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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趾石龙子(Saiphos equalis)科的蜥蜴是极少数的“双模式繁殖”物种之一,其中有些个体产卵,有些则产下活体幼崽 图片来源:Wikipedia

哺乳动物演化出胎生只有一次,但是蜥蜴和蛇却反复演化出胎生。究竟是什么促成了胎生这一剧烈转变呢?这一过程又是如何实现的呢?

妊娠对于哺乳动物而言是一项仅出现过一次的演化,很可能就发生在侏罗纪时期,那些能够把后代安全地留在体内直至足月的动物,后来也成为了主要的哺乳动物。

正如更早视觉的出现一样,这是一场涉及大量生物学变化的重大转变。演化生物学家希望弄清楚:什么样的环境使妊娠具有优势,动物如何改变自身的繁殖方式从而让妊娠成为可能,以及在这一过程中哪些基因发生了变化。

然而,哺乳动物的胎生演变只在遥远的过去出现过一次,这使得破解这一谜题十分困难。

幸运的是,对充满好奇心的科学家而言,妊娠在其他动物群体中并不算特别罕见。澳大利亚悉尼麦考瑞大学的演化生物学家里克·沙因(Rick Shine)说:“它似乎是一种发生频率高得惊人的现象”。卵生鱼类大约有二十多次独立转变为胎生;两栖动物也发生过数次。而真正的“冠军”是蜥蜴和蛇,科学家把这一类群称为有鳞目动物(squamates)。据估计,它们曾独立演化出妊娠12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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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动物类群曾多次独立演化出妊娠,而哺乳动物只发生过一次这种演化,据估计,蜥蜴和蛇从卵生转变为胎生的过程已发生过 121 次。

妊娠曾多次独立出现,已经成为趋同演化(convergent evolution)的典型例子。所谓趋同演化,是指演化出相同或相似的特征,例如飞行能力、拇指对向性或类似照相机结构的眼睛。这些在不同演化谱系中分别出现过,科学家可以从这些众多生殖方式的转换中寻找规律:它们具有哪些相似的演化步骤、特征或遗传变化?这些答案或许能为我们理解哺乳动物自身的妊娠是如何演化提供线索。

告别卵生

尽管存在一些争议,但大多数科学家认为,卵生是原始脊椎动物的繁殖方式。哺乳动物繁殖转变为妊娠具有明显的优势:幼体安全地待在母体内,可以免受捕食者和恶劣环境的威胁。

但这种方式也存在明显的代价。与卵生动物相比,怀孕的动物在更长时间内,身体会更重、行动会更慢,这使觅食或逃避捕食者变得更加困难。怀孕的动物(科学家称之为“胎生”)一个繁殖季很可能只能产下一窝幼崽;相比之下,产卵动物则可能产两窝,甚至三窝。

或许正因如此,对于某些动物类群而言,演化成胎生似乎并不划算:没有那种鸟会生下幼崽,鳄鱼和龟类也是如此。德克萨斯州斯蒂芬维尔塔尔顿州立大学的演化生物学家丹尼尔·休斯(Daniel Hughes) 说:“一定存在某种非同寻常的选择压力,才会把产卵动物推向胎生”。

有些动物本身已经具备关键的生物学基础,这也有助于发生这一转变。走向妊娠所需的第一步,是像爬行动物那样先进行体内受精,而不是像许多鱼类和蛙类那样把精子和卵释放到水中完成受精。即便是卵生的蜥蜴和蛇,通常也会在胚胎发育最初大约 30% 的阶段将其留在体内,这比鸟类等动物保持胚胎的时间长得多。因此,它们已经具备了进行这种演化转变的生物学基础。

不过,还有其它因素,使克服妊娠带来的种种困难变得更值得。目前存在多种假说,以已经多次独立走过这条演化道路的蛇和蜥蜴来说,证据最多的一项与温度有关。

沙因表示,胎生蜥蜴和蛇即便现在生活在热带地区,但其通常都有生活在寒冷气候中的历史。当它们卵生的祖先迁往更寒冷的高纬度或高海拔地区时,卵可能面临死亡风险,或者发育速度极其缓慢,从而延迟孵化,而把胚胎留在体内很可能解决了这一问题,因为怀孕的雌性可以四处移动、寻找阳光晒暖身体,从而让胚胎保持适宜温度。

休斯表示,鱼类的妊娠则是另一回事。他近期研究了鲨鱼及其近亲中胎生的起源,这一类群被称为软骨鱼纲,也就是软骨鱼类。软骨鱼类中略多于一半的物种实行胎生,令休斯印象深刻的是,这些动物采取了多种不同方式,尤其是在母体如何为体内正在发育的后代提供营养方面。

有些物种像哺乳动物一样使用胎盘,通过这一特殊器官把营养物质输送给胚胎,并把代谢废物排出去,有些则向子宫内分泌一种类似乳汁的物质来滋养幼体。而在某些鲨鱼物种中,正在发育的胚胎会吃掉母体产生的卵子,甚至吃掉自己的胚胎期同胞。休斯说:“它们真的达到了我们传统意义上所定义的妊娠,而且把几乎所有可能的变体都试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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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利用超声检查(上图)研究光鳞鲨的胚胎在妊娠期间如何活动。一张超声图像(下图)显示,一枚胚胎把头伸出了子宫颈,兴许是为了接触更新鲜、含氧量更高的水。 图片来源:T. TOMITA ET AL / ETHOLOGY 2018

休斯推测,这种多样性可能源于软骨鱼纲极其古老的演化历史。它们从泥盆纪起就已经存在,至今已有超过 4 亿年,因此在漫长历史中经历并适应了地球上的巨大变化,包括大陆板块的聚合与分裂、导致恐龙灭绝的陨石撞击,以及数千年来形形色色的气候波动。它们拥有充足的时间,在妊娠这一演化空间中探索多种不同的生态和生殖路径。事实上,休斯于 2024 年发表在《生物学评论》上的研究认为,这一类群中妊娠曾独立起源 12 次。

不过,目前仍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因素如此多次推动软骨鱼类走向胎生;而要对这些生活在海洋中的动物进行细致研究非常困难。尽管已知软骨鱼类大约有 1,200 个物种,休斯也只能为其中 782 个物种找到明确的繁殖模式资料。

根据另一项 2023 年发表于《进化生物学杂志》的分析,匈牙利德布勒森大学博士后巴拉兹·瓦吉(Balázs Vági)推测,鲨鱼中的妊娠可能是生活于开阔水域、而不是海底的物种中产生的。他认为,胎生可以让生活在开阔水域的鲨鱼免去寻找合适产卵地点的麻烦。

胎生鲨鱼通常也比卵生鲨鱼体型更大,产下的幼体数量更少、个体却更大。瓦吉推测,这种较大的体型可能让它们的后代能够迅速占据食物链顶端的位置,而不是成为无处躲藏的猎物。但是由于鲨鱼繁殖资料存在大量空白,目前还很难对此作出有把握的判断。

两栖动物同样起源于遥远的泥盆纪。但瑞士伯尔尼大学的行为生态学家伊娃·林格勒(Eva Ringler)指出,尽管其中一些两栖动物会照料后代,且曾数次进化出胎生能力,但真正的胎生物种却“极其罕见”。她表示,与鲨鱼的情况类似,很难确定究竟是什么因素迫使某些类群放弃产卵,但对于温带物种而言,漫长的冬季很可能是其中一个因素。

转变所面临的挑战

由于有如此多次独立起源的妊娠现象可供研究,科学家可以考察这些案例中转变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再由此推断哺乳动物当初可能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悉尼大学演化生物学家卡米拉·惠廷顿(Camilla Whittington)提出了推测,至少对于有鳞目动物而言,这一过程很可能始于雌性把卵留在体内的时间逐渐延长,越来越长,直到最终能够一直在体内孵育幼体至足月。惠廷顿曾为 2025 年的《动物生物科学年度综述》撰文讨论妊娠的演化。

惠廷顿表示“听起来似乎挺简单,但从生理学角度看,这其实非常复杂。”一旦卵被包裹在雌性的生殖道内,还必须发生其他变化。最大的挑战之一,是如何把氧气输送给正在发育的胚胎,同时排走二氧化碳,厚重的蛋壳会妨碍这一过程,因此蛋壳必须变薄,甚至完全消失。

母体、胚胎,或者两者都必须重塑自身组织,使双方足够接近,从而便于交换气体和营养物质。例如,胎盘能够让母体与胚胎的血液循环彼此紧密接近。

另一个重大挑战来自母体的免疫系统,因为胚胎含有来自父方的成分,会让它们在免疫系统看来像是外来物。因此,雌性必须演化出调节免疫系统的方法,避免免疫系统把自己的后代消灭掉。在哺乳动物中,这涉及重新平衡炎症反应。关于爬行动物和其他生物在怀孕期间如何精细调节免疫系统,目前所知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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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鱼类已经演化出妊娠,但海马有自己独特的方式:负责孵育胚胎的是雄性。图中,一只雄性 怀氏海马正在分娩。 图片来源:Nature Picture Library / Alamy

德国特里尔大学演化生物学家汉斯·雷克纳格尔(Hans Recknagel)表示,尽管我们已经清楚有哪些必要变化,但仍有一个重大问题尚未解决——这些变化在演化过程中究竟是按照什么顺序发生的。雷克纳格尔说:“我认为它必然需要非常迅速地演化,所以一旦其中一个环节发生了变化,就会产生强大的选择压力,促使这些特征也随之出现。”

不同基因的作用

科学家表示,如今这一领域最令人兴奋的问题,是妊娠演化背后的遗传机制。大约十年前,研究人员曾认为,每一次妊娠独立出现时,这种转变都会涉及相同或相似基因发生重大变化。如今,这种看法已经改变,能够通过发生变化而促成妊娠的基因,比研究人员此前认为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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卵生的三趾石龙子幼崽 图片来源:The University of Sydney

这一新观点部分源于对三种似乎正处于转变过程中的蜥蜴的研究。在澳大利亚,沙因、惠廷顿等人一直在研究两种石龙子;每一种都存在三个种群:卵生型、胎生型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中间型。惠廷顿及其同事甚至观察到一只三趾石龙子先产下三枚卵,然后在一个多月以后,又生下了一只发育良好的幼崽。在 2020 年一项关于三趾石龙子的研究中,惠廷顿及其同事在《分子生态学》报告称,卵生型和胎生型在使用参与气体交换和水分交换等关键生殖过程时的基因存在差异。

来自地球另一端的研究又带来了新的发现,欧洲胎生蜥蜴同时存在胎生型和卵生型。胎生型栖息的环境通常比卵生型更寒冷,但在 2010 年,爬虫学家报告了一项令人惊讶的发现:奥地利阿尔卑斯山有一小片区域,两种类型的分布彼此重叠。在那里,他们还观察到了一些疑似杂交个体:几只雌性产下了不同程度上较薄壳的卵,而这些卵中的胚胎发育程度比典型卵生型所产下的卵更高。

2010 年的这篇报告引起了雷克纳格尔的注意。当时他还是一名研究生,正在苏格兰格拉斯哥大学与演化生物学家凯瑟琳·埃尔默(Kathryn Elmer)合作。两人意识到,这些杂交个体提供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天然实验:与仅仅比较纯卵生动物和纯胎生动物的基因组相比,它们能够提供更多与妊娠相关基因变化的线索。在这些杂交个体中,大量基因变异以不同方式在不同个体之间重新组合,就像一副不断被洗牌的扑克牌。科学家因而可以研究哪些遗传变异与某些特征相对应,例如产卵时胚胎已经发育到什么程度、卵要经过多长时间才会孵化,以及蛋壳有多厚。

这些相关性有可能帮助研究人员锁定参与从卵生向妊娠转变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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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胎生蜥蜴同时存在卵生型和胎生型。左上:一只卵生雌性与它的一窝卵;左下:一枚正在孵化的卵;右上:一只成年胎生雌性;右下:一只刚刚从胎生雌性体内出生的新生幼体。 图片来源:Hans Recknagel

2013 年,雷克纳格尔前往阿尔卑斯山区开始捕捉蜥蜴。经过分析,他和埃尔默发现,卵生型与胎生型之间有数百个基因在序列或活性上存在差异,他们将这些结果与其他胎生动物,包括哺乳动物、爬行动物和鱼类,进行比较,并在 2021 年发表于《自然·生态与进化》(Nature Ecology and Evolution)的研究中确认,妊娠的演化涉及与组织重塑、血管形成和免疫调控有关的基因变化,这与生物学家此前已经注意到的那些生理挑战十分吻合。

有时,参与这一过程的似乎恰恰是同一个基因。例如,一个名为 LYPLA1 的基因在胎生蜥蜴中演化出了较低的活性,而在牛中,它也被发现与妊娠功能相关。但在另一些情况下,不同物种实现关键演化步骤,例如去除蛋壳或改变免疫系统,背后的基因变化可能各不相同。每个物种所演化出的妊娠形式,似乎都涉及一套不同的遗传变化组合。

目前揭示出来的这一复杂过程,为理解趋同演化以及早期哺乳动物最初如何演化出妊娠提供了启示。不同动物可能采取相同的过程,例如让蛋壳逐渐变薄,最终抵达相似的演化结果。它们最有可能借用原本参与相关功能的基因来实现这一转变;就妊娠而言,这些基因很可能原本就与产卵和繁殖有关。雷克纳格尔表示“它不可能凭空出现,它一定有自己的历史”。

他推测,也许这正是鳄鱼和龟类都没有演化出妊娠的原因,它们可能缺少合适的遗传起始材料。

不过,惠廷顿指出,每次实现这种转变时并不一定都必须使用同一套基因,就像建筑工人可以借助不同工具实现相同目标一样。“你可以用锤子把钉子敲进去,也可以用木槌。”

而一旦这种演化转变完成,似乎就很难再回头。尽管科学家仍在继续研究,但从卵生向胎生的转变看起来像是一条单行道,要重新演化出硬壳卵是很困难的。

作者:Amber Dance

翻译:LS

审校: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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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以结构为脉络,开启一趟跨越时空、融汇文理的探索之旅。作者从中国古建筑的榫卯斗拱之智出发,解析梁、柱、壳等基本构件的力学原理,一路延展至现代摩天大楼的结构根基,视野宏阔,深入浅出。全书不仅系统介绍了结构力学的发展,更将视角延伸至材料演进、生物仿生乃至人体自身的力学奥秘,巧妙连接工程、历史、生物与医学等多重领域。在生动的叙述中,本书不仅拆解结构背后的脆弱与坚韧,更致力于培养读者洞察万物内在规律的思维,展现结构学力学如何作为一门融汇文韵与匠心的科学,默默支撑并塑造着人类文明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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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楠客

翻译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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