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江湖人心(4/12)

“还喝上酒了?”刘二广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

“走吧。”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这回我再给他们加俩菜。”

话音未落,大雷带来的车就到了,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通道出口。一行人往车上挤,车门一关,刘二广坐在副驾驶,嘴里还在不停地骂。

车队掉了个头,直奔市医院后面的春花饭店。

开在市医院后身的一条小街上,一个门脸不大的门面房玻璃窗上贴着四个红字“春花饭店”,年头久了,红字褪成了粉色。屋里能摆四五张桌子,桌面铺着塑料布,墙上挂着一块黑板,写着今日的菜。老板姓孙,五十来岁,胖,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后厨和前堂之间来回走。

这地方的熏酱做得地道。酱驴肉切得薄,皮冻颤颤的,蘸上蒜酱,配一口散白,医院的大夫下了夜班都爱来这儿。

那天傍晚,靠里那张桌子坐着两个人。

桌上摆着两瓶北方嘉宾,半斤装的,已经下去了大半,旁边还立着几个空啤酒瓶。皮冻、酱驴肉、拍黄瓜,几个小菜胡乱摆着。窗外的天还亮着,路灯没开。

林大来端着酒杯,眼圈泛红,声音沙哑。

“大勇,你说你要恨爸爸,这都是应该的,真的。”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蹭了蹭,“我现在回想起来,我办的都不是人事。你小时候,爸就为了那么个女人,把你和你妈扔在家里不管。这些年咱俩也没怎么走动。爸要是不死,后半生肯定好好补偿你,行吗?儿子,爸这条命都能给你。”

林勇看着他爸头上还没拆的绷带,心里不是滋味,摆摆手。

“行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他夹了一筷子驴肉,“咱爷俩之间唠这个干什么?你现在能想明白,就不算晚。”

“不晚,儿子,一点都不晚。”

林大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扭头冲柜台喊。

“老板,再来两瓶北方嘉宾!”

“哎呀,行了吧。”林勇按住他的手,“愿意喝咱喝点啤酒得了。你身上还有伤呢,整这么多白酒干什么?”

“爸现在高兴。”林大来挣开他的手,眼神里有一股执拗,“真的,就跟重生了一样。以前这些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活的,混一天算一天。今天爸高兴,陪爸喝点,行不行?”

林勇拗不过,只好点头。

“那喝吧,但你可别整多了。”

“不会,肯定不会。”

老板把两瓶酒送过来,起开瓶盖,放在桌上。林大来给儿子倒满一杯,自己也倒满,端起来,杯沿在灯下晃了一下。

“儿子。”他说,“这一杯,爸敬你。”

林勇把杯子碰过去,两个玻璃杯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爷俩刚把酒杯端到嘴边,就听当的一声,酒馆那扇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脚顶住。

呼啦一下,人涌进来。

打头的是刘二广,背着手,走得不快,脸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大雷和刘冰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后头跟着六七个,个个肩膀宽,手插在兜里或者垂在身侧,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

酒馆本就不大,四五张桌子的地方,瞬间被这群人填满了。角落里那桌的两个客人一看这阵势,赶紧起身,贴着墙往外走,老板站在柜台后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敢出声。

刘二广的目光扫过一圈,落在最里头那张桌子上。

“心挺大呀。”他冷笑一声,“把我干成那样,还有心思在这喝酒呢。”

林勇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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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刘二广,又扫过他身后那帮人。那几个人的站位,不是随便站的——两个堵门口,两个靠窗,剩下的散在桌与桌之间。这不是来吵架的,这是来办事的。

他心里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他打过架,也挨过打,知道疼是什么滋味。他怕的是身边这个刚出院的父亲。万一再让这帮人一顿砍、一顿扎,今天就真完了。

林勇缓缓站起来,把椅子往边上推了推,挡在父亲身前。

“说吧。你想干什么?”

刘二广往前迈了两步,歪着头打量他。

“小吉娃,你挺横啊。”他上下看了看,“看见这么多人,没吓尿裤子?行,算你是个棍。”

他话锋一转,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

“但是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在我这,棍不好使。你敢打我,敢扎我,就得想到今天这个下场,能明白不?”

刘二广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勇的肩膀。

“也别说我欺负你年纪小。我就剁你一只手,这事就算拉倒。听没听见?”

林大来在背后拽儿子的衣服。

“大勇……”

“爸,你别动。”

林勇身后就是窗台,窗台上摆着一排空酒瓶子,是刚才喝完了没来得及收的。

他伸手,抄起一个。

刘二广还在说。

“我数三个数。一——”

瓶子抡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砸在刘二广的侧脸上,玻璃碴子和酒液一起炸开,溅了旁边大雷一脸。刘二广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扶住桌子才没倒。

林勇反应极快,一击得手,立刻回手搂住林大来。

“爸,你赶紧走!快!”

他半拖半扶着父亲,两步冲到窗边,用力一推。窗子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木框,一推就开。

“快走,别回头,快走!”

林大来被推出去,脚落在窗外的水泥地上,踉跄了两步,回过头。

“大勇!”

“走!”

林勇把窗子拉上,转过身。

这时候,就听刘二广手里的枪刺往上一拎。

“给我整死他!”

那根枪刺是从腰后抽出来的,一尺多长,前头开了刃,后头缠着布条。刘二广的脸被酒瓶砸开了一道口子,血淌到下巴上,他也不擦,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两伙人当场就在屋里打了起来。

春花饭店那几张桌子全翻了。皮冻扣在地上,酱驴肉撒了一地,酒瓶子滚到墙角,撞出脆响。凳子被抡起来,砸在人身上,木头的断裂声混在喊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