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老周炖了排骨,炖了三个小时,肉一夹就脱骨。
他给我盛了一碗,把汤勺反过来摆正,勺柄朝着我右手边。
然后他说,禾禾,你身份证借我用两个月,我贷三十万周转,房子押着,稳当。
我手里的汤勺掉进碗里。
油点溅到手背上,我都没觉得烫。
我愣在那儿,第一个念头不是钱,是他怎么说得这么自然,像是在问我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二十七岁。
他五十三。
我们同居四个月。
认识是在一个同城软件上。
他头像是一辆白色货车,资料写着做建材,丧偶。
我那时候刚跳槽,租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晚上加班到十点,一个人走夜路。
第一次见面在南站旁边的面馆。
他比照片上老,头发白了一半,人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给我点了牛肉面,自己要了碗素面。
我问他怎么不吃肉。
他说胃不好,习惯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他手头紧。
可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肯听我讲工作上的委屈,还记着我不吃香菜。
认识第二个月,他让我搬过去。
他说房子是他早些年买的,两室一厅,空着也是空着,我一个月两千二的房租省下来,够买不少东西。
我搬过去了。
他确实照顾我。
早饭端到床头,我加班他开车来接,我感冒他半夜起来熬姜汤。
楼下阿姨见了我都说,你这对象找得好,会疼人。
第三个月,他第一次开口借钱。
两万。
他说货款卡住了,下周一就还。
他还了。
后来又借三万,也还了。
再后来是两万,没还。
他说再等等。
到第四个月,我自己算了一下,我的积蓄加上信用卡,一共出去了八万七。
我没跟他吵。
我总想着,他对我这么好,不会赖我。
直到那天晚上,他端着汤,跟我要身份证。
我说,贷款不是小事。
他笑了一下,说,你怕什么,房子在那儿摆着。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说我想想。
他点头,说慢慢想。
然后照旧去给我打洗脚水,水温试了两遍。
我坐在床边,脚泡在热水里。
那水温刚好,可我后背有点凉。
【01】 第二天早上,他照旧把粥端到床头,还剥了个鸡蛋。
我坐在被子里,看着他。
他说,想好了没有。
我说,贷款要查征信,我征信不好。
他停了一下,说,那就少贷点,二十万。
我说我再想想。
那天我上班一直在走神。
我开始回想这四个月。
他接电话总是往外走,有时候半夜起来,在阳台站着。
我问过,他说老家亲戚。
晚上他回来得早,买了我爱吃的藕。
我问他,你生意最近怎么样。
他说,还行,就是压款。
我说,那你还欠外面多少。
他说,没多少,就几万。
我没接话。
他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从来不看别人手机,那天我看了。
不是聊天记录,是短信。
三家银行的催收,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时间戳都在上个月。
我一张张点开,一笔一笔加,十九万六千三。
我把手机放回去,坐直了。
沙发靠背上有一个洗不掉的水印,我盯着看了很久。
他出来,擦着头发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欠十九万,跟我说几万。
他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很近,声音也放软了。
他说,禾禾,我跟你交个底。
我这边是周转不开,但不是还不上。
我那房子,我去做个抵押,两个月,钱一到,全都清。
我说,那你还跟我要身份证。
他说,抵押走我自己的,可我得留个后手。
你帮我这一回,我这辈子记你的好。
我说,我自己的信用卡还没还。
他说,你那点钱急什么。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不重,也不难听。
可就是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嘴里的我们,是有主次的。
我没吵,回房间躺下了。
半夜我起来喝水,客厅没开灯。
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见他说,再拖她两个月,房子那边就能办下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杯子。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我没出声,退回去,把门轻轻带上。
【02】 第二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吃早饭的时候,我问他,你公司叫什么名字。
他说,利民建材,在北环。
我说,改天我去看看。
他说,乱得很,一堆灰,你别去。
我说,那房产证呢。
他说,在老家保险柜里。
我说,那你离婚证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早烧了,那玩意儿留着晦气。
我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粥有点稀,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那天我给苏琴发消息,问她忙不忙。
她是我表姐,在银行做风控,回消息从来不超过三个字。
她回:说。
我打了半行字,又删了。
我实在说不出口,我跟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同居,还借给他八万多,连他离没离婚都不知道。
后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听完,说,人家对你那么好,你别疑神疑鬼。
我说,妈,他欠了外面十九万。
我妈说,做生意哪有没账的。
你要是连这点都不懂,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没再说下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
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
我打开手机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记账。
我把这四个月的转账一笔一笔截图,按日期排好。
第一笔两万,第二笔三万,第三笔两万,还有一笔五千,一笔一万二。
加完是八万七。
我又把信用卡的账单调出来,存进去。
我做完这些,手机烫得像块铁。
那天晚上他在洗澡。
手机放在茶几上,响了一声。
屏幕亮着,是一条消息。
备注两个字:老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水声停了。
他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顺手就揣进了兜里。
我问他,谁啊。
他说,前妻,说孩子的事。
我说,前妻你还备注老婆。
他说,习惯了,懒得改。
他笑了一下,转去厨房倒水。
我坐在那儿,什么也没说。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一直在想那个备注。
到了后半夜,我听见他打呼。
我起来,走到床头柜那边。
第二层抽屉,有个红色绒布袋。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请帖,烫金的双喜字,边角压得有点卷。
新郎那一栏写着:周浩。
【03】 周浩。
他跟我提过,说是他儿子,在外地做工程。
请帖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拿着那张请帖站在黑地里,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个月前,正是他跟我借第三笔钱的第二天。
我把请帖放回去,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
第二天我下楼倒垃圾,在单元门口碰见物业大姐。
我说,姐,问一下,咱们这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
她说,租的啊,你不知道。
我说,我男朋友说这房是他早些年买的。
大姐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拎着拖把。
她说,姑娘,这房三年前就租出去了,一直是他住,房东姓郭,住城北。
我说,那有没有听说他要买下来。
大姐说,买什么,房东去年还来收过租。
我说了声谢谢,拎着垃圾袋站了很久。
后来我托人找到房东的电话,打过一次。
房东姓郭,声音很和气。
我问,这套房有没有在办过户。
他说,没有啊,我一个月收两千四,押一付三,人还行,按时交。
我说,他跟我说是他的房。
房东沉默了一会儿,说,姑娘,你注意点吧。
挂了电话,我在街边站着。
来往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
我还是不敢全信。
我告诉自己,也许是房东记错了。
也许房子确实在他儿子名下。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到最后一刻,总愿意替别人找理由。
那月底,我问他房产证。
他说老家下大雨,路断了,过两天回去拿。
过了两天,我说我给你买票。
他说不用,他有个朋友顺路。
那天他出去办事,说要晚点回来。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走回去,把他那辆车里的手套箱打开了。
里面有个牛皮纸袋。
抽出来是一份房屋租赁合同。
承租人周立平。
租期三年。
月租两千四百元。
我坐在副驾驶上,一张一张地翻。
手一直在抖,纸边被我捏出了褶子。
我把合同拍下来,按原样折好放回去,扣上手套箱。
刚坐直,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我抬头。
是他。
【04】 我把车门推开。
他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袋子菜。
他问,你在我车里干什么。
我说,找纸巾。
他说,纸巾在门兜里。
我说,没看见。
他没再问,绕到后备箱放菜。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进门以后,他把菜放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他说,禾禾,咱们把话说明白。
我说,你说。
他说,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他说,我周立平这辈子,没对谁这么好过。
他站在那儿,围裙都没解。
我说,我想知道那房子到底是谁的。
他说,是我的,我跟你说过多少遍。
我说,那房产证呢。
他说,在老家。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转过身洗菜。
那天晚上他做了六个菜一个汤。
给我夹菜,夹得碗都满了。
我吃了半碗饭,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妈打电话来。
她声音很大,说我最近疑心重,是不是工作压力大。
我说,妈,他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人家给我打电话,说关心你,怕你出问题。
我当时靠在楼道墙上。
我说,妈,他那房子是租的。
我妈说,租的怎么了。
人家天天早起给你做饭,接你下班,感冒了半夜起来熬姜汤。
你自己妈都没这么伺候过你。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说,你要是作,早晚把人作跑。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
后来我想,算了,先把自己的钱看住。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信用卡账单。
这个月多了一笔两万的消费,商户是家电城。
我没去过家电城。
我拿着手机去问他。
他正在阳台收衣服,看了一眼说,哦,我刷的。
我说,你凭什么刷我的卡。
他说,我看你那卡放着也是放着,我替你刷了点东西,慢慢还。
我说,你买东西,我怎么没见着。
他说,给我儿子那儿添了台冰箱,还有洗衣机。
我站在阳台门口。
阳光从晾着的衬衫缝里穿过来,晃眼睛。
我说,你凭什么。
他说,我们什么关系,还分你的我的。
我没再说话,回房间把门关上。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张卡,点了冻结。
页面上跳出来一条红色提示。
您有一笔消费贷待还款,首期账单已出。
【05】 那笔消费贷,金额五万。
放款日期,是两个多月前。
我去翻日历。
那天他说我手机卡,拿去帮我清内存,弄了二十多分钟。
我拿着手机,站在房间中间。
那一刻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又按灭。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找苏琴。
她那天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
我把事情从头讲到尾。
她没打断我。
讲完她问了一句,你查过征信吗。
我说没有。
她拿过我的手机,登录,申请,人脸识别。
报告出来的时候,她把手机转向我。
一笔五万,放款方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分二十四期。
她说,这不是小事。
我说,我想先把钱要回来。
她说,要钱可以,但你要先想清楚一件事,你是要跟一个已婚男人讲道理,还是要跟证据讲道理。
我说,我不知道他结没结婚。
她说,那就查。
她托了一个老同学,隔了一天,结果回来了。
婚姻登记状态:已婚。
未办理离婚登记。
配偶姓吴。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是花岗岩的,晒了一天,烫得人坐不住。
我坐了很久。
苏琴又帮我把银行流水打出来。
我转给他的八万七,一笔一笔往下去。
其中七万三,转给了一个叫周浩的人。
还有那张请帖,我在网上找到了婚庆公司发的照片。
红底金字,彩礼十八万八。
我把四样东西摆在一起。
一份租赁合同。
一份征信报告。
一叠转账流水。
一张请帖。
那天晚上我回去收拾东西。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拉出箱子,往里面塞衣服。
他问,你干什么。
我说,我搬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门框上一靠。
他说,你要是今天走出这个门,那钱你就别想要了。
我把箱子拉杆拉起来。
我说,那我就换个法子要。
【06】 我把箱子放下,坐回沙发。
我把那四样东西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
我说,房子是租的,房东姓郭,月租两千四。
我说,你没离婚,你爱人姓吴。
我说,我的钱有七万三,转给了你儿子。
我说,你用我的手机办了五万贷款,这笔在我名下,我自己还,所以也算你的账。
他盯着茶几,眼睛没抬。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听我解释。
我说,我不要解释,我要一张借条。
十三万七。
八万七加五万。
我说,今天签,明天先给三万。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搓来搓去。
他说,我拿不出这么多。
我说,你能拿多少。
他说,三万。
我说,那就三万,剩下的写清楚。
他抬头看我,说,你这是逼我。
我说,我给过你四个月。
那天夜里他翻箱倒柜找纸笔。
我坐在餐桌边上,看着他一笔一笔写。
字写得很慢,很难看,手一直在抖。
写完他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把借条拍了照,收进包里。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差十分,我手机响了一声。
三万到账。
我拎着箱子下楼。
他站在阳台上,没有下来。
我搬去了苏琴家,睡她家客厅的沙发。
那几天他每天发消息。
说想我。
说他也是被人逼的。
说他儿子那边催得紧,他也是没办法。
他还发了一张照片,是我那件落在衣柜里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没回。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底下。
第三天晚上,他电话打过来。
我本来不想接,手指一滑接了。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语气变了。
他说,你要真这么绝,我也有话讲。
他说,你在我这儿住了四个月,吃我的住我的,咱们可以坐下来算算这笔账。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又说,一天按一百算,四个月一万二,你先把这个给我。
【07】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下午六点,我下楼。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看见我,他迎上来,声音很大。
他说,小禾,你把话说清楚,我那十三万是怎么欠你的。
门口的保安看了过来。
我同事从后面走出来,脚步慢下来。
他说,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你们问问她。
我给她做饭洗衣,伺候了四个月,她一转身就说我欠她钱。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说,你手里的借条还在我包里。
他说,那是你逼我写的。
我说,那咱们去派出所说说,看是谁逼谁。
他愣了一下,声音小了一点。
他说,你别把事做绝。
我没理他,转身往地铁口走。
走了二十米,我听见他在后面说,行,你等着。
第二天,我妈电话就来了。
她在电话里哭,声音发颤。
她说,你舅妈刚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跟她说你在外面跟老男人同居,还说人家给你花了十几万,你回头讹人家。
我说,妈,不是这样。
她说,你舅妈说了,人家有证据,你住人家房子里。
我说,那房子是租的。
她说,那你也不能这样,人家对你好,你怎么能翻脸。
我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手机发烫。
我说,妈,你先别听别人说。
她说完就挂了。
那天晚上,亲戚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话,没有点名,但是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我一个人在苏琴家的沙发上躺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那几天我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念头:算了。
三万已经拿回来了,剩下的当买个教训。
苏琴早上起来倒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
她问,想什么呢。
我说,要不就算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说,你今天算了,他明天换个地方,换个姑娘,再讲一遍他那套话。
我说,我不想闹大。
她说,你不用闹大。
你只要让他知道,你手里那几样东西,随便拿出一样,他就得掂量。
第四天下午,我手机进来一条陌生短信。
只有一句。
我是周立平的爱人,能见一面吗。
【08】 见面的地方在城南一个老茶楼,下午人不多。
她姓吴,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指甲修得很短。
她坐下来,没有骂我。
她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里面是抵押合同,借条,还有一叠催收短信的截图。
她说,他外面欠了六十多万。
房子五年前就抵押出去了。
你说他住的那套,是租的。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我儿子结婚,彩礼十八万八,是我娘家和我自己攒的。
他跟我讲,他出了十二万。
我一分没见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面上摊着。
她说,我不是来骂你的。
我是来找人跟我一起把这笔账算清楚的。
那天下午,我们两个一起去了派出所。
民警很耐心,做了笔录,说是民事纠纷,建议协商或者起诉。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苏琴帮我联系了一个律师,发了一封函。
函发出去第三天,他电话打过来了。
声音软得像换了个人。
他说,你何必这样。
他说他在物业公司做主管,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
我没多说,我说,司法所见。
调解那天,他坐在我对面。
调解员一条一条念。
协议写得很清楚:十万七,分五期,逾期一次,我直接起诉。
他签字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躲。
第一期的三万按时到账。
第二期两万,也到了。
后面三期按月转,最后一期晚了两天。
到账那天,我把借条还给他。
他伸手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疤。
我说,以后别这样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后来我搬回城西,重新租了房子,一个月两千一。
他的主管位置保住了,人搬去了城南。
他爱人没有再联系我。
我妈从那以后没再提过他。
苏琴有一次问我,恨不恨。
我想了想,说不恨,就是有点恶心。
事情过去大半年。
我偶尔路过南站,还能看见那家面馆,招牌换了颜色。
我没有再下载过任何交友软件。
他给我做过一百多顿饭,我给他转过三十七次钱。
饭是真的,钱也是真的,只是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在算同一笔账。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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