,站在灶台后面。
我媳妇看着照片,说,他当老板了。
我说,看着还挺像样。
她说,国栋,你说他能干成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要是干不成呢。
我说,干不成也是他自己的事。这钱,我们给了,就算结了。
十五
十月份,他给我打了个视频。
那天他店里还有客人。
他把镜头转了一圈,说,国栋,你看看。
我看见他那三张桌子,坐了五个人。
他说,一天能卖一百二十碗。
我说,一碗多少。
他说,八万。
八万越南盾,二十一块。
一百二十碗,两千五。
他说,一天两千五,一个月七万五。房租五千二,人工,材料。
他说,能挣两万。
我说,两万人民币?
他说,两万。
那天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哥,挣钱了,别急着扩。
我说,这个店,你先干三年。
他说,我知道。
他说,国栋,那两万,我还你。
我说,不用。
他说,我得还。
我说,那你要是想还,就还给兰。我不收。
十六
十一月份,我跟我媳妇算了一笔账。
她这十几年,往越南寄过多少钱。
2010年到2015年,一年两回,一回一千五,一共一万八。
2016年到2020年,我大舅哥借了两回,五千。
2018年她妈住院,寄了四千。
2019年她侄子考上大学,给了三千。
加上这次的两万。
一共五万。
我写了在一张纸上,递给她。
她看了,说,五万。
我说,十六年,五万,一年三千一。
她说,这不多吧。
我说,不多。
我说,我哥那边,一个铺子,去年亏了四万。
她说,你那铺子跟他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她说,我哥那是借。我哥借了钱,你心里会一直记着。
她说,我哥这钱,你不会记。
十七 说几句实在话
第一,一万亿越南盾,听起来吓人,折算是两万五千八百二十一。数字大不等于钱多,汇率的账,很多人一辈子没算明白。
第二,反过来也一样。两万五人民币在我们这边是两个月的工资,在他们那边是一个米粉店的全部。
第三,亲戚借钱这个事,借出去的时候是钱,还起来的时候是情。这两样东西,很难两清。
第四,我大舅哥之前借了两回,一共五千。那两回我心里一直有点不舒服,虽然我从来没说过。
第五,这次我给的是钱,不是借的钱。这两个字的差别,我跟我媳妇说清楚了,也跟我大舅哥说清楚了。
第六,钱要给得干净,就要说清。设备我买,剩下的打过去,一次说清,用完了没有。这个话说出来的时候,对方心里也踏实。
第七,这次我出了一点力,也定了规矩。我大舅哥现在店里一天卖一百二十碗。他要是能撑三年,这次的钱就值。他要是撑不住,那也不是钱的事。
今年八月十五,我媳妇用手机跟她哥视频。
她哥在后厨,一边说话一边把粉下锅。
她看着那个屏幕,跟我说,国栋,你看他那个围裙。
我说,围裙怎么了。
她说,那个白色的围裙,是我妈给他买的。
我把手机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个白色的围裙,腰上有一根绳子系着,系得歪歪的。
镜头转过来,有客人喊了一声。
他答应了一声,把手机放下。
我们看见一个小个子男人的背影,站在那个煮粉炉前面。
那天挂了视频,我媳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国栋。
我说,嗯。
她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没让我哥给我借钱。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算账的纸,收进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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