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萝
我不管到哪儿,特别喜欢找“苍蝇馆子”,也就是那种很有本地特色,价格不贵的路边摊。“苍蝇”一词,说明别期待餐馆面积有多大,也别期待卫生条件有多好。赢得口碑的苍蝇馆子,往往又小又破,但味道是真好。
但我最近发现这件事儿越来越难,各地夜市的同质化日益严重。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走进一个城市的美食街,第一股冲进我鼻孔的气味分子,往往都是那股浓浓的臭豆腐味儿。一抬头,就会不出意外地看到一字排开的铁板鱿鱼、烤冷面、烤苕皮、烤生蚝、拇指煎包、炸土豆、糖葫芦……
我有一次带着儿子去银川玩儿,到了著名的怀远夜市。儿子被臭豆腐的味道熏得够呛,扫了一圈挂着五颜六色熟悉名字招牌的摊位,问我:“爸爸,全国夜市都是连锁的吗?”
没有连锁,但在同化。
分化和去分化
人体发育,就是从干细胞不断产生各种功能细胞的过程。这个过程专业上称为“分化”。干细胞也叫“未分化细胞”,而功能细胞叫“分化细胞”。
我们每个人都来自受精卵,它是一个干细胞,而且是“全能干细胞”,因为它能产生身体需要的所有细胞类型。它是我们身体每一个细胞的共同祖先,可称细胞界的“亚当”“夏娃”。
从这个全能干细胞开始,细胞会逐级分化,先产生“多能干细胞”和“单能干细胞”,比如造血干细胞或神经干细胞。多能/单能干细胞可以繁殖,也可以分化,但能力更局限,它们不能产生所有细胞,而只能产生特定类型的细胞。比如,造血干细胞能分化出红细胞、白细胞和血小板,但它不能产生神经细胞。反之,神经干细胞可以分化出神经元,但不能产生血细胞。
从全能干细胞到多能干细胞、单能干细胞,最后产生丰富的功能细胞,彼此合作支持,构成了健康人体。
细胞分化的本质,就是细胞逐渐失去繁殖能力,换取特定功能的过程。
一般来说,分化是一条单行道。一旦分化完成,细胞就接受了自己不能繁殖,需要一辈子认真干活,直到没用了被淘汰的事实。
除非它想当癌细胞。
对癌细胞而言,最重要的是繁殖,是长生不老。所以细胞癌变过程和正常发育过程相反,是本来已经分化的细胞放弃特定功能,而重获繁殖能力的过程!这个和“分化”反向的过程,就是“去分化”。
去分化不是癌细胞特有的,有些细胞在正常情况下也会发生,最典型的就是器官再生的时候。肝脏是人体中再生能力最强的器官之一,哪怕被切掉一大块,也能自愈并恢复原样。这背后的原因,就是肝细胞有去分化的能力,在受损后能恢复成“干细胞”状态,重新繁殖产生更多细胞,然后分化成肝细胞,实现修复。
虽然正常细胞和癌细胞都会“去分化”,但两者有一个根本不同,那就是去分化的最终目的。是产生功能细胞来修复组织,还是长期保持分裂状态?
正常细胞的去分化都是暂时的,目的是产生功能细胞,修补受损器官。而癌细胞的去分化则是为了保持分裂状态,细胞完全不愿意干活,不愿意变成功能细胞,而且善于抢夺资源,生长迅速,不断挤占其他细胞空间,典型的尸位素餐。
假如癌细胞去分化也是暂时的,能执行器官的功能,那就远没那么可怕了。大家畅想一下,如果脑瘤细胞能建立更多神经突触,传递信号,患者会不会超级聪明?如果肠癌细胞能帮助吸收营养,患者会不会变成大胖子?
很可惜,由于癌细胞不愿意执行功能,现实中的情况恰恰相反:脑瘤会压迫正常神经,影响患者思维,而肠癌会抑制消化吸收,让患者骨瘦如柴。
癌细胞只想享受其他细胞的工作成果,当然应该被“扫黑除恶”。
除了繁殖和干活能力,未分化细胞和分化细胞还有个显著区别,就是长相。
未分化细胞千篇一律,分化细胞则千姿百态。
分化细胞为了完成工作任务,根据不同需求,进化出了自身特色。
红细胞,是气体“快递小哥”——血液中数量最多的细胞,负责运输氧气和二氧化碳。它的最大特点就是没有细胞核,长成一个凹进去的圆盘,就像大家玩的飞盘。之所以长这样,是因为这个独特的形状提供了更大的表面积,有利于气体交换。
心肌细胞,如生命“发动机”,负责心脏的收缩,推动血液循环流动。心肌细胞体形又细又长,有明显的横纹状结构,来自肌原纤维的规则排列。它很特别,能产生电信号,也能传导电信号,带来心脏特殊的节律跳动。
巨噬细胞,像免疫“清道夫”,负责吞噬和消化外来细菌和病毒,还有死细胞的残渣垃圾。它体形肥硕,长相奇葩,形态很不规则,妥妥的又大又丑。它的细胞内部有远超正常水平的大量溶酶体,能有效分解吞进去的各种东西。
《工作细胞》中的红细胞
图片来源:网络
这些功能细胞形态特点非常鲜明,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但与此相反,想区分不同的干细胞就难得多了,因为它们长得都很像。显微镜下看,干细胞基本都是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球。它们不需要执行具体功能,自然无须进化出特殊的形态和结构。
癌细胞为了获得持续分裂能力,通过去分化,丢掉了自己的功能,也丢掉了自己的个性。
一个正常的淋巴细胞和肺细胞长得截然不同,一眼就能区分,但如果淋巴结里发现了癌细胞,经常很难区分是淋巴瘤细胞还是转移到淋巴结的肺癌细胞,因为它们都是又小又圆,没有特色。
长得越没有个性的癌细胞,往往越恶性,因为越接近未分化的状态。
看病理报告的时候,如果看到“高分化肿瘤”,那就是好消息,因为这说明癌细胞看起来还具有分化细胞的特点,意味着细胞还没彻底去分化,往往繁殖能力没那么强,恶性程度相对低。反过来,如果是“低分化肿瘤”,就说明它更像干细胞,看不出功能细胞的特征,分裂能力和恶性程度往往更高。
城市的“去分化”
细胞的癌变伴随着去分化和丢掉个性,从这个角度来看,人类城市也出现了类似迹象,变得越来越雷同,千篇一律的夜市就是证据。
城市去分化这件事儿是最近才发生的。
我小时候,也就是20世纪80年代,我们的城市还是高度分化的,就像功能细胞一样。不同城市的特征非常明显,建筑不一样,饮食不一样,文化也不一样。1986年曾发行过一套邮票叫《民居》,一共14枚,分别展示了内蒙古、西藏、东北、湖南、江苏、北京、云南、上海、安徽、陕北、四川、台湾、福建、浙江民居的造型。北京的四合院、内蒙古的蒙古包、云南的傣族竹楼、陕北的窑洞,真是每个都很不一样。
图片来源:百度百科
走到不同地方,就能见到截然不同的风景和文化。
我的老家四川,号称天府之国,但经济不算发达,文化非常市井。我长大的小镇上,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边摆满了藤椅,全是茶馆。人坐在椅子上,叼着便宜的烟,喝着便宜的茶,但精神富足,悠闲自在。我小时候总跟着爷爷去泡茶馆,他和几个朋友喜欢打一种叫“大贰”的纸牌,我就在边上兴致勃勃地看着,顺便帮忙算账。我的加减法就是在爷爷的输赢之间日复一日练至纯熟的。
沿着北纬30度线往东走,到江西婺源,就完全是另一种光景。“商贾之称雄者,江南首推徽州。”明清时代徽商称霸,如同后来的温州商人。他们有钱、有文化,回老家修了很多高端建筑。无论民居、祠堂还是牌坊,都讲究情趣和灵气。徽派建筑如同水墨画,黑白分明。黛瓦、粉壁、马头墙,世间独一无二。四川茶馆代表着“市井”,徽派建筑展示着“高端”!
旅游的时候,我们都喜欢有特色的地方,但特色鲜明,往往意味着效率不是最大化。北京四合院当然很有特点,但从容纳人的效率来看,远不如楼房密密麻麻、方方正正,号称“亚洲第一社区”的天通苑。
如果追求自身发展和扩张最大化,也就意味着要去分化,要放弃特色,换取生长速度。癌细胞是这样,城市也是这样。
发展越快的地方,丢失特色的速度也越快。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感觉,现在各个省会城市长得越来越像!
成都、杭州、南京、长沙、武汉、西安……如果把我丢在市中心,真不一定分得出来。相似的住宅区,相似的写字楼,相似的步行街。人们穿着相似的衣服,吃着相似的快餐,喝着相似的奶茶。
无论是细胞还是城市,去分化都是个体寻求进化优势的必然趋势。
千篇一律的居民楼和写字楼很无聊,但不可否认这样确实比松散的特色民居更高效。城市生活确实越来越方便了。
100年前,吃火锅得去重庆,吃比萨得去意大利。
30年前,吃火锅就在楼下,吃比萨也在楼下。
今天,吃火锅可以送到家,吃比萨也可以送到家。
去分化后的城市,吸引着周边的人力资源并吸纳着自然资源,大家一边抱怨大城市的拥挤,一边又都往大城市跑,寻找发展机会。
每次登上西安的老城墙,或者逛苏州的老城区,都觉得它们弥足珍贵。
它们不仅记录着历史,记录着文化,也代表着我们对人类城市愈演愈烈的去分化和“癌变”趋势的一丝丝抵抗。虽然有可能只是螳臂当车,但至少带来一点希望。
什么时候西安城墙和苏州老城没了,人类可能就真的病入膏肓了。
本文摘自《叛逆的细胞:癌症与我们》,更多内容包括:
突变:用多样性对抗环境
适应: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破坏:谁也没有我重要
同化:放弃个性,只要效率
合作:要么共赢,要么我赢
竞争: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我就受不了
转移: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节制:癌细胞用生命教会我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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