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发来一条四十多秒的语音,我转成文字看的。大意是有对小夫妻看上了,出价到差3万,问我能不能让。
我回了三个字:再想想。
她回,哥,这个价可以了。
她姓刘,三十来岁,从第一次挂到现在没换过人。两年里她带过多少拨来看,我记不清,二十拨总有。
这套房第一次挂是168万。中介当时说这个价能卖,说我们小区去年出过一套比我们小的,卖了170万。三个月没人问,降到158。又半年,148。去年秋天142,今年开春136,上个月132。
五次降价,每次都是我媳妇提的,每次我都要拖半个月。她说完我嗯一声,然后不提,等她说第二遍、第三遍。中介打电话来我也懒得接,响两声就按掉,过一会儿发条消息说在开会。
房子六楼,没电梯,58平,九几年的楼。楼道墙皮掉了一半,扶手是铁的,冬天摸着冰手。物业费一年120,收不齐,去年楼道灯坏了两个月才换。
当年买的时候是婚房。我妈拿了8万,她爸妈拿了5万,剩下的贷款。贷款还了十一年,去年三月还完。还完那天我在手机银行上截了张图,余额那一栏是0.00。那张图我一直没删。
那对小夫妻来看过两回。第二回女的上阳台站了很久,说这儿的树好。我媳妇说这棵树比她岁数都大。男的问楼上吵不吵,我说吵,六楼上面还有一层,那家有两个小孩。我媳妇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他们跟我们当年一样,两边老人凑的首付,看房的时候拿个小本子记。
有一回我自己带人看。四十多岁的男的,一进门就说这楼怎么这么旧。我说是旧。他到阳台看了看,问楼下有饭店,晚上吵不吵。我说吵,油烟也大。他说哦。
后来中介说,那个客户觉得我态度不积极。
对门张叔问过我两回,说你们要搬啊。我说在挂着。他说挂多久了。我说两年。他说那这价得让。我说嗯。
差3万,按理该让。摊到税费里也不是不能商量。
我没让。
我媳妇问我,你到底在等什么。我说等个合适的价。她说什么是合适的价。我说不上来。
她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不是不想卖。
我说想。
她说不像,起身进厨房了,水龙头开了很久。
孩子在这个房子长到九岁。身高是量在厨房门框上的,用铅笔画的一道一道,最下面那道写着2016.3,八十五公分。上礼拜我跟他说可能要搬家,他说那我墙上的画怎么办。墙上有他画的画,蜡笔的,画在墙裙上。我说带不走。他说那就别搬。
我算过,按132卖掉,扣完中介费,到手不够新房的首付,还得再贷。这个我媳妇知道,她没说,我也没说。
从168到132,36万,一辆车的钱。这个数我算过很多遍。有回半夜醒了,我把这两年每一次降价的日期都对了一遍。最早那条是前年四月,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是我媳妇挂的。
那对小夫妻后来买了别处。中介说的时候语气挺平,说哥,那套没了,你再考虑考虑价。
我说行。
昨天她发消息,说小区里同户型又挂了一套,128,问我要不要跟。
我说跟吧。
她说好,那我改一下。
改完发过来,我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页面上的照片换成了同户型那家,比我们家干净,沙发是浅色的。
我媳妇在厨房喊,牛奶要不要热。
我说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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