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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44年6月,长沙丢了。日军沿粤汉铁路往南,下一站是衡阳。
衡阳卡在两条铁路的交叉口上,粤汉路和湘桂路在这儿碰头,江东还有一个机场,日本人要打通大陆交通线,绕不过这座城。
守城的是第十军,军长方先觉,下辖第三师、预备第十师、第一百九十师、暂编第五十四师,加上军直属,一共一万七千多人。
围上来的是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横山勇。开头两个师团,后来加到四个,前后十万人上下。
第十军的底子并不好,部队虽然半年前刚在常德外围打残过一次,但架子没散,兵员是新补的,重武器少,弹药也紧。
6月下旬,第一轮进攻开始。日本人自己算的是三天拿下,打了三天没动地方,改成七天,七天又过去了,日子越拖越久,东京那边越坐不住。
到后来,日军大本营给的时间一改再改,改到四十天。四十天也过去了。
这一仗从6月下旬打到8月,四十七天,日军战史记的自身伤亡是两万九千,一般认为这个数是往小里报的。
东条英机内阁就是在这期间倒的台。
02
蒋介石给方先觉的命令是守十天。也有一说是十四天。
进衡阳之前,方先觉把这座城的城防改过一遍。城墙拆了,砖石垒成暗堡;城外的水塘和河沟连成一圈,沟壁上凿出射击孔;城里的街道挖通,改成交通壕。日本人攻进来的时候,就一道沟一道沟地啃,一个碉堡一个碉堡地炸。
电报一封一封往城里发,内容都差不多:援军不日即到,务必再坚守数日。
7月下旬和8月初,空军两次飞到衡阳上空,往下扔蒋介石的手令,纸上写的还是援军必达。
手令落在阵地上,是一张纸。守军捡起来,接着打。如果援军真照电报上的日子来,守十天就够。可十天过去了,十四天也过去了。
城里的日子是这样过的:房子炸平了,士兵在断墙底下挖洞住;粮食断了,就把烧焦的米煮成糊饭,撒一把盐;池塘里的鱼虾捞光了,浮萍也捞光了。
伤兵没有药。盐水洗伤口,废纸破布包扎,天一热就化脓,伤口里生蛆。重伤的抬到一边,等人死。
方先觉中间给重庆回过几封电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兵不够,弹不够,援军什么时候到。
回电还是那句话。
03
援军其实有。第六十二军、第七十九军、第七十四军、第四十六军,都在衡阳外围。
第六十二军一度打到城西南的雨母山,离城十几公里。那是一座高地,站在上面能看见城里的烟。
十几公里,走路三个钟头。
雨母山没守住。日军一个反扑,第六十二军退了。第七十九军从西边往上顶,也被堵在城外。
城里的守军听得见那边的炮声,从早响到晚,但始终不见人过来。
过不来的原因不止一个:日军第十一军摆在衡阳的是攻城部队,外围另有一层专门打援的部队,谁往城里靠就打谁。这是横山勇事先摆好的局。
更根本的一条在战局上,这一年日军发动豫湘桂作战,河南、湖南、广西一路往下推,国军全线都在退,各路都在要兵。谁也抽不出几个师往衡阳城里填。
所以那些电报上说的援军,本来就没有。写电报的人知道,收电报的人后来也知道了。
方先觉是一直按有援军来打的。
04
8月上旬,日军从城北突了进来。城墙早就没了,突进来就是巷战。
方先觉召集师长开会。第三师师长周庆祥主张突围,趁日军还没合围,把人带出去。
方先觉不同意。突围虽然能救出走得动的人,但城里躺着八千多伤兵,走不了,抬不动,藏不住,突围就是把这八千人留给日本人。
会开完,拟了一封电报。周庆祥、葛先才、容有略、饶少伟,四个师长联名。
电报里说:敌人由城北突入,城内已在巷战,官兵伤亡殆尽,再没有兵可以堵击,职等誓以一死报党国,勉尽军人天职,决不负钧座平生作育之至意。
结尾只有一句:来生再见。
这封电报是军部电台的译电员卢庆贻发出去的,从芷江的空军台转出去,又落到重庆的案头上,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发出去的是什么。第二天,《大公报》登了出来,重庆城里很多人看哭了。
同一天下午,天马山阵地上升起了白旗。别的阵地看见,也停了火。
来生再见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人是打算死的。第二天,人还活着。
05
举白旗之后,方先觉派参谋长去谈条件,条件开得很具体:活着的官兵要保证安全,让他们休息;伤兵要收容,要给治;阵亡的官兵要郑重埋葬。
另有一款,守城官兵不离开衡阳城。
这一款是给自己留的体面话,前头那些都是给别人的。
第二天早上,他带着十几个高级将领去见日方的师团长。日方改了主意,要无条件投降。他当场答应了。
这些条款里顶当紧的是那八千伤兵。这个数字压在谈判桌上,比什么都重。
日军把将领们关进城外一座天主教堂,随后又逼着他们组建一支伪军,叫先和军,方先觉挂军长,四个师长分任四个师的师长。
名字挂出去,人关在教堂里。他不答应,那八千伤兵怎么办。
日本人拿他做宣传。照片登出去,消息传出去,重庆那边看到的都是方先觉已经降了,人被关在教堂里,外面已经替他定了性。先和军后来没成什么气候,日本投降就散了,可那几个月挂在他名下的东西,跟着他走了一辈子。
这一关是三个月。三个月里,外面的说法越传越乱。
06
11月,方先觉在伪衡阳县自卫司令王伟能等人的帮助下逃出了日军的控制范围,又经第十九师派队护送,到了重庆。
重庆的反应出乎他自己的预料。
街上贴满标语,几十家报纸口径一致,欢迎这位军长回来,《大公报》的社评写:苦战衡阳四十七天的英雄方先觉军长回来了。几十家报纸里只有一家没作报道,立刻被人指为别有用心。
蒋介石召见,摆的是家宴,慰勉有加,一句斥责也没有。
他抵重庆那个月,委员长侍从室的同人还专门替他开了一场欢迎会。
随后任命他为第三十六集团军中将副总司令,转过一年2月,授青天白日勋章,他是第一百二十九位获得者。
授勋的不止他一个。军参谋长和四个师长,五个人一起授,一个军里六枚青天白日勋章,抗战里头不多见。
投降的军长授勋,底下四个师长也跟着授勋,但这件事在当时没有几个人觉得不对。
07
为什么不处罚。
如果只论投降这一款,军法上够判了,可要论任务,命他守十天,他守了四十七天,这笔数没法算成失职。
更要紧的是蒋介石心里有亏,援军是他答应的,电报是他一封封发的,手令是他让飞机扔下去的,一次也没到。真要开军法审,头一句问的就是援军在哪儿。这个案子审不下去。
再有就是政治上需要这块牌子,1944年豫湘桂大溃败,几个月丢了几十万平方公里,衡阳是少数几处还能拿出来说的地方。处罚方先觉,等于自己把这块牌子砸了。
同一场战争里还有一个余程万。常德守了十六天,突围出来,蒋介石以违抗军令罪把他送军法处,判了两年,孙连仲、王耀武求情才没杀。
两个人差在哪儿。余程万那边,蒋命他死守,他应了,末了自己带人走了;方先觉这边,蒋说援军必到,一直没到,他一直守到城破。
所以这道题的答案不在降没降,在蒋心里亏不亏。
不处罚,跟宽大没有关系,是因为这案子根本不能审。审方先觉,先审的是他自己。
08
方先觉回到重庆以后说过一句话:既未成功,又未成仁。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罪。官方不审他,他自己审了一辈子。
后来打内战,1949年他去了台湾,1969年以陆军中将退役,退役以后挂了一个光复大陆设计研究委员会的委员,闲职。
晚年过得不宽裕。一位旧日同僚借他的退休金去投资,赔了,还不上。房子年久失修,几近危房,曾经租住过这间屋子的舒适存将军跟人抱怨,说屋里老鼠成群、蟑螂成堆,夜里老鼠跑马还能忍。
方先觉回他一句:每逢台风大雨,我比你还紧张,万一塌了,怎么对得起你。
后来国民大会筹了一笔钱,替他把新居盖起来。
1983年3月,他在台北去世。葬在汐止五指山的国军示范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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