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3日,黑豹乐队发布讣告:第五任主唱张克芃(大鹏)因病去世,享年54岁。
大鹏走得太安静了,最后一次露面是去年8月,在阿勒泰的舞台上坐着轮椅献唱摇滚。再往前推半年,1月4日,66岁的黑豹创始人、中国第一代摇滚经纪人郭传林在青岛去世。
半年间,黑豹已经送走了两个人。一个把这支乐队从地下带到了地上,一个在乐队最低迷的时候接过了麦克风。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这首歌还在唱,唱歌的人却一个个走了。
故事要从1987年说起。
那时候北京一所中学,从德国考察回来的校长,觉得中国也应该像国外学生那样组建乐队。专门腾了间教室,支持几个年轻人买了棉被,钉在墙上当吸音棉,开始排练。
其实这群人的来路都不算体面。主唱丁武,工艺美术学校毕业,在132中教美术,之前组过“不倒翁”乐队,是圈内先行者。吉他手李彤和贝斯手王文杰,都是饭店的服务生。郭传林,是一个回城知青,当过售票员、汽修工,他从一本叫《世界之窗》的杂志上读到美国乐队经纪人的故事,立志要做中国第一个摇滚经纪人。
鼓手程伟和王文芳(王文杰的大哥)也在。这支最初的队伍,就是黑豹。
那时候在老百姓眼里,画画的是傻子,搞音乐的是疯子。那群留着长发、穿着破洞牛仔裤的三青子四愣子,警察看到都得拦住查身份证。
但就是这间钉着棉被的教室,孕育出了中国摇滚界专辑销量最高的乐队,但是也是一支永远在“找主唱”的乐队。
1988年,主唱丁武走了。他觉得黑豹不够重金属,转身去组建了唐朝乐队。
郭传林四处找人,最后在石景山北京青年轻音乐团看到一个19岁的年轻人——窦唯。郭传林看了一次就认定:非他不可。以至于轻音乐团的领导找上门抱怨:你小子把我台柱子挖走了!
窦唯来了,包揽了大部分词曲创作。1989年,赵明义从部队转业加入,当时的他已经被授予军衔,能领150块月薪,为了打鼓放弃了铁饭碗。同年,中央音乐学院附中主修小号的栾树也来了,担任键盘手。
黄金时期的黑豹,就这么齐了。
1991年,黑豹出了第一张专辑《黑豹》,和那首华语摇滚经典《无地自容》。李彤写曲只花了不到20分钟,把曲子交给窦唯填词。窦唯写完,整首歌就成了一整代人的精神肖像。
“人潮人海中 有你有我
相遇相识相互琢磨
人潮人海中 是你是我
装作正派面带笑容”
90年初,旧的价值观在崩塌,新的秩序还没建起来。每个人都在人群中戴着面具,互相打量,互相提防。窦唯写得就是那个年代的人际状态。“曾感到过寂寞,也曾被别人冷落,从未有感觉,我无地自容”这句歌词被窦唯用他那清冷的嗓子唱出来,很多人被击中了。时代的变革让那个时代的文艺青年的内心猝不及防无处安放。
以至于这首歌从云南大理的街头到哈尔滨的小饭馆,盗版磁带跑得比正版还快。整张专辑还没正式在内地发行,大街小巷已经在放这首歌了。
同一张专辑里的还有那歌《Don't Break My Heart》。当同期所有摇滚乐队都在写社会反思和现实呐喊,窦唯偏偏选了一个抽象的、类似情歌的路子。
“独自等待 默默承受
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这在当时是不可想象的,这不是摇滚乐惯有的姿态。崔健嘶吼着“我要给世界留个好印象”,唐朝在唱“菊花古剑和酒”,但在窦唯这里没有控诉,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愤怒,有的是年轻人梦中的喜悦。他把最柔软的部分藏在了最硬朗的编曲里。
这首歌在香港商业电台蝉联冠军数周。
1991年底,窦唯离队,对外说是“音乐理念不合”。乐队里的人都清楚,不完全是。但无论如何,黑豹失去了最重要的词曲创作人和那个不可替代的嗓子。
键盘手栾树接过了主唱的位置,他唱了一首《光芒之神》。
“我心中有很多的希望
这希望渐逝去了光芒
请给我多些阳光 照亮这希望
让我心中埋藏的火 重放出它的光芒”
主唱换了,但摇滚的火焰不能灭。让我心中埋藏的火,重放出它的光芒,这不是口号,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
但是后来栾树去骑马了,拿了全运会马术冠军。他选择了另一片阳光。
秦勇来了,待了11年,是黑豹历史上最长的一任主唱。那时正逢中国摇滚的上一个黄金时代,也留下秦勇摇滚生涯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1996年专辑《无是无非》发行不到一个月就创下了45万张的售卖纪录;1997年黑豹乐队在全国60个城市巡演,在8月份的露天演出中,观众达到20万人次,创下当时的中国现场演出纪录。
他留下的那首《不能让我的烦恼没机会表白》,歌词几乎像是一份人生预言。
“荣耀只能在我一生闪烁一瞬间
陪伴我的更多是痛苦的体验”
这首歌词写在1998年。五年后秦勇的父亲在演唱会上脑溢血离世,儿子也查出重病。他退出乐队,开了家具厂,每天送家具、买菜做饭,陪孩子做康复训练,从此淡出乐坛将近十年。
秦勇之后,黑豹的主唱又换了一茬又一茬。
张克芃是第五任。这位出身戏曲学院的京剧演员,为黑豹贡献了最有辨识度的嗓音。2005年他接过麦克风时,黑豹已经过了最辉煌的年代。他在乐队待了八年,乐队也经历了长达九年的搁浅,没出任何新专辑,主要唱老歌。2013年因为“音乐理念不合”离开,直到今年的彻底离开,乐迷纷纷留言:“黑豹这么多主唱里,他的音色是我最爱的。”
张淇2013年加入,在这一众摇滚老炮儿里,他算个年轻人,也给黑豹带来全新的变化。当年7月,黑豹乐队就发行第六张专辑《我们是谁》,还拿下了第九届中国金唱片奖。
但这个时期的黑豹,被音乐节的老板和老乐迷所裹挟,新歌出了很多,但主要还是唱早期的作品。所以张淇在黑豹待了十年,也被骂了十年。其实张淇时期作品很优秀,其中就有那首《孤独的灵魂》:
“最初的梦曾经黯然的失落
孤独的沉默 如今微笑着守候
My lonely soul”
这期间黑豹上了很多综艺,2021年张淇上了《披荆斩棘的哥哥》,一曲《悟空》让大量00后第一次知道了黑豹。抖音上黑豹的播放量暴涨。张淇被全队当作“团宠”,全员都发文支持。
但2023年,张淇也走了。个人名气超过了乐队,合约到期,各奔东西。
这一年,项亚蕻接任主唱,90后,此前也参加过很多综艺,《好声音》《好歌曲》都拿到了名次。
黑豹三十多年,主唱换了十一任。但李彤和王文杰从第一天就没走过。他们是这个乐队的地基,不管上面住的是谁,房子一直在。郭传林是那个把房子盖起来的人。他从知青岁月迷上吉他,四处挖人,四处赔笑,被人拒绝,被人嘲笑。最后他把一支在中学教室里钉棉被的地下乐队,做成了华人在世界上唱片销量最多的摇滚乐队。
2026年,他走了。三个月后,张克芃也走了。
现在打开任何一个乐队综艺,看到的是精心包装的叛逆,是节目组设计的冲突,是人设和话题。舞台很炫,灯光很亮。
但那个年代的声音,是从棉被钉在墙上的教室里传出来的。那群人什么都没有——没有公司,没有流量,没有包装。他们只有穷,只有执念,只有几首唱出了所有人心里话的歌。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那代人曾经在人潮中相遇,在音乐中认出了彼此。他们无地自容过,独自等待过,在心中埋藏过一把火,也想真正地自由自在过。
现在人潮散了。一个接一个地散了。但那几首歌还在传唱。
我是芝木,这里是「文人的江湖」。这是【失真岁月】系列,回望八九十年代国语摇滚时代。记录旧人之交,看见人情冷暖。江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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