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个电话

电话是周四下午来的。

我正在药店里给一个老太太拿降压药,手机在兜里震。掏出来一看,是老家村支书的号。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号,平时不打,一打就是事。

"喂,叔。"

"小敏啊,"他说,"你公公明天去县里,你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他去送老赵,"他说,"老赵走了,明天出殡。你公公说想在县里住一晚,让我问问你方不方便。"

老赵是我公公的老同事,原来在乡政府一个办公室,两个人下了三十多年棋。

我说:"方便。让他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药架子前面,手里还捏着那盒降压药,站了能有一分钟。

老太太问:"姑娘,多少钱?"

我说:"二十八。"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上,把手机翻来覆去看。

六年了。

我男人建军走的那年,我三十六,他三十九。开货车,从山西拉煤回来,在高速上追了尾。人拉到医院的时候还有气,说了半句话,没说完。

那句话我到现在不知道是什么。

公公婆婆来县里办的后事。办完,婆婆在我家住了七天,天天给我做饭,一句话不说。第八天早上,她收拾东西要走,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小敏,你还年轻。"

我说:"妈,我知道了。"

然后他们就走了。这六年,他们没在我家住过一晚。

过年我带着孩子回去,住两天,初三就走。他们也不留。每次走,婆婆都往我包里塞东西,鸡蛋、粉条、自己灌的香肠。塞完了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的车走远。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来。

他们怕。

怕人说闲话,怕我为难,怕一进门就看见他儿子的照片挂在墙上。

二、他来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公公到了。

我在楼下接的他。他穿一件深灰的夹克,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还有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瓶酒。

我说:"爸,你来了。"

他说:"哎。"

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六层楼,中间歇了两次。我说我扶你,他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进了门,他站在客厅中间,环视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建军的,黑白的,二十寸,挂了六年。

他看了很久。

我说:"爸,你坐。"

他说:"哎。"

他坐在沙发上,那个沙发是2015年买的,布艺的,坐塌了一块。他一坐下去,人就陷进去了。

我给他倒水,他说不喝。我说你歇会儿,我去做饭。

他说:"别做太多,我吃不了。"

我说:"知道了。"

三、那顿饭

我做了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一个凉拌黄瓜,还有一盘炸带鱼。

带鱼是他爱吃的。建军活着的时候说过,他爸就爱吃带鱼,炸得干干的,连刺都能嚼。

公公看见带鱼,愣了一下。

他说:"你还记得。"

我说:"记得。"

他打开带来的酒,衡水老白干,六十七度。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问我:"你喝不?"

我说我不喝。

他说:"那你陪我坐会儿。"

我坐下。

他喝了一口,辣得皱眉。

他说:"老赵走了。七十三。脑梗,早上起来摔了一跤,送医院没救过来。"

我说:"赵叔人挺好的。"

他说:"好。一辈子老实。他媳妇瘫了八年,他伺候了八年,一天没落下。给他擦身子、喂饭、翻身。夏天一天洗两回。"

他又喝了一口。

"他媳妇去年走的。他今年也走了。前后差十一个月。"

他说:"我跟他下了三十多年棋。他走了,我这棋没人下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一个人喝,一杯一杯。我给他夹菜,他吃得很少,光喝酒。

喝到第六杯的时候,他眼睛红了。

他说:"小敏,我对不住你。"

我说:"爸,你说什么呢。"

他摆摆手,没往下说。

后来他就趴在桌子上了。

我说:"爸,你去床上睡。"

他摇头,说:"我睡沙发。"

我说:"沙发不舒服。"

他说:"我睡沙发。"

他坚持。我扶他到沙发上,给他拿了枕头和毯子。他倒下去,三分钟就打起呼噜。

我把桌子收拾了,碗洗了,地扫了。圆圆在屋里写作业,出来看了一眼,小声问我:"妈,爷爷喝多了?"

我说:"嗯。你回屋写去。"

她说:"哦。"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留了一盏小夜灯。

四、半夜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沙发那儿有声音。

他打呼噜,打得响,一阵一阵的,中间还停一下,停得我心跳。

后半夜两点多,我被一声响动惊醒。是他翻身,沙发弹簧"咯吱"一声。

我披了件衣服出去,看见毯子掉在地上了。

我弯腰去捡,给他盖上。

他忽然说话了。

"建军。"

我手停在半空。

"建军,"他又说,"你别闹。"

他抓着毯子的一角,抓得很紧。他的手指头粗,关节大,指甲剪得很短。

"你妈给你留了饺子,"他说,"在锅里,你自己热。"

我蹲在沙发边上,一动不敢动。

"你怎么不回来呢,"他说,"你这一走,你媳妇一个人,孩子一个人。"

他说完了,翻了个身,又打起呼噜。

我蹲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地板上,掉的都是圆的。

我蹲了多久我不知道。腿麻了,我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

我回到屋里,躺下,眼睛睁着到天亮。

五、早上

早上六点多,我起来做饭。

推开门,公公已经起来了,坐在阳台上。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抽着烟。烟是红塔山,八块五一包。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烟灰弹在一个旧茶叶罐里。

我走过去,说:"爸,你醒了。"

他说:"哎。"

我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他喝了一口,看着楼下。

楼下是早市,卖菜的、卖早点的,人挤人。有个卖豆腐的,吆喝声很大:"豆腐——新鲜的豆腐——"

他说:"这县城,比我们乡里热闹。"

我说:"是。"

他又抽了一口。

他说:"小敏,我昨天说的话,你还记得不?"

我说:"你说对不住我。"

他说:"嗯。"

他把烟按灭了。

"这六年,"他说,"我跟你妈,一次没在你这儿住过。你知道为啥不?"

我说:"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们是怕。"他说,"怕人嚼舌根,说我们老两口赖上你了。也怕你为难,我们一来,你就得伺候,就得装样子。还怕……"

他停了一下。

"还怕看见建军的照片。"他说。

他说:"你妈这六年,一提建军就哭。在家里提不得。一提,她一晚上睡不着。"

我说:"爸……"

他说:"你听我说完。"

他站起来,扶着阳台的栏杆。

"我这次来,"他说,"不光是送老赵。我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话。"

我说:"你说。"

他说:"你要是想往前走一步,你别管我们。"

我愣住了。

他说:"你今年四十二。你还有大半辈子。你不能就这么守着。"

他说:"房子是建军的,也是你的。我们不要。孩子你要是带走,我们不拦。你要是留下,我们带。你要是想改嫁,我们给你准备嫁妆。"

他说:"这话我憋了六年了。我跟你妈商量过,她说她不敢说,让我说。"

他说:"我不是个好公公。我这六年,一次没来看过你。我心里有愧。"

我站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

我说:"爸,我没想改嫁。"

他说:"我知道你没想。我是说,你哪天想了,别觉得对不起谁。"

他说:"建军要是活着,他也这么说。"

六、那句话

我们那天早上没吃饭。

我坐在沙发上哭,他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哭了能有二十分钟。

哭完我擦擦脸,去厨房下了两碗面。

面是挂面,卧了两个鸡蛋,撒了点葱花。

他吃了两碗。

吃完他说:"你这面,跟建军他妈做的一个味儿。"

我说:"我跟妈学的。"

他说:"嗯。"

他收拾东西要走。我说你吃了午饭再走。他说不了,得赶回去,老赵下午下葬。

我送他下楼。

走到楼下,他回过头,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

是一个存折。

我说:"爸,这我不能要。"

他说:"拿着。三万六。是我跟你妈这几年攒的。不多。"

我说:"你们留着养老。"

他说:"我们有养老金,一个月一千八,够花。这个给圆圆,将来上高中用。"

他把存折硬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他说:"小敏。"

我说:"哎。"

他说:"你要是有事,就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我说:"知道了。"

他说:"真的。别一个人扛。"

我说:"爸,你路上慢点儿。"

他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走到街口,拐弯,不见了。

那天风挺大,把树上的叶子刮下来,在地上打旋。

七、后来

那件事过去一年多了。

我没改嫁。

不是因为守着什么。是因为我这一年,才想明白一件事:我这六年,不是在等谁,我是在等我自己。

我原来在药店上班,一个月三千二。去年春天我辞了,去市里学了三个月,考了个育婴师证。现在在县城做月嫂,一个月八千,忙的时候一万出头。

累是真累。有时候一晚上起来四五回,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拍嗝。但是心里踏实。

圆圆今年中考,考上了市里的一中。开学那天我送她去,她站在校门口,回头跟我说:"妈,你回去吧。"

我说:"你有事打电话。"

她说:"知道了。"

她走进去了,背着一个大书包,人小小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公公婆婆现在每年冬天来住半个月。婆婆来了就给我收拾屋子,把柜子里的衣服全部倒出来重新叠一遍,一边叠一边念叨:"这衣服都旧了,扔了吧。"

我说:"还能穿。"

她说:"穿什么穿,我给你买。"

她真给我买。去年买了一件羽绒服,六百八,她自己那件穿了八年。

我公公来了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戏曲频道,音量开到三十。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打呼噜。

我给他盖上毯子。

他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什么,听不清。

八、说几句实在话

第一句,守寡不是守节。别把这两个字捆在一块儿。守节是给别人看的,守寡是自己过日子。日子过成什么样,只有自己知道。

第二句,最难的不是熬,是熬到头了,有人跟你说一句"你可以不熬了"。这句话,我等了六年,是我公公说的。他自己也不容易,一个老头子,把这话说出口,得攒多少勇气。

第三句,老人也有老人的怕。他们不来,不是不惦记,是怕给你添麻烦,怕人说闲话,怕看见儿子的照片。你别急着怪他们,他们心里的坎,比你的高。

第四句,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这话我得说清楚。他是我公公,我是他儿媳妇,我们中间隔着一个人,那个人叫建军。我们都记着他。正因为记着,才什么都不会发生。

第五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最要紧的不是找个人,是把自己立起来。我这一年才明白,你有本事,你就不慌。你手里有钱,你说话就有底气。你什么都不靠别人,别人才不敢轻慢你。

第六句,孩子是你的,也不是你的。圆圆十五了,她有自己的路。我能做的,是让她知道,她妈是个能扛事的人。这比什么都强。

第七句,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我那六年,天天盼着有人来拉我一把。后来才明白,没人来。你得自己站起来。

上个月我回老家,给建军上坟。

坟在村后的坡上,一个小土包,前面一块碑。碑上是他的名字,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二十九岁那年照的,穿着白衬衫,笑得挺傻。

我蹲下来,把草拔了,把供品摆上。

我说:"建军,圆圆考上一中了。"

我说:"你爸上月来县里了,喝了六两,睡我沙发上,打呼噜打得我睡不着。"

我说:"你爸跟我说,让我别守了。"

我说:"我没听他的。"

我说:"我不是守着你。我是守着这个家。这个家还在,你就在。"

风从坡上刮过来,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往上走。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我说:"我走了。明年再来。"

下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太阳快落了,把整个坡照成橘色的。

我想,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

有些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但是日子还得过。

过得像个样子。

这就是对走的人,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