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博物馆柜里躺着一张旧纸,青灰色,边角磨得起毛。横额六个大字:大明通行宝钞。中间画着十串铜钱,一枚压一枚,旁边写「壹贯」。按纸上的说法,这一张能当一千文铜钱花,也能换一两白银。今天的游客凑近看,多半先被那十串钱吸引——画得实在,看着踏实。可我盯着那串钱想了半天:越是画得密,越像是怕人不信。真有底气的钱,犯不着把承诺一笔一笔刻在票面上。
这张纸的来历,《明史》卷八十一《食货五》记得清楚。洪武七年,朱元璋设宝钞提举司,第二年印出大明宝钞,命民间通行。用桑穰做纸,青色,一尺高、六寸宽,外头一圈龙纹花栏。面额分六等,一贯、五百文、四百文、三百文、二百文、一百文。一贯准钱一千文,也准银一两,四贯准金一两。同一道命令还写着一句硬的:民间不许拿金银做买卖,违者治罪,告发的把违禁物赏给他。说白了,朝廷先把金银从市场里赶出去,再把自己的纸塞进来。这不是让你自愿换,是没得选。
钱怎么印出来的,看那块印钞版就懂了。版上文字是反刻的,钱串、花栏、赏格一笔不差,往桑穰纸上一压,一张钞就成了。票面下方还印着「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仍给犯人财产」,洪武年月日的位置却一直空着。有意思的是,后面几任皇帝接着印,年号还是照写洪武。永乐初年户部尚书夏原吉请求把版上的篆字改成永乐,皇帝没答应,终明一代都用洪武年号。我读这段最觉着耐人寻味:一张纸把开国皇帝的名字一直挂着,像借他的威望给后来的日子撑腰。可威望撑不了兑现,纸的价钱到头来还是得市场说了算。
坏就坏在只发不收。朝廷缺钱就印,印了拿去发军饷、赏赐、采办,市面上钞越来越多。洪武十三年立过倒钞法,允许拿旧钞换新钞,只收一点工墨钱,算是给了个回收的口子。可问题是,收上来的旧钞转头又花出去,总量没减。官府收税倒是按面值认钞,商税课程钱钞兼收,钱三钞七——十成税里七成得用宝钞交。百姓手里攒下钞,跑去换铜钱,两浙江闽一带,一贯钞只换得一百六十文。官面写着一千文,市面认一百六十文,中间那八百多文的窟窿,谁补?我读这段的感觉是,制度能把钞塞进你的税单,却管不住你在集市上把它当废纸看。
到天顺年间,一贯钞连一文钱都换不到。成化、弘治时市面上只剩一贯一种在流,小额钞早没了影。弘治以后基本停用,嘉靖元年正式废掉。从洪武八年算起,这张纸撑了一百四十多年。它撑那么久,靠的从来不是那一两银子的承诺,是朝廷不许你用银。等到禁令松了、白银大把涌进来,宝钞立刻没人要。后人容易把这事讲成「古人不懂纸币」,我倒觉得看偏了:宋有交子,元有宝钞,明人不是没见过钱生钱,是没弄明白一件事——纸能当钱,凭的不是纸上写多少,是发纸的人肯不肯替它兜底。
换你是洪武年间一个跑长途的商人,手里刚收了一贯宝钞,官税七成要交钞,集市上换铜钱只剩一百六十文:你是咬牙按官价留着交税,还是当场折价换成铜钱认亏,还是想办法凑点金银囤起来、赌哪天禁令会松?三条路,每条都得先算清自己亏在哪一头。
《明史》卷八十一《食货五》,「宝钞」条记洪武七年设宝钞提举司、次年造大明宝钞、六等面额与一贯准钱千文银一两,中华书局点校本;《钦定续文献通考》卷十《钱币考》,记商税钱钞兼收钱三钞七、倒钞法及两浙江闽重钱轻钞一贯折钱一百六十文;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大明通行宝钞」实物说明(chnmuseum.cn/zp/zpml/201812/t20181218_25374.shtml),记长阔尺寸、桑穰纸、赏格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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