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能放大吗。”
我把身份证推过去。照相馆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来,说能是能,就是会糊。他大概看出我是干什么用的,没多问。
店里墙上挂着一排样片,都是全家福,笑得整整齐齐。柜台里摆着几种相框,玻璃面的,木头的,还有一种带音乐的。他在电脑上把身份证扫进去,放大,屏幕上那张脸就散成了一个个小方块。他往后退了退,眯着眼看,说远看还行。
然后问,背景要不要换。蓝底做遗像不太合适,一般都抠成白的。抠也行,就是头发边上会毛。我说就这样吧。
他又问,脸上的东西修不修。
我说不修。
他没再说什么,报了尺寸和价钱。16 寸,180 元。3 天后取。
我爸不爱拍照。这个不爱不是客气的那种不爱。镜头一举起来他就扭头,或者抬手挡一下,说我这模样拍什么。年轻时候这样,老了更这样。我儿子出生那年买了相机,一屋子人拍了一圈,轮到他,他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说拍孩子拍孩子。
他走了以后我翻了两天照片。手机里翻,相册里翻,床底下那个装证件的铁盒子里也翻。
全家福有 3 张,他都在最边上。有一张被裁掉了半个肩膀,是当年洗照片的人为了构图裁的。有一张是我儿子满月,他抱着,只拍到一个后背和一个后脑勺。还有一张是他跟厂里同事的合影,站在后排,脸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放大也看不清五官。
就这些。
他手机我也翻过。老掉牙的那种,相册里存了十几张,全是我儿子的。有一张是隔着一层铁栅栏拍的,孩子在幼儿园里做操,糊得连脸都看不清。这张他存了 3 年,没删。
身份证是 10 年前换的,那年他 58。为了拍这张照片他还专门去理了发,穿了件深色外套,说人家要求穿深色。拍完他自己不满意,说脸显得大。后来这张就一直在他钱包最里层,压在两张银行卡中间。我在医院收拾他东西的时候,是从他裤兜里掏出来的。
那张身份证还有 6 年才到期。
取照片那天我一个人去的。牛皮纸袋,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尺寸和日期。抽出来我先看了眼背面,再翻过来。
蓝底。裁成竖的,头在中间,两边留白不多。放大以后颗粒很粗,能看出皮肤底下那些细碎的斑点。照相馆的人问要不要加个黑框,我说加。
挂上去是我外甥搭的梯子,我在下面扶着。抬头看,照片比我想的大一点。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爸这辈子就这一张正脸照。
我没接话。
那天来的人多,进门先看遗像,看完有的点头,有的不说话。我二叔说这张照得好,精神。我知道他是客气。这照片谈不上好,就是一个证件照该有的样子 —— 正面,平视,不笑,眼睛看着镜头前面 10 公分的地方。
守夜那晚我坐在旁边,时不时抬头。看得久了会觉得不像。不是照片不像他,是他不像照片上这个人。照片上这个人太端正了,坐得笔直,肩膀平齐。我爸走路有点塌肩,说话的时候手爱比划,笑起来眼角那几道褶子会挤成一堆。
这些照片上没有。
后来我姑拿来一张,黑白的。他二十几岁,站在一棵树底下,穿件四个兜的衣服,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我姑说这是翻箱底找出来的,压在一本老账本里,纸都发脆了。
我把这张放在相框背面。
没换。前面还是那张蓝底的。
相框是双面的那种,120 元。买的时候觉得贵。现在在我妈屋里,她每天早上起来擦一遍,擦完把相框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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