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刘晓虹,今年四十六,四川遂宁蓬溪人。

我原来姓沈,叫沈晓虹。八岁那年,我妈带我去派出所,把姓改了,改成她的姓。

改姓那天,户籍警问,孩子他爸呢?

我妈说,死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二

我妈叫刘素芬,一九五三年生,蓬溪棉纺厂的挡车工。

我爸叫沈明章,一九四九年生,上海杨浦区人,一九六九年三月下乡,分到蓬溪,在同一个厂。

他是知青,上海来的,说话跟本地人不一样。厂里的人都叫他"上海佬"。

我妈说,她第一次见我爸,是在车间。我爸修机器,一身油,从机器底下爬出来,脸上黑一块白一块。他看见我妈,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我妈说,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他们一九七六年结的婚。没有酒席,就在厂里的食堂,摆了三桌,买了十斤糖,一人抓一把。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我爸返城。

那时候的政策,知青可以回上海,但是成了家的,麻烦。有的地方要求"单身"才能落户口。

我爸我妈办了离婚。

办的时候说好了,是"假离",等他上海那边安顿好了,再接我妈和我过去。

我那时候刚满一岁,还在吃奶。

三

我爸走的那天,是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七号。

我妈抱着我,送到蓬溪汽车站。

那天下小雨。我爸穿着一件旧的蓝棉袄,背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他上车之前,把我抱过去,抱了一会儿。

我妈说,他抱我的时候,手在抖。

他把我还给我妈,说,素芬,等我信。

我妈说,好。

车开了。我妈抱着我,站在雨里,一直站到车看不见。

四

后来的事,我妈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走了以后,头两年还寄钱,后来就不寄了。"

"我给他写过信,没回。"

"我等了他五年。五年没消息,我就当他死了。"

我小时候信这个话。

我八岁改姓,十二岁那年,班里一个男生说,刘晓虹你没有爸。

我跟他打了一架,把他鼻子打出血了。

老师把我妈叫到学校。我妈当着老师的面,打了我一个耳光。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了家,她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蹲下来,看着我说:

"晓虹,你有爸。你爸在上海。他不是不要你,是他回不来。"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说,因为路远。

我说,路远可以坐火车。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哭。她哭得很小声,怕我听见。

五

我妈这辈子,没再嫁。

厂里有人给她介绍过。一个是我们厂的车队司机,老婆死了,带一个儿子。一个是县供销社的,离过婚。

她都见了,都没成。

我问过她为啥。她说,后爸不好当。

我后来想,可能不是这个原因。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她在厂里是先进生产者,墙上的奖状贴了十几年。她洗衣服要洗三遍,晾的时候要对齐。她做饭,锅台要擦得能照见人。

她这辈子,最恨的不是我爸。

她恨的是她自己。

六

二〇二四年三月,我妈走了。

肺心病,七十一岁。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十九天,最后那几天,她说话已经不清楚了。

有一天她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的手,说,晓虹,柜子。

我说,什么柜子。

她说,老柜子,底下。

我说,好。

她说完又糊涂了。

七

我妈的后事办完,我回了老屋。

老屋在蓬溪县城,棉纺厂的家属院,五楼,没电梯。房子是八十年代分的,两室一厅,五十八平米。

屋里的东西,我一样一样收拾。

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用报纸包着。

她的存折,三张,一共四万七。

她的老花镜,两副,一副在床头,一副在厨房。

她的药,一抽屉,降压的、护心的、助眠的。

最后,我打开那个老柜子。

柜子是樟木的,我外公留下的,柜门上有一对铜环。柜子底下有一个夹层,我小时候不知道。

夹层里有一个铁盒子,是装饼干的那种,上海梅林的,铁皮上印着外国小孩。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八

里面是信。

一叠信,用红绳捆着,捆了两道。

我数了数,三十七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上角贴着邮票,八分钱的,有的盖了邮戳,有的没盖。

寄信人:沈明章。地址:上海市杨浦区。

收信人:刘素芬。地址:四川省蓬溪县棉纺厂。

我坐在那儿,手在抖。

九

第一封是一九八一年六月。

"素芬:

我到上海了。户口落了,在街道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十六块。

我妈身体不好,我住在她那儿,一间半,挤。

我很想你和晓虹。等我把这边弄好,就接你们来。

钱不多,先寄十块。你给晓虹买点奶粉。

明章

1981.6.12"

信封里有一张汇款单,十块。

第二封,一九八一年九月。汇款十五块。

第三封,一九八二年一月。汇款二十块。

第四封……

我一封一封看。

十

前面十几封,都是这样:问好,说上海的情况,说他的工作,说他妈的身体,说想我们,说等安顿好就来接。

每一封里都有汇款单。五块、十块、十五块、二十块。

一九八三年以后,汇款少了,信也短了。

"素芬:

厂里效益不好,我换了个单位,在码头做装卸。

钱紧。这个月寄五块。

你不要等我了。你要是遇到合适的,就……

算了,不说了。

明章"

这封信的最后,写了一半,划掉了。

十一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最后一封。

"素芬:

我分到房子了。

一间半,在杨浦区定海路,有灶间,有自来水。我把墙刷了,买了一床新被子。

素芬,你带晓虹来吧。

我跟单位说了,家属可以迁户口。

你来了,我们去街道办手续,把婚复了。

我等你。

明章

1985.11.3"

信封里没有汇款单。

信封里有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地图:从十六铺码头下船,坐多少路车,到定海路,怎么走。画得很仔细,每一个路口都标了。

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素芬,我不怪你。你要是来,我在码头接你。你要是不来,我也等。"

十二

三十七封信,从一九八一年到一九八五年,四年半。

我妈一封没回。

不是没收到。信都在,都拆过封。

她看了。每一封都看了。

然后锁起来,锁了三十九年。

十三

我拿着那些信,坐在老屋的地板上,坐了一夜。

我想不通。

她为什么不去?

一九八五年,我五岁。她三十二岁。她有工作,有户口,有一间半的房子在上海等着她。

她为什么不去?

十四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妈的老姐妹,王阿姨。

王阿姨叫王秀兰,七十二,跟我妈一个车间,干了一辈子。

我把信给她看。

她看完,抽了一根烟,说,你妈这个人,你不知道。

她说,一九八五年,你爸寄来那封信,你妈拿着信,在我家坐了一晚上。

她说,她哭。她说,秀兰,我不去。

我说,为啥。

她说,你妈说,我去了,他妈看不上我。

我说,我爸的妈?

她说,对。你奶奶。一九七六年你爸妈结婚,你奶奶从上海来过一次。来了三天,住了两天旅馆,没在你妈家住一晚。走的时候,跟你爸说了一句:这个媳妇,我不认。

她说,你妈听见了。

她说,你妈这个人,要强。她这辈子,宁可自己苦,不受人白眼。

她说,她跟我说,秀兰,我去了上海,我是什么?我是农村来的,我说话他们听不懂,我不会用煤气,我不会坐公共汽车。我去了,我就是个累赘。

她说,她说,我在这儿,我是刘素芬,我是先进生产者。我去了那儿,我是沈明章的老婆,是个乡下人。

她说,她说完这句话,把那封信折起来,装回信封,说,不去了。

十五

王阿姨还说了一件事。

她说,一九八六年,你爸回来过一次。

我说,什么?

她说,他回来过。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蓬溪,找到厂里。

她说,那天你妈不在,她带你去她姐姐家了。你爸在厂门口站了一下午。

她说,厂里的人跟他说,素芬过得挺好,你别来了。

她说,他就走了。

我说,谁跟他说的这话?

她说,不知道。可能是门卫,可能是车间主任。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留了一个信封,让你妈转交。你妈回来,把信封烧了,没看。

十六

今年四月,我去了上海。

我按着那封信上的地址,找到杨浦区定海路。

那片弄堂拆了。

原来的一间半,现在是一栋三十层的商品房,楼下是便利店和奶茶店。

我在那儿站了半个小时。

后来我找到一个老邻居,姓周,八十多了,还住在附近。

我问他,沈明章,您认识吗?

他说,老沈啊,认识。住三号的,一楼。

我说,他还在吗?

他说,走了。一九年走的,肺癌。

我说,他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没结过婚。

我说,他有孩子吗?

他说,没听说。他一辈子一个人。

我说,他做什么的?

他说,码头,后来码头不要人了,他踩三轮,拉货。再后来年纪大了,在弄堂口修自行车。

他说,老沈这个人,怪。

我说,怎么怪。

他说,他每年清明,都去火车站。

我说,去火车站干什么?

他说,坐着。坐一天。早上八点去,晚上六点回。我们问他,他说等人。我们问他等谁,他不说。

他说,等了几十年。后来走不动了,就不去了。

十七

那天下午,我去了上海火车站。

我在南广场找了个椅子,坐下。

四月的上海,风大,有点凉。

我坐在那儿,看着人。

出站的人,一波一波,拖着箱子,举着牌子,抱着孩子。

我坐了一天。

从下午两点,坐到晚上七点。

天黑了,广场上的灯亮起来。

我想,我爸在这儿坐了多少天?

一九八六年到二〇一九年,三十三年。每年清明,一天。

三十三天。

他坐在这个广场上,看着出站的人,看有没有一个四川女人,带着一个女孩,从站台走出来。

十八

我给我妈烧纸的时候,把那些信也烧了。

烧之前,我复印了一份。

火盆在楼下,我一张一张往里放。

纸烧起来,卷边,变黑,字就没了。

烧到最后一封,我停了一下。

那封信上有一张手画的地图,从十六铺码头到定海路。

我把那张地图抽出来,没烧。

现在那张纸,压在我书桌的玻璃板底下。

十九

说几句实在话。

第一,那个年代的离婚,很多不是因为不爱。知青返城,户口、工作、房子,一样一样卡着。有的地方明文要求"单身"才能落户。我爸我妈办的是"假离婚",说好了等安顿好就复。后来没复,不是谁变心,是日子一天一天过,人就一天一天远了。

第二,通讯不便,不是一句空话。一九八一年到一九八五年,蓬溪到上海,一封信走七天。我爸寄了三十七封,我妈一封没回。不是她没收到,是她收到了,看了,锁起来了。那个时候,一封信就是一个人的命。你不回,那边就断了。

第三,我妈这辈子,最恨的不是我爸,是她自己。她不是不想去上海,她是不敢。她怕的不是路远,是去了以后,她不再是刘素芬,她变成"沈明章的老婆",一个不会用煤气、不会坐公交、说话被人笑的乡下女人。她宁可守着棉纺厂的先进生产者,也不去当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媳妇。

第四,孩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八岁改姓,十二岁跟人打架,四十四岁才知道真相。我妈藏了三十九年。她不是想骗我,她是想保护我。但是这种保护,让我恨了我爸三十六年。

第五,别把怨恨传给孩子。我妈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我爸一句好话,也从来没说过他一句坏话。她只是不提。这种"不提",比骂更狠。因为孩子会自己填。我填的是"他不要我们"。

第六,找,要趁早。我二〇二四年三月送走我妈,四月去上海,我爸二〇一九年就走了。差了五年。这五年,我本来可以坐在他那个修车摊前面,跟他说一句"爸,我是晓虹"。

第七,也是我最想说的一条:有些答案,知道了也没用,但是比不知道好。我知道了以后,还是会难过,但是我不恨了。我妈不是坏人,我爸也不是坏人。他们都是那个年代的人,被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推着走,走散了。我恨了三十六年,恨错了人。

二十

今年清明,我又去了一趟上海。

我在火车站南广场坐了一下午。

坐到六点,我站起来,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人很多,出站的人拖着箱子,一波一波。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我想,我爸当年坐的那个位置,大概就是我刚才坐的那个位置。

他坐在那儿,看了一天。

我今天也看了一天。

我们爷俩,隔了三十三年,坐的是同一把椅子。

我转过身,走进地铁站。

地铁里很亮,很吵,广播在报站。

我站在车厢里,手扶着杆。

车开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复印的地图。

纸有点软了,边角起了毛。

我捏着它,一直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