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总有前往南方的冲动。越过日渐清冷的季节,去有海风的地方走走,似乎就能替日常找到另一种节奏。深圳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的度假目的地。过去,人们谈论它,总绕不开速度、创新与不断刷新的天际线。而真正走进这座城市,才会发现它正在悄悄生长的另一面。普利兹克建筑大师们的作品将城市天际线延伸向艺文生活,一座座新馆沿着山海扎根,艺术也逐渐走进人们的日常。不妨借着南行,在细雨与海风之间赴旧友之约、探访新馆,放慢脚步,重新认识这座城市。卡尔维诺说,城市不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深圳似乎把未来也写进了手纹。年轻的它,正在书写属于自己的文化年轮。
伴随城市发展生长的绿色城市客厅 © 朱雨蒙
如果人类可以收藏时间
深圳是一座总在向前生长的城市。这种生长,也写在建筑里。
诺曼·福斯特的“天空之城”大疆总部、扎哈建筑事务所的“大飞船”科技馆、马岩松设计的深圳湾文化广场,以及今年陆续开放的深圳国际美术馆、深圳自然博物馆、Fotografiska深圳湾美术馆,还有仍在建设中的让·努维尔设计的“海之光”歌剧院,以及计划于2027年开放的融美术馆和京东美术馆……一座座新的文化地标,正沿着这座城市的山海肌理不断生长。
大疆天空之城,深圳 / Foster + Partners © 田方方
过去,这种生长体现在不断升高的楼宇与持续扩张的产业版图,但现在,人们的目光正从摩天楼转向博物馆、美术馆、剧院与公共文化空间。建筑不再只是效率与速度的容器,也开始成为人们观看艺术、亲近自然、彼此相遇的场所。年轻的深圳,正在用这些新空间为自己写下另一种城市坐标。
位于坪山区的深圳自然博物馆,是这趟艺文旅行中颇有惊喜的一站。这座华南最大自然博物馆由丹麦建筑事务所3XN设计,他们曾设计过欧洲最大水族馆“蓝色星球”。博物馆门票十分紧俏,连台风也无法阻挡人们的热情。建筑远远望去宛如一段从山体中舒展开来的地质褶皱,流动的曲线回应着周围起伏的自然地貌。相比许多强调标志性的文化建筑,它更像是一块被时间缓慢雕刻而成的岩层,静静伏卧于城市边缘。内部中庭与锥形筒空间如峡谷、洞穴般错落排布,此次探访时,屋顶花园尚未开放,留下一点遗憾。
深圳自然博物馆 © Adam Mork
走进馆内,46亿年的地球历史被压缩成一场关于时间的漫游。8座沉浸式、互动式的主题展厅虚实相生,串联起完整的演化进程。从宇宙的诞生到生命的演化,从矿物晶体的形成到恐龙时代的兴衰,人类不过是这条时间长河中的短暂一瞬。“宇宙厅”虽然不及上海天文馆那样宏伟壮阔,但藏有珍贵的陨石样本和历史星图原件;“地球厅”中的地质时间轴线震撼人心,闪闪发亮的宝石矿藏让人应接不暇;“生物厅”中宛若“动物大迁徙”的全景标本群,感觉瞬间穿越到了电影《博物馆奇妙夜》。其中尤其值得细看的,是“演化厅”和“恐龙厅”。B2层的“演化厅”中,博物学视角下的“珍奇柜”系列格外耐人寻味。
16至19世纪的仿古皮箱和玻璃展柜中,融合了巴洛克与超现实主义美学的古董、标本、模型和文字研究组合呈现。这种通过收藏的有序对称性来“对话”世界的怀旧方式,曾为当代艺术家马克·莱登(Mark Ryden)、时尚设计师乔纳森·安德森(Jonathan Anderson)和电影制作人吉尔莫·德尔·托罗(Guillermo del Toro)等创意人士提供无限灵感。
深圳自然博物馆演化厅
它们既是知识的档案,也是一种关于好奇心的表达。面对未知,人类总试图通过收藏、记录与分类,与广阔世界建立联系。同层的“恐龙厅”,则让巨型恐龙骨架从书页与影像中走到眼前。走入大门的刹那仿佛“跌入”史前纪元,与远古巨兽时空邂逅:360°全景影像正演绎“小行星撞地球”的过程,在三叠纪到白垩纪的模拟环境中,三角龙、霸王龙、翼龙等恐龙骨架和仿真模型巍然矗立。
当站在巨大的恐龙骨架之下,抬头仰望那些曾经统治地球的远古生物时,人很难不重新思考自身在时间中的位置。实地感受到自己与中生代恐龙的体型差之后,请绕行至楼上的观景平台,以全新的角度再次体验这场垂直史诗,可以称之为是一次叹为观止的旅程。
离开坪山时,台风将至,城市笼罩在潮湿的灰蓝色空气里。打车未果,只好辗转地铁,却也因此意外抵达了被称作“深圳之眼”的岗厦北综合交通枢纽。直径9米的巨大圆形天窗将自然光引入地下空间,“费马螺线”网状穹顶和玻璃隧道交织出极具视觉冲击力和未来感的公共景观。即便是在一座地铁站里,深圳依然试图将基础设施变成一种关于未来生活的想象。
如候鸟般迁徙,寻找新的归处
深圳自然博物馆打开了时间的纵深,而深圳湾文化广场则把目光拉回当下:空间如何塑造城市的日常?这座坐落于深圳湾畔的新晋文化地标由MAD建筑事务所领衔设计,以“水落石出”为概念,在海岸线与都市轮廓之间,几块“海边原石”与地铁和桥梁系统浑然一体,屋顶草坡则与人才公园无缝连接。比起建筑本身,更耐看的是这里正在发生的真实生活。
深圳湾文化广场 © 朱雨蒙
孩子们在草坡上奔跑放风筝,年轻人在海风里慢跑,学生坐在咖啡馆门口阅读,情侣在展厅外驻足拍照……从“文化沙漠”到“文化绿洲”的变化,先在这些鲜活的日常里显影。至于这座融合“远古与未来”的建筑,能否真正容纳艺术与生活?答案还藏在“石头”内部。
场地内分立南北两组展馆群。2026年春夏,南馆曾呈现《世纪线索:宫廷到现当代——法国壁毯瑰宝与中国回响》展览,让来自法国的壁毯艺术以一种不同于绘画的语言重新进入公众视野。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胡安·米罗(Joan Miró)等艺术家的创作以纺织的形式展开,色彩“穿梭”于弧形展墙之间,如同悬挂于空中的绘画长卷。即使展览已经落幕,这种让艺术与建筑空间彼此呼应的观看方式,仍能为理解这座新馆提供一个有趣的切口。
与壁毯艺术的丰沛色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近乎黑白的“艺术礼拜堂”。这座被称作“浮水石”的8A展厅,自2025年12月起呈现英国艺术家埃斯·德芙琳(Es Devlin)的亚洲首展《我心归处》,由MAD创始人马岩松策展,展期延续至2026年12月16日。艺术家将这里变成一处适合停留和沉思的空间。在一层,75本曾深刻影响其创作哲思与实践的书籍片段被选取出来,邀请观众静坐品读。其灵感与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关于阅读、爱与自我构成的思考相互呼应:读过的书、爱过的人,最终共同塑造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英国艺术家埃斯·德芙琳(Es Devlin)的亚洲首展《我心归处》
一条近60米长的LED屏幕展示了艺术家精选的语句,并无缝嵌入由2000余份德芙琳的手绘复刻素描组成的装置之中。每隔五分钟,艺术家会邀请观众从墙面上带走一幅素描。德芙琳堪称世界上最著名的舞台布景与公共艺术设计师之一,她曾为碧昂丝(Beyoncé)、阿黛尔(Adele)、坎爷(Kanye)等音乐人设计演唱会舞台,并参与2012年伦敦奥运会闭幕式、2016年里约奥运会开幕式及2022年超级碗中场秀的设计工作。
2023年,拉斯维加斯Sphere场馆的U2开幕演出,因她设计的一座由内华达州濒危物种构成的“教堂式”沉浸装置《内华达方舟》而风靡全球。在二楼展厅的穹顶上,飞鸟迁徙的影像伴随着悠远的音律,小规模重现了这一胜景。
《我心归处》这个标题,与深圳的城市气质形成了微妙的呼应。在这座由无数迁徙者共同建构的城市里,“归处”这个词显得格外动人。在展厅里静坐片刻,再去看伦敦设计博物馆呈现的经典椅子与现代主义设计、中国设计叙事与工艺匠作,以及深圳当地的设计探索,空间的层次便愈加丰富。地下明亮的蛋形展厅、设计物料图书馆的旋转楼梯与圆形天窗,都足以让人驻足流连。离开之前,可以绕去看看以东方美学为主题的180度海景餐厅,再登上宽阔的屋顶花园。
未来叠层
站在屋顶向深圳湾望去,海风把视线引向更远处。新的文化场馆正沿着海岸线生长,艺文旅行也由单独的一座建筑,延伸成一片可以慢慢探索的城市风景。与深圳湾文化广场相邻的深圳湾万象城,2026年10月迎来了Fotografiska深圳湾美术馆。
Fotografiska 深圳外立面 © BAY ART
这是继斯德哥尔摩、塔林、柏林和上海之后,Fotografiska在全球开设的第五家影像艺术中心,也是其在中国的第二家场馆。继上海馆之后,Fotografiska再次携手AIM恺慕建筑事务所,以“未来叠层”为设计理念,让影像艺术不再局限于独立的展览空间,而与城市的消费、漫游和夜间生活相互交织。相比在美术馆里安排一段匆忙的打卡时间,这里更适合留出一个完整的傍晚:看完展,再顺着海风走入夜色。
新馆的开幕季集合了五场各具面貌的展览。意大利创意工作室TOILETPAPER带来的《ToiletFotoPaperGrafiska》,以摄影、装置和空间设计构成一个色彩浓烈的超现实世界;百达摄影奖“风暴”主题展与迈克尔·耐贾尔(Michael Najjar)个展《动态平衡》,从不同角度关照人与自然的关系;史国威个展《节日》与群展《超验之境》,又把观看带向摄影、绘画及想象力的边界。五场展览并置,也为这座年轻的影像艺术中心写下了各不相同的开场。其中,“风暴”主题展将持续至2026年11月29日,其余开幕季展览则延续至2027年的不同时段。
TOILETPAPER-ToiletFotoPaperGrafiska, Fotografiska Shenzhen, 2026 © Fotografiska
视线再向蛇口延伸,太子湾美术馆则为这条滨海文化艺术岸线留下了另一份期待。它坐落于太子湾片区,与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相邻。前者侧重当代艺术、青年文化及城市生活,后者则积累了面向设计与国际文化议题的展览经验;两座场馆的联系,不只是地理上的接近,也让蛇口的艺术生态有了继续生长的可能。太子湾美术馆原定于2026年9月底开馆,计划以英国艺术家乔恩·伯格曼(Jon Burgerman)在中国内地的首次大型个展《It’s Great to Create! 集乐无界》作为开馆首展,展出绘画、装置和新媒体作品。由于开馆与展览安排延期,新馆的正式开放日期仍有待进一步公布。
从蛇口转向前海,时间的尺度又被拉长。2026年10月30日正式向公众开放的前海博物馆,位于前海文化艺术半岛的核心区域,背倚大小南山、面朝前海湾,由何镜堂院士主持设计。层层舒展的建筑屋檐取意中国传统建筑的“重檐飞扬”,馆内从中国古代通史、玉器到瓷器的展览,则将目光引向更久远的文明来路。与深圳自然博物馆里的地球演化叙事遥相呼应,这里收藏与讲述的是另一种时间:文明如何延续,人们又如何在器物中留下生活的痕迹。更难得的是,博物馆与前海的山海景观相互连接,观展之外,建筑本身也成为认识这片新城区的一种方式。
前海博物馆
从坪山到深圳湾,从蛇口到前海,这些新生的博物馆、美术馆与文化中心,像一座城市不断增补的章节。它们不只让深圳拥有更多值得专程前往的目的地,也在改变人与城市相处的方式:有人为一场展览而来,有人在海边度过一个下午,也有人只是路过草坡、坐在台阶上吹吹风。海风吹过湾区,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人们像是走在一座尚未写完的城市手稿里。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如候鸟般迁徙于此,带着记忆而来,怀着期待留下。那些关于未来的建筑与叙事,无论多么恢弘,最终都将落回一个个微小而具体的时刻之中。
撰文:Swann、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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