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欠债百万元、此前在老家学做小吃的年轻人,短短数日摇身一变成为深圳水贝黄金市场的大买家。千万级别的买卖,发货包裹里放的不是黄金,而是石块和饮料。北京市海淀区检察院在办理刘某、徐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案中,对全案证据进行穿透式审查,识破了这起交易背后隐藏的电诈团伙新型洗钱手法——赃款购入黄金、用假包裹布设“障眼法”、真黄金则悄然转移。经检察机关引导取证,锁定了幕后上家,全链条追诉洗钱犯罪漏罪漏犯。
今年6月,法院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分别判处被告人刘某、徐某有期徒刑六年、五年,各并处罚金,对其违法所得依法予以追缴。对查明的主犯范某及其他涉案人员,公安机关正在进一步查办中。今年10月,在该院组织的新型犯罪案例研讨会上,这起案件成为办案人员复盘研讨的重要样本。
看似正常的大额交易
2025年5月,海淀区的王女士遭遇电信诈骗,电诈分子以参与高收益股票投资为诱饵,累计骗取王女士钱款2000余万元。公安机关接到报案后经追查,发现近500万元涉案赃款几经流转最终进入武汉F珠宝公司账户,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徐某。
公安机关随即对徐某展开侦查,顺着转账记录、交易书证及电子数据层层深挖。从表面上看,徐某是个精干的珠宝商人,持有正规珠宝公司。在公安机关调查时,他提供了广东J公司等6家公司向F珠宝公司采购黄金的订货合同,以及与J公司对接人的聊天记录。这些证据显示:在收到订货方的钱款后,徐某马上赶到深圳水贝黄金交易市场,迅速选中了黄金商家S公司并采购黄金13公斤。随后,徐某按照约定将黄金包进包裹,在核验J公司等6家公司出具的提货委托函后,将包裹交付给6家公司共同委托的提货人。
整套流程从合同签订、价格磋商到货物交割,表面上看不出与市场上常规交易有任何区别,徐某也始终坚称自己只是做正常珠宝生意。但侦查人员细致核查后发现了疑点:徐某在案发前一个月才仓促购入珠宝公司,购买公司、开设对公账户、赶赴水贝黄金市场采购黄金,同乡刘某全程陪同。办理业务时,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徐某全程很少说话,都是刘某跑前跑后对接。更反常的是,在公安机关明确告知其账户钱款性质可能存在异常的情况下,他非但没有暂停交易,反而争分夺秒地将最后的2公斤黄金交给了提货人。
公安机关初步判断徐某具有重大作案嫌疑,但由于案件存在矛盾疑点、尚未形成完整证据链,于是邀请海淀区检察院提前介入,引导取证。办案检察官以加强徐某主观明知的证明力度、核实其真实身份为主要突破口,引导侦查人员调取徐某手机电子数据、行动轨迹、经济状况、支付记录等。
经查,徐某此前一直在老家江西生活,不仅负债累累,还多次在聊天中提到想学一门小吃制作技术,通过摆摊谋生。这说明徐某根本不可能是珠宝商人。至此,案件基本脉络查清:电诈集团收买徐某后对其迅速进行身份包装,指令徐某假借黄金交易的名义,实施赃款洗白转移行为。2025年7月,海淀区检察院以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对徐某批准逮捕。
假包裹掩护黄金转移
在审查中,办案检察官发现,提货人将包裹放置在隐蔽的洗手间后,上游让提货人“拿走包裹销毁,里面的饮料可以留着喝了”。倘若包裹内装的是价值上千万元的黄金,为何要下令销毁?包裹里为什么会有饮料?13公斤黄金价值不菲,犯罪团伙为何放心将包裹交由一名临时招募的“小弟”独自押运?
对此,办案检察官大胆推测,提货人取的包裹极有可能不是黄金。检察机关在作出批准逮捕决定后,向公安机关制发继续侦查提纲,要求公安机关在夯实徐某涉罪证据基础上,重点围绕“包裹里的实物内容”这一关键疑点调取新证据、全力追查遗漏共犯。
2025年8月,案件被移送至海淀区检察院审查起诉。办案检察官经审阅案卷发现,团伙主犯范某等人(因为境外电信诈骗搭设支付平台被外地公安机关羁押)交代,徐某被中间人拉拢入伙并完成犯罪行为后,确实未将黄金交给提货人,而是交给了中间人,由中间人交给范某一伙,范某拿到黄金后迅速变现并转移出境。而交到提货人手上的包裹,里面是徐某包进去的石头、饮料等,为的是给司法机关查处犯罪留下一条“明线”,以此为暗线销赃争取时间。
这个中间人是谁?范某等人只知道此人的网名,不知其真实身份。办案检察官根据在案证据,与侦查人员多次碰头会商,分析认为徐某同乡刘某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经查,刘某是一名资深珠宝商人,在案发前两个月,因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外地公安机关调查,由于提供了正规的全套订货、发货凭证及聊天记录,后被取保候审。随后,他全程陪同徐某办理收购公司、开设账户,且二人向公安机关提供的聊天记录高度相似。但仅凭上述巧合难以定案,仍需寻找其参与犯罪的核心证据。
取保候审次日的“投诚”
检察官对电子数据重新审核、对比碰撞后,在范某手机内找到了与该案直接关联的核心群聊记录。2025年4月,刘某被取保候审,次日就把取保候审决定书发在了微信群里,范某等人纷纷说:“好样的,抗住了”“还想继续跟咱们干”。这份取保候审决定书,是刘某交给犯罪团伙的“投名状”。时间线显示,在此后数日内,刘某将同乡徐某发展为下线,并为其牵线购买公司、伪造购货记录、传授真假黄金“障眼法”,实施了一系列犯罪行为。
据此,检察机关要求公安机关追捕刘某。2025年10月22日,刘某被抓获归案。到案后,刘某主动供述了犯罪事实,并提供其他同伙的犯罪线索。得知刘某已归案,一直拒不认罪的徐某也表示自愿认罪认罚。
检察机关在认定刘某、徐某合谋转移王女士近500万元被骗款的基础上,引导公安机关逐笔核查其余购金赃款的资金流向,追查上游诈骗案件。经全案核查,最终追加认定刘某、徐某帮助电诈团伙转移另外5名被害人共计960余万元被骗钱款。同时,在认定刘某与徐某共谋实施犯罪之外,依法将其此前以同样手法转移近200万元赃款的犯罪一并追诉。
今年1月23日,检察机关对刘某、徐某以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提起公诉,3月19日,对刘某漏罪补充起诉。
6月18日,法院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分别判处被告人刘某、徐某有期徒刑六年、五年,各并处罚金,对违法所得予以追缴,二人当庭认罪服判。对外地羁押的主犯范某及新线索显示的其他同案人员,检察机关正会同公安机关查处中。
来源:检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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